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时间一闪而过,很快就到了殿选的日子。
这十天里,周子衿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初检过后,一百零三名秀女留宫观察,按规矩要在储秀宫学习十天的宫规礼仪。
周子衿虽然派了人去盯着,可她自己也不敢完全撒手,有些姑娘年纪小,头一回离家,又是在李修明的眼皮子底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亲自去储秀宫查看秀女们的起居饮食,又叮嘱孙嬷嬷教导时要注意分寸,不可过于苛责。
孙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最懂察言观色,见周子衿这般上心,自然不敢怠慢,对秀女们也是宽严相济,倒也没有出什么乱子。
十天其实远远不够这些留宫待选的秀女将宫规礼仪学透彻,但是没有办法,李修明急。
他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从皇后有孕又小产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李修明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要证明自己春秋鼎盛、龙精虎猛,证明自己不是那个“登基二十年只得了一位公主”的无能君主。
所以他催着选秀,催着礼部把流程加快,催着秀女们赶紧学完规矩好让他选人。
不只是选秀选新人,后宫那些妃嫔他也没忘。
李修明夜夜召妃嫔侍寝,怡妃、林昭仪、赵昭仪、王婕妤、李婕妤、郑婕妤,还有那些位份更低的宝林、才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寝殿送。
后宫妃嫔们受宠若惊,却也战战兢兢,皇上的热情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谁也吃不消,有好几个妃嫔被召了一夜之后,第二日便起不来床,传了太医来瞧,说是劳累过度,需得好生静养。
可李修明不管这些,他只要结果。卖力耕耘,只求能够让这些妃嫔怀上皇子。
李修明甚至为此开始服用丹药。
这事儿李修明干得隐秘,没找太医,一来是要面子,他堂堂天子,求子求到要吃丹药,传出去像什么话?二来他也觉得太医不敢用药,那些太医院的庸医,开个方子都畏首畏尾的,哪敢给他用虎狼之药?
李修明从宫外找了方士。
那方士是个四十来岁的道士,道号“冲虚真人”,自称炼了一手好丹药,能让人延年益寿、返老还童,更能让男子精血旺盛、子嗣昌隆。
李修明信了。
他不但信了,还把那冲虚真人当成宝贝,藏在御书房后面的小偏殿里,每日让他炼丹进献,服用的丹药一日比一日多,一日比一日猛。
要不是秦携偶然发现了这件事,周子衿都不知道李修明能癫成这样。
……
六月十八,殿选正式开始。
垂拱殿被布置得焕然一新,殿中央设着御座和凤座,金漆雕龙,铺着明黄织金椅披,两侧依次排列着内监和宫女,殿门外站着两列禁军,甲胄鲜明,长戟如林。
周子衿早早便到了,她今日穿着一身朱红色织金凤纹常服,发髻高绾,整个人端庄雍容,可若是仔细看,便能瞧见她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自打回了宫便累得够呛,储秀宫的秀女们要操心,还要处理六宫事务,还有一个癫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李修明要防备。
一百零三名秀女,已经按规矩在殿外候着了。
今日殿选,李修明亲自主持,周子衿这个皇后陪着出席,她已经将流程都安排妥当,秀女按名册顺序依次进殿,由李修明过目,中意的便留下牌子,不中意的便赐花归家。
流程简单明了,李修明只需要坐在垂拱殿选人就行,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周子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秀女进殿的路线、行礼的姿势、回话的分寸,都让孙嬷嬷提前演练了无数遍,确保万无一失。
她现在只希望李修明今天能正常一些,不要发疯。
辰时末,殿外传来内监尖细的唱报声。
“皇上驾到——”
殿门大开,李修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面色红润,精神看起来倒是不错,只是那红润有些不正常,像是涂了一层胭脂,眼底那团狂热的光也比往日更盛了几分。
周子衿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
那多半是丹药的作用。
自从秦携发现李修明吃丹药,偷偷报给了周子衿,她心里便压了一块石头,李修明这样吃下去,迟早要出大事,可她不能劝、不能拦,甚至连提都不能提。
因为李修明听不进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子嗣、都是皇子、都是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无能的君主”。
等李修明走到近前,周子衿这才依礼起身:“臣妾见过皇上。”
李修明伸手扶起周子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皇后怎么瘦了这么多?在庄子里没养好?”
周子衿听了都想骂人,她这么累是谁造成的?
