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日子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周子衿每天除了吃饭休息的时间,要忙六宫的各项事务,各宫的份例、内库的出入、妃嫔的脉案、秀女的安置,桩桩件件都要她过目。
有时候还要去御书房伴驾,替李修明研墨,听他发几句牢骚,再温言软语地哄着他批几本折子。
晚间回到凤仪宫,还要安排妃嫔侍寝的排班,偶尔自己也要侍寝。
只是每一次侍寝,都让周子衿感到厌恶。
那种厌恶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压都压不住。
李修明的手碰到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发抖,李修明的气息笼罩下来的时候,胃里会翻涌,李修明在她身上喘.息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眼皮底下。
最开始周子衿还能演出一副对李修明一心一意的好妻子,后来便越来越难演。
每次侍寝回到凤仪宫,周子衿都会叫热水,把自己从头到尾洗一遍。
可身上的痕迹能洗去,心里的痕迹却怎么也洗不掉。
更要命的是,周子衿发现了一件令她无比惶恐的事——在李修明碰她的时候,她心里想到的,是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秦携。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周子衿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躺在床上,身上还压着一股丹药味道的李修明,心跳如鼓,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怎么能想秦携呢?
她是李修明的皇后,是李修明名义上的妻子,可却在跟自己丈夫同房时,不由自主去想别的男人。
周子衿怀疑自己是不是压力太大疯了。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李修明的手覆上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只有秦携的脸。
周子衿想起这些的时候,心跳会变得很快,快得让她害怕。
这个秘密,周子衿连采芙和采蓉都不敢说,她只能一个人扛着、忍着,一个人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然后在天亮的时候,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换上那副得体的笑容,继续做她的皇后。
……
七月底,天气愈发闷热。
赵筠最近身子不大爽利,整个人都没有精神。
怡妃以为是天热的缘故,便让宫女煮了些绿豆汤送去,赵筠喝了,却连汤带水吐了个干净。
怡妃觉得不对,便让人去凤仪宫禀了周子衿。
周子衿正在看瞿宴让秦携悄悄送来的迷信,听了采芙的禀报,先烧了迷信,问赵筠的情况。
“赵宝林病了?可传了太医?”
采芙道:“怡妃娘娘传了太医院的人,许太医已经过去了。”
周子衿点点头,也没太放在心上,赵筠年纪小,身子骨弱,入宫又受了不少折腾,她再想法子给赵筠的牌子撤下来,让赵筠休息便是。
可没过多久,许淮便急匆匆地来了凤仪宫。
许淮的脸色很古怪,说不上是喜是惊,只是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进殿时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许太医这是怎么了?”周子衿惊奇,许淮也不是如此不稳重的人,“赵宝林是什么病?”
许淮快步走到书案前,深深行了一礼,抬起头时,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回娘娘,赵宝林她不是病了。”
周子衿看着许淮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来得突然,却又极为可能。
“那是什么?”周子衿还是问了一下。
许淮深吸一口气:“赵宝林有喜了。”
周子衿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许淮的话在耳边回荡了一遍又一遍,可她好像听不明白似的,只是怔怔地看着许淮。
“你说什么?”周子衿的声音有些发干。
许淮连忙重复道:“回娘娘,赵宝林有喜了,微臣诊了三次脉,确认无误,确实是喜脉。”
周子衿靠在椅背上,怔了许久。
赵筠有喜了,皇上千呼万盼的皇嗣,有了。
可为什么是赵筠?
周子衿想到这一批新妃嫔里,赵筠是第一个侍寝的,而且李修明折腾了赵筠大半个晚上,次数怕是不会少,兴许就是在那时……
“许太医,你确定没有诊错?”周子衿再次跟许淮确认。
许淮连连摇头:“微臣以性命担保,绝无差错,只是月份尚浅,才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那便是赵筠第一次侍寝时怀上的。
周子衿觉得造化弄人,这一批新妃嫔里第一个怀上皇嗣的,居然是赵筠。
“赵宝林自己可知道了?”周子衿问。
许淮道:“微臣诊出喜脉后,便第一时间向赵宝林道喜了。”
周子衿点点头:“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此事暂时不要声张,本宫会处置。”
许淮应了,躬身退了出去。
造化弄人。
这四个字在周子衿心头转了又转,转得她胸口发闷。
怎么偏偏是赵筠呢?
