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结果出来的第二日，周子衿便着手安排那三十位新人的位分和住所。
李修明只管选人，旁的什么也不管，连位分都懒得定，只丢下一句“皇后看着办”便没了下文。
凤仪宫书房内，周子衿端坐书案之后，面前摊着新秀女的名册，旁边搁着一本大渝后宫嫔妃位分规制。
采芙研着墨，采蓉在一旁候着，随时听候差遣。
“位分的事，本宫想了想。”周子衿提笔蘸了蘸墨，在名册旁批注，“这三十人，家世参差不齐，若一概而论，恐有不妥，依着家世，分别封才人、宝林、御女、采女便是。”
采蓉在一旁道：“那赵铮赵将军家的姑娘呢？赵将军被罢了官，她的位分……”
周子衿的笔尖微微一顿。
赵筠。
她想起昨日殿选时，那个十五岁的姑娘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地说出“臣女谢皇上恩典”时的模样，那双眼睛里没有入选的喜悦，只有恐惧和绝望。
“封宝林吧。”周子衿说。
采蓉一愣：“可赵将军被罢了官，封宝林会不会太高了？”
“赵筠的名册上写的还是殿前都指挥使之女。”周子衿道。
采蓉明了。
周子衿继续在名册上批注，才人三个，宝林五个，御女十个，采女十二个，刚好三十人，不多不少。
位分定完，接下来是住所。
大渝后宫妃嫔的住所，主要集中在东西六宫，东六宫以凤仪宫为首，依次是长宁宫、清华宫、凝晖宫、瑶华宫、披香宫；西六宫以云鸾宫为首，依次是含章宫、流芳宫、清晏宫、紫兰宫、明德宫。
云鸾宫原本是云昙的居所，云昙出事后，那宫便空了下来，如今还锁着门，无人居住。
周子衿对着六宫图看了半晌，提笔在图上勾画：“赵筠住长宁宫偏殿，与怡妃同住。”
采蓉有些意外：“娘娘要把赵宝林安排在怡妃娘娘那里？”
“怡妃性子安静，不喜争抢，她跟着怡妃住，本宫放心。”周子衿道。
“其余人等，打散了安排，与早已入宫的妃嫔同住。”周子衿将六宫图递给采蓉，“你照着这个去安排，务必让各宫主位都知晓，新来的秀女，本宫托付给她们照看了。”
采蓉接过图，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新妃嫔入宫的第三日，便是参拜皇后的日子。
按规矩，新入宫的妃嫔要在正式入宫的第三日前往皇后宫中请安。
可这回入选的人太多了，整整三十个，若是一起进去，凤仪宫的正殿怕是坐都坐不下。
周子衿想了想，吩咐道：“分四批进，按位分高低，才人第一批，宝林第二批，御女第三批，采女第四批。”
采芙应了，下去安排。
六月二十一。
辰时正，各宫妃嫔陆续到了，给周子衿行了礼便在各自的位置坐下。
待众人到齐，周子衿这才对采芙点了点头。
采芙会意，走到殿门口，高声道：“宣——新妃嫔进殿！”
第一批进殿的是三位才人，三人行至殿中央，齐齐敛衽下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周子衿端坐凤座，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人：“都起来吧，赐座。”
三人谢恩，在较后椅子上坐下。
周子衿温言问了她们几句，无非是入宫后可还习惯之类的话，三人一一作答。
第二批进来的是宝林。
五位宝林鱼贯而入，行礼时各有各的紧张，周子衿一一受了礼，温言问了几句入宫后可还习惯。
第三批御女、第四批采女依次进殿，这些姑娘便不是京城人家的了，她们来自京城附近的州府，家中父兄官职跟京城的比起来自然不算高，因而最是战战兢兢。
众人散去后，周子衿却没有歇着。
“采芙，把内库的账册拿来。”周子衿在书案后坐下，“该给这些新人添置东西了。”
按宫中旧例，新妃嫔入宫，皇后照例要赐一批衣裳首饰，算是见面礼，可那份例的东西实在寒酸，每人四匹绸缎、两件首饰，搁在寻常人家倒也算体面，可在这处处要银子打点的后宫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把这份例改了。”周子衿翻开账册，提笔在纸上列单子，“绸缎每人加六匹，要挑好的，云锦、妆花缎、织金罗各色都搭配着来，别尽给人家素色的，小姑娘家谁不爱鲜亮？”
采芙在一旁记着，忍不住道：“娘娘，这加得也太多了，三十个人，一人加六匹，便是一百八十匹，内库的存货怕是不够。”
“不够便让内务府去采买。”周子衿头也不抬，“从云家抄了那么多家财，银子堆在库里发霉不成？花在该花的地方，皇上还能说什么？”
采芙抿嘴笑了：“是，奴婢记下了。”
“首饰每人添四支簪子、两对耳坠、一副镯子，金的银的玉的各色都有，别尽给人家分量轻的，沉甸甸的才压得住阵脚。”周子衿继续列单子，“脂粉每人一套，要最新的，别那些陈货糊弄人。”
采蓉在一旁听着，暗暗咋舌，娘娘这哪里是添置东西，分明是拿着皇上的银子做自己的人情。
“还有银钱。”周子衿放下笔，想了想，“每人再给二十两银子，让她们自己盘算怎么用。”
采蓉忍不住道：“娘娘，二十两是不是太多了？”她觉得皇帝挺抠搜的。
周子衿还是一脸无所谓，是李修明要她们入宫的，就应该花李修明的钱。
“去吧，照着单子去办。”周子衿将列好的单子递过去，“东西备齐了，派人送到各宫去。”
