凤仪宫的书房里,周子衿正伏案批阅六宫记档。
窗外的蝉鸣已经稀疏了许多,八月的风从窗棂间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日的微凉。
采芙在小炉上热着熟水,用的是紫苏叶和干桂花一起煮的,香气幽幽地飘过来,比茶更清甜几分。
“娘娘,可以喝了。”采芙将白瓷盏捧到书案边,热气袅袅升起,混着紫苏特有的清冽气息。
周子衿接过,浅啜了一口,温热的熟水滑入喉咙,熨帖得很。
她最近不大喝茶了,采芙便开始给她煮各种熟水,紫苏的、豆蔻的、干姜红枣的,换着花样来。
实在是后宫事务繁杂,再饮茶只会更影响睡眠。
赵筠有孕的消息传开后,后宫的气氛便微妙了起来。
那些新入宫的妃嫔看赵筠的眼神各有不同,羡慕的嫉妒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不少都想,既然逃不掉,那便争一争吧。
赵筠一朝怀上龙种,从一个小小的宝林直升美人,赐居凝晖宫正殿,连带着在宫里的日子都好过许多。
她们在家里也是有独立院子的小姐,进了宫却要好几个人一起住,月例也不高,要不是皇后照拂,不知道得过成什么样子。
没有人想争李修明,但有的是让想争好日子。
周子衿将那些心思看得分明,却也不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侍寝的排班调整得更合理了些。
“娘娘。”采蓉小步跑进书房,“秦将军来了。”
周子衿已然习惯秦携动不动就往她这里跑,端着熟水头也不抬:“请他进来。”
秦携进殿时,带着一身秋凉:“臣参见皇后娘娘。”
他的甲胄肩头沾了几片细碎的桂花瓣,八月的桂花开得正盛,甜香满宫,连甲胄上都沾了香气。
周子衿隔着帘子看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秦将军免礼,赐座。”
秦携谢了恩,在帘外的椅子上坐下。
他今日没有带任何东西,两手空空,面色也比平日凝重几分。
周子衿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数,这是有事要说。
“采芙,去给秦将军煮一盏紫苏熟水来。”周子衿吩咐道,又看了采蓉一眼,“你去门口守着。”
采芙和采蓉会意,齐齐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帘内帘外两个人。
秦携等了一会儿,这才压低声音开口:“娘娘,臣有件事要禀报。”
周子衿端起白瓷盏,浅啜了一口熟水:“将军请说。”
秦携斟酌了片刻措辞,才将昨夜在凝晖宫花园里撞见的事一一道来。
他说得极简略,只是将事情的原委交代清楚,便住了口。
帘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携开始不安,他抬起头,隔着那层细密的竹帘望向里面,却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地坐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娘娘?”秦携轻声唤道,“臣知此事不该隐瞒,可臣想着,不管是为赵美人还是为方同,让娘娘知晓总是必要的。”
帘后终于有了动静,周子衿放下白瓷盏,那动作很轻,瓷盏落在桌面上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像是手指在微微发颤。
“方同。”周子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赵筠侍寝后来凤仪宫请安时,哭得浑身发抖,说“方同说他此生不会再娶”,那句话她记了很久。
一个无权无势的年轻人,未婚妻被选入宫,他没有办法阻拦,也无力改变,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那句“此生不娶”的承诺,在宫外遥遥地等着。
可如今,方同不只是在宫外等了。
他进了宫,冒着杀头的风险,只为见赵筠。
周子衿的眼睫颤了颤:“秦将军,方同是你安排进禁军的?”
秦携没有否认:“是,赵将军找到臣,说有个年轻人想进禁军,臣便安排了,那时臣不知方同与赵美人的事,直到昨夜才知晓。”
周子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赵筠和方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是被人发现捅到李修明面前,以李修明如今多疑暴虐的性子,方同必死无疑,赵筠连带着赵家也活不成,说不定还会怀疑赵筠肚子里的孩子是方同的。
可周子衿不想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子衿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是皇后,六宫之主,发现妃嫔与外男私会,她应当雷霆震怒、严惩不贷,可她的心里,竟生不出半分怒意,只有对赵筠的怜惜。
况且秦携把这件事告诉她,想来也是相信她不会把赵筠跟方同如何,只是叫她有个准备。
周子衿想了想,还是决定问问秦携的意思。
“秦将军,你觉得,赵筠和方同该当如何?”
