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周子衿没有想到的是,李修明第一个召幸的新人居然是赵筠。
消息传到凤仪宫,采芙的脸色变了几变,端着茶盏的手都微微发颤:“娘娘,皇上这是故意的吧?”
周子衿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记档翻过一页,目光依旧落在字里行间,仿佛这消息与她无关。
可采芙知道,娘娘什么都听进去了。
赵铮在朝上替女儿求情,被罢了官、打了板子,李修明第一个就召了赵筠侍寝,这不是恩宠,是示威,你赵铮不是不愿女儿入宫吗?朕偏要第一个就睡她。
而这一批新人,京城的自是不必说了,谁不知道赵铮开罪了皇帝,赵筠已经没有了依靠,京城周边来的,只怕有听说了,要是遇到了坏心眼的故意欺负赵筠,赵筠可没了能抗衡的娘家。
“娘娘。”采芙终于忍不住,“皇上这不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吗?”
周子衿终于抬起头:“皇上召幸妃嫔,天经地义。”
采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子衿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跟了娘娘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那是无力和深深的厌倦。
周子衿放下记档,走到窗边。
六月的阳光毒辣,晒得殿前的石砖泛着白光,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
按宫中规矩,妃嫔初次侍寝后,次日要到皇后宫中请安。
周子衿早早起身梳妆,今日她穿了一身简单的衣裙,发髻也只挽了个如意髻,簪了一支白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不似往日那般威仪赫赫。
采芙有些不解:“娘娘今日穿得这样素净?”
周子衿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赵筠才十五岁,本宫穿得太隆重,她该更怕了。”
采芙听了,鼻子一酸,连忙别过头去假装整理妆台上的首饰。
巳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慢很轻。
“赵宝林到了。”高禄进来禀报。
赵筠走进来时,步子极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是新制的,料子倒是不错,却掩不住那张脸上的苍白,发髻梳得整齐,簪着两支簪子,耳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是昨日凤仪宫送去的赏赐。
周子衿的目光落在赵筠脸上,心便沉了下去。
赵筠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余一具空壳在机械地行走,她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牵扯到什么地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裙摆。
“臣妾赵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赵筠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周子衿看着跪在地上的身影,那纤细的身子在微微发颤,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起来坐吧,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拘谨。”
采芙扶着赵筠起来坐下,椅子上还特意铺了软垫。
坐下的一瞬间,周子衿清楚地看见赵筠眉头猛地蹙起,嘴唇紧紧抿住,像是牵扯到了什么地方,疼得厉害,她死死咬着下唇,将那股呻.吟硬生生咽了回去,可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采芙。”周子衿轻声吩咐,“去把门掩上。”
采芙会意,转身将门轻轻合上。
“赵宝林,本宫问你几句话,你如实答便是。”周子衿说。
赵筠连忙要起身,周子衿抬手止住她:“坐着回话,不必多礼。”
“娘娘请问。”赵筠便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裙摆,低着头。
“昨夜侍寝,皇上待你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赵筠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她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子衿也不催,只静静地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赵筠才开口:“皇上……没有怜惜臣妾。”
赵筠说这话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臣妾疼得受不了,可皇上不许臣妾哭,也不许臣妾叫。”赵筠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臣妾只能咬着被角忍着……”
只是这一晚的经历太痛,赵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绞着裙摆的手背上,她拼命用袖子去擦,可那眼泪像是开了闸,怎么也止不住。
周子衿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她起身走到赵筠面前。
“赵宝林。”周子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这里没有别人了,你心里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
赵筠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周子衿,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娘娘。”赵筠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倾泻而出,赵筠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好疼。”赵筠的声音从哭声中挤出来,“娘娘,我好疼,浑身都疼,哪里都疼。”