周子衿:“备轿,去长宁宫。”
步撵穿过宫道,在长宁宫门前停下,周子衿下了步撵,没有让人通传,径直往偏殿走去。
怡妃正从偏殿出来,见周子衿来了,连忙迎上来:“娘娘,赵宝林她……”
“本宫知道了。”周子衿抬手止住怡妃的话,“本宫进去看看她。”
怡妃点点头,侧身让开。
周子衿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帘子拉着,只漏进几缕惨淡的日光。
赵筠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梳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坐在那里。
“赵筠。”周子衿轻声唤她。
赵筠没有反应,依旧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听不见任何声音。
“赵筠。”周子衿又唤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
赵筠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周子衿脸上,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娘娘。”赵筠开口,依旧不可置信,“太医说,臣妾有喜了,臣妾真的有喜了?”
周子衿握着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赵筠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娘娘,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办。”赵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臣妾不想怀他的孩子,可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臣妾该怎么办?”
周子衿扭头给了采芙一个眼神,采芙会意,去门外守着。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被逼着入宫、侍寝,被逼着怀上一个她恨的人的孩子。
李修明在这世间存在的意义难道就是作孽吗?
“臣妾恨他。”赵筠的声音依旧很轻,轻飘飘的声音里藏着刻骨的恨意,“他毁了臣妾的一辈子,如今还要臣妾给他生孩子,臣妾恨他。”
周子衿握着赵筠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赵筠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了,她就那样坐着,不笑也不哭,像个失去了生命的木偶,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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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周子衿来瞧,赵筠怕是能呆坐一天。
周子衿没有劝赵筠,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赵筠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反过来握住了周子衿的手。
“娘娘,臣妾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周子衿看着赵筠,轻轻点了点头。
“好。”周子衿站起身,替赵筠拢了拢散落的头发,“本宫去怡妃那里坐坐,有什么事随时叫本宫。”
怡妃还站在外面,见周子衿出来,连忙迎上来。
“娘娘,赵宝林她还好吗?”怡妃是个善良的性子,她瞧着赵筠也是可怜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周子衿说,“只能等她自己面对。”
赵筠有喜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许淮是太医院的人,他诊出了喜脉,便要在太医院备案。
周子衿虽然让许淮暂时不要声张,可太医院那么多人,哪里能瞒得住?不过半日,消息便传到了李修明耳朵里。
李修明当时正在御书房里跟冲虚真人论道,高泽福进来禀报的时候,他正捏着一枚丹药往嘴里送,听到“赵宝林有喜了”李修明丹药也不吃了,丹药从指缝间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
“你说什么?”李修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高泽福连忙重复道:“回皇上,太医院许淮许太医方才来报,赵宝林有喜了,脉象稳固,已有一个多月了。”
李修明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顾不上这些,大步绕过御案,一把抓住高泽福的胳膊。
“真的?可确认无误?”
高泽福被李修明抓得生疼,却不敢吭声,只连连点头:“许太医诊脉不会有错。”
李修明松开高泽福,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那步伐又快又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好!好!好!”李修明连道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朕就说朕怎么可能没有皇子?朕春秋鼎盛,龙精虎猛,怎么可能没有皇子!”
李修明转过身,对着冲虚真人道:“真人,你的丹药果然有效!朕要重重赏你!”
冲虚真人连忙稽首:“皇上洪福齐天,贫道不过是略尽绵力,不敢居功。”
李修明摆摆手,又转向高泽福:“传朕旨意,赵宝林擢升为美人,赐居凝晖宫正殿,不必再与怡妃同住了。”
高泽福连忙应道:“是。”
“还有。”李修明想了想,“赵美人身子弱,需得好生调养,让太医院派专人照料,每日诊脉,不得有误,御膳房那边给她单独开小灶,要什么给什么,不许短缺。”
“将朕库房里的那些补品都送去凝晖宫,人参、鹿茸、阿胶、燕窝,有什么送什么,别舍不得。”
高泽福一一记下,心中暗暗咋舌,皇上这是高兴疯了,赵美人这才刚怀上,男女都不知道,就这般大张旗鼓,若是个皇子倒也罢了,若是个公主……赵美人可不像皇后那般有定力,也不像皇后那般有运气。
“奴婢这就去办。”高泽福不敢往下想,赶紧应了差事。
李修明站在御书房中央,双手叉腰,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惊得殿外候着的内监都忍不住往里张望了一眼。
“朕要有皇子了。”李修明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冲虚道人此时道:“皇上不如趁热打铁,贫道再为皇上炼制更好的丹药,一定助皇上儿孙绕膝。”
李修明听了更加激动:“好!只要你办得到,荣华富贵朕不会短了你的!”
冲虚连忙谢恩。
秦携在暗地里听着动静,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