秦携:“臣不敢妄议。”
“本宫让你说。”
秦携抬起头,隔着帘子望向那道模糊的轮廓,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觉得,赵美人和方同没有做错什么。”
这话说得大胆,大胆到周子衿都微微一愣。
秦携:“他们本是两情相悦,已有婚约,是皇上一道圣旨将他们拆散的,赵美人入宫非她所愿,方同进宫也只是想见她,若是没有皇上,他们不会冒险。”
秦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若论有错,错的也不是他们。”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周子衿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子衿隔着帘子看秦携,那道身影坐得笔直,没有半分畏缩。
她忽然想起,当初云敬在朝上污蔑她时,也是这个人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
那时她还不认识秦携,秦携却已经站在了她身前,帮她遮风挡雨。
“秦将军。”周子衿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可知道,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秦携:“臣知道。”
周子衿:“你不怕?”
秦携沉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认真。
“娘娘都不怕,臣怕什么?”
周子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将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
秦携啊秦携,你让我该如何是好?
……
秦携走后,周子衿在窗边坐了很久。
赵筠和方同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羡慕赵筠。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子衿被自己吓了一跳。
赵筠有什么可羡慕的?被逼入宫,被逼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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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了一个她不想要的孩子,心上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才能见她一面,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可羡慕的?
可她就是羡慕。
羡慕有一个人愿意为赵筠豁出性命。
周子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来没有被人紧紧握住过。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可能再有。
然而周子衿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张脸,就像在她侍寝时那样闪过。
周子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
她又想到了秦携。
不该如此的。
周子衿唾弃自己,做着李修明的妻子,想着别的男人。
八月的风从窗外涌进来,裹挟着桂花的甜香,吹得周子衿鬓边的碎发微微飘动,院中的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簇拥在枝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周子衿折了一小枝桂花下来,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采芙进来时,正瞧见周子衿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枝桂花,望着窗外出神,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飘走。
只恐归去。
周子衿顺手把桂花插到花瓶里:“有事?”
采芙定了定神:“回娘娘的话,太医给沈才人诊出了喜脉。”
周子衿立刻回到皇后的状态:“把沈才人的记档给本宫瞧瞧。”
采芙应声,很快捧来一本册子,翻到沈媚茹那一页呈上。
周子衿接过来,在窗边坐下,一页页翻看,日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将那些工整的小楷映得微微发亮。
沈媚茹,年十九,原籍直隶保定府清苑县,父沈是翰林院侍读,从五品,母早亡,父续弦,继母对其不上心,一直拖着未许人家,正赶上选秀,便被继母迫不及待地送进了宫。
周子衿的目光在“年十九”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这批新入宫的妃嫔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沈媚茹十九岁,算是大龄了。
沈媚茹生得不算顶美,却胜在身段丰腴、面色红润,一看便是底子极好的,赵筠会怀上,是李修明要的次数多,身子再弱也经不住那般折腾,而这位沈才人会怀上,多半是因她身体健壮,她贴着十九岁的边入宫,到侍寝时已经十九岁了,身体也算结实。
周子衿将记档合上,搁在膝头,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可怜人。
母亲早亡,父亲续弦,继母不慈,拖着不给许人家,选秀的旨意一下,便迫不及待地把她送进来换荣华富贵。
“皇上那边可有什么旨意?”周子衿问。
采芙道:“听说龙颜大悦,当场便下旨将沈才人升为婕妤,赐居流芳宫,赏了好些东西。”
周子衿点了点头,李修明高兴是自然的,他盼皇嗣盼了这么多年,如今一下子有了两个,一个赵筠,一个沈媚茹,都是新入宫的妃嫔,都是在他“龙精武猛”的时候怀上的。
这证明什么?证明他李修明不是个无能君主,证明他春秋鼎盛。
周子衿想到李修明那张因丹药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胃里又翻涌了一下,端起白瓷盏,将剩下的熟水一饮而尽,那股紫苏的清冽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才将翻涌压住。
李修明别死在不该死的时候便行,多的,她这个皇后也不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