周子衿的眼眶也红了,伸手将赵筠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赵筠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又软了下来,靠在周子衿怀里哭得更凶了。
“臣妾好怕、”赵筠的声音闷在周子衿怀里,含糊不清,“臣妾不知道会这么疼,臣妾以为、以为成亲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平平淡淡的,可皇上他、他不许臣妾动,不许臣妾出声,臣妾就像、就像……”
赵筠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周子衿闭上眼睛,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和厌恶压下去,她知道赵筠为什么疼,因为李修明就是故意的。
一个皇帝,折辱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真是无比恶心。
周子衿抱着赵筠,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赵筠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眼泪也流干了,才渐渐止住,她靠在周子衿怀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着,一动不动。
“娘娘。”赵筠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臣妾是不是很没用?臣妾的母亲说,进宫要学会忍耐,可臣妾、臣妾忍不住……”
周子衿轻轻抚着赵筠的发丝:“你不是没用,你只是还小。”
赵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臣妾去年刚定的亲,未婚夫是京畿巡检司的方同,父亲说方同虽然官职不高,但为人正直,踏实肯干,是值得托付的人,臣妾见过他一面,穿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说话声音很沉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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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臣妾想着,嫁过去之后,日子应该不会难过,可是圣旨下了,这一切都不作数了。”赵筠哽咽。
周子衿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梳理着赵筠散落的发丝。
赵筠:“入宫前我最后见了方同一面,他说他此生不会再娶。”
周子衿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筠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无尽的凄凉。
遇到了有情人,却抵不过无情帝王。
“娘娘,臣妾今年才十五岁,可臣妾觉得,这辈子已经过完了。”赵筠越说越感觉身上都在发冷。
周子衿看着怀里这个缩成一团的姑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十五岁本该是簪花扑蝶的年纪,却已经被这座宫城磨得只剩下一具空壳。
周子衿将赵筠揽得更紧了些。
“赵筠,你的一辈子还很长,你会好好地活下去的,相信我。”周子衿轻声对赵筠说。
赵筠靠在周子衿怀里,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又微微耸动了一下。
“方同说此生不会再娶,便是要你好好活着。”周子衿低头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他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还有人等着你,你若是熬坏了底子,他等的那个人就真的没了。”
“本宫不会跟你说什么‘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虚话。”周子衿替赵筠擦去脸上的泪痕,“这宫里的日子,本宫比谁都清楚,一天比一天难熬。”
赵筠怔怔地看着周子衿,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可再难熬,也得熬。”周子衿把赵筠的泪痕尽数擦去,“你父母盼着你平安,方同亦是。”
“死亡一向是亲者痛仇者快。”周子衿说。
赵筠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滑落,可她死死咬着牙,没有让哭声泄出来。
“好好活下去。”
过了许久,赵筠才哑着嗓子开口:“娘娘,臣妾好冷。”
周子衿摸了摸赵筠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再看她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嘴唇上那点淡粉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青白青白的,像冬日里冻僵的枯叶。
“采芙。”周子衿扬声唤道,“拿条毯子来。”
采芙应声,很快捧来一条薄毯,周子衿接过来,亲手给赵筠披上,又拢了拢她肩头的衣襟。
赵筠裹着毯子,缩在椅子上,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那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一夜的折磨掏空了赵筠还没有长成的身体。
周子衿又吩咐采芙:“去请一名女医来,就说本宫身子不适。”
采芙会意,连忙点头,转身快步往外走。
赵筠靠在周子衿怀里,迷迷糊糊地听见了“女医”二字,挣扎着要抬起头:“娘娘,臣妾没事,不必劳动……”
“别动。”周子衿按住赵筠的肩膀,“你身上有伤,若不及时处理,落了病根,往后更难熬,本宫让女医来给你瞧瞧,用些药,养几日便好了。”
赵筠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眼泪却又涌了出来,只能哽咽着点了点头。
“本宫让人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你且先在本宫这里休息片刻,可好?”周子衿帮赵筠拢了拢毯子。
“好。”赵筠抽抽搭搭,“谢、谢谢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