采蓉接过单子，应道：“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两日后，各宫新妃嫔都收到了凤仪宫送来的赏赐。
赵筠看着桌上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绸缎首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父亲母亲说得对，皇后娘娘是好人。
“皇后娘娘说了，让赵宝林安心住着，缺什么只管跟凤仪宫说。”送东西来的宫女笑眯眯地道。
赵筠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谢谢，谢谢皇后娘娘。”
……
六月的日头毒，采芙在廊前挂了竹帘，又摆了两盆茉莉，香气幽幽的，倒让周子衿觉得不那么热了。
周子衿正在核对最新的各类记档，采芙进来时，就见周子衿一脸烦意。
“娘娘，秦将军方才来了，把这个给了奴婢，让奴婢交给娘娘。”采芙捧着一个盒子。
周子衿没空抬头，只先道：“打开瞧瞧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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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芙接过锦盒，打开来放在周子衿面前。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贴膏药，用油纸仔细包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锦盒里还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字迹刚硬，是习武之人的笔迹。
【边关虎骨膏，于骨伤体虚极有裨益，药性温和，娘娘可放心用。】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任何逾矩的言辞。
“娘娘，秦将军留了字条。”采芙没有擅自将内容念出，而是取出来递给周子衿。
周子衿这才从记档里抬起头，拿过字条。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周子衿却觉得心要从胸膛蹦出来。
周子衿将字条看了两遍，才搁下：“秦将军人呢？”
“回娘娘，把东西交给奴婢便走了。”采芙道，“奴婢追出去想留他喝杯茶，他说还要去巡查宫防，脚步都没停。”
周子衿将字条折好，放回锦盒里：“收起来吧。”
采芙应了，捧着锦盒进了内殿。
采薇端着新切好的瓜果从后面出来，见状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咦，这是什么东西？”她闻了闻，“好大的药味。”
“秦将军送来的虎骨膏。”采芙随口答了一句。
采薇把瓜果放在周子衿手边的小几上，嘟囔道：“秦将军可真有心，又是送糕点又是送药的，前几日送的那盒点心瞧着比御膳房做的还精致，昨儿个许太医来诊脉，还说娘娘身子虚，需得慢慢调养，今儿秦将军就送了虎骨膏来，倒像是长了千里眼顺耳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给周子衿斟茶，浑然不觉这话有什么不妥。
“秦将军都比皇上对娘娘用心呢。”采薇茶盏递到周子衿手边。
“采薇，慎言！”采芙低声呵道，“这话你也敢胡乱说？”
采薇的心眼不如采芙采蓉，所以才会下意识说出那么一句话，经采芙这么一提点她也立马反应过来，惊慌地捂住了嘴。
“娘、娘娘……”采薇简直想哭，可不能因为她的一句无心之话害了娘娘。
“行了，日后注意着些。”周子衿没问责采薇，“下去吧。”
采薇抽抽鼻子：“谢娘娘。”
采芙把采薇拉着往外走，估计还要跟采薇好好说道说道。
周子衿倒是把采薇的话听了进去。
秦携比皇上对她用心。
这话，采薇不说，她也知道。
入宫这些日子，李修明对她的好从来都是有条件的，追封她父母是因为要羞辱周苍，给无上的皇后权力是因为要替他打理后宫。
实际上李修明是个凉薄之人，不然也不会让她拖着不大好的身体成日忙忙碌碌。
李修明这人，在乎的只有他自己。
可秦携不同。
秦携给她送糕点，送虎骨膏，哪怕她什么都不缺，而且秦携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地踩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周子衿生出了好奇心，秦携为何要对自己这般好呢？
“或许……”周子衿低声自语，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窗外茉莉香气幽幽飘来，仿佛唤醒了周子衿，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已经是李修明的皇后了，板上钉钉无可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