不能将对李修明的不满说出口,她还得笑着:“劳皇上挂心,臣妾身子已经大好了,瘦些倒精神。”
李修明没有多问,大步走上御座坐下,周子衿跟在他身后,在凤座上落座。
内监侍立在侧,见二人都坐定了,便高声道:“殿选开始,宣——秀女进殿!”
殿门大开,秀女们按名册顺序,五人一批,鱼贯而入。
名册是按家世排的,所以李修明最先见到的,便是京城的贵女们,个个锦衣华服,钗环叮当,行礼的动作也还算规矩,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
这些贵女的出身,李修明基本上都一清二楚。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挑剔,像是在看一堆待价而沽的货物。
周子衿端坐凤座,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有些发紧。
她不知道李修明今天会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会怎么选,她只能看着、等着,见招拆招。
第一批秀女进殿行礼后,李修明的目光落在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姑娘身上。
那姑娘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温婉,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你叫什么名字?”李修明开口问道。
那姑娘连忙跪下,声音轻柔却清晰:“回皇上,臣女宣阳侯府陈若笙。”
宣阳侯府。
李修明嘴里咂摸着,目光在陈若笙脸上转了几圈。
“撂牌子,赐花。”李修明没留下陈若笙。
陈若笙险些没藏住自己的喜悦,及时叩首谢恩把脸垂下。
李修明没选她,她高兴。
第二批秀女进殿,李修明又选了两个人,都是家世显赫、容貌出众的贵女。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秀女们一拨一拨地进来,又一拨一拨地出去。
李修明选人的速度很快,有时候只看一眼便定了,有时候会多问几句。
到第六批秀女进殿时,周子衿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赵筠。
她本不应该在第六批秀女,只是赵铮没了官职,才被礼部挪去了第六批。
赵筠站在人群里,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起眼。
她行礼的动作有些生涩,显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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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了,可还算规矩,没有出什么差错。
李修明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微微顿了顿。
“赵筠?”李修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父亲是赵铮?”
赵筠连忙跪下,声音有些发颤:“回皇上,臣女父亲正是赵铮。”
李修明的脸色一下就阴晴不定了。
周子衿的心提了起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筠,那个十五岁的姑娘肩膀都在颤抖,心中一阵发紧。
她本想着跟李修明说“赵铮冒犯皇上,其女不如就不要入宫了”之类的话,想把赵筠从名单上划掉,给她一条生路。
可这话她还没来得及说,李修明就开口了。
“赵铮的女儿。”李修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生得不错。”
周子衿拿捏不准,但是很快她就听李修明说道:“留下吧。”
赵筠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修明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压抑不住的恐惧。
“臣女……谢皇上恩典。”赵筠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周子衿坐在一旁看着,宽大的衣袖下拳头已然握紧,她是真想给李修明一拳。
殿选继续进行。
一百零三名秀女,李修明最后留下了三十人,这个数字比周子衿预想的要多。
三十个年轻的姑娘,最小的才十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八岁,就这样被留在了宫里。
李修明选完了人:“皇后辛苦了,这些秀女就交给你安排了。”
说完便走了,他只管把人留下,其他的事情全部扔给了周子衿去办。
周子衿恭送李修明离去,然后转身看向那些被选中的秀女。
三十个姑娘站在殿内,有的面露喜色,有的强作镇定,有的则脸色苍白、失魂落魄。
赵筠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周子衿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们今日被选中入宫,是你们的福分,也是你们的造化。”周子衿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从今往后,你们便是这后宫的人了,本宫会安排人带你们去住处安顿,往后有什么不懂的、不会的,尽管来问本宫。”
周子衿的目光从那些姑娘脸上一一扫过。
“本宫只嘱咐你们一件事,在这宫里要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只要你们守规矩,本宫自然会照拂你们。”
三十个姑娘齐齐跪下,叩首谢恩。
……
周子衿回凤仪宫的路上“偶遇”了带人巡逻的秦携。
秦携总是会跟自己“偶遇”,周子衿已然习惯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禁军甲胄,腰间佩着长刀,身后跟着两名禁军士兵,正沿着宫道往垂拱殿的方向走,看见周子衿的步撵,便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抱拳行礼。
那姿态规矩得很,挑不出半分错处。
“秦将军辛苦。”周子衿在步撵上微微颔首,像是在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内监或侍卫说话。
秦携直起身,目光飞快地从周子衿脸上掠过。
那张脸比之前又苍白了几分,眼底的青黑在日光下格外明显。
秦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娘娘辛苦。”
周子衿没有再多说什么,步撵继续前行。
秦携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渐渐远去。
他越来越想宰了李修明,入宫不是李修明,周子衿怎么会遭受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