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
周子衿早早起身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比月前瘦削许多的脸，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
娘娘今日穿哪件？”采芙问。
周子衿看了一眼采芙捧出的几件衣裳，随手点了那件绛紫色织金凤纹常服，这是皇后规制里的二等常服，不如大礼服那般繁复沉重，却也不失威仪，正适合今日这样的场合。
采芙替她穿戴妥当，又细细理了理衣襟，铜镜中的人，凤钗巍巍，裙摆曳地，眉目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
“走吧。”周子衿站起身。
储秀宫在宫城东南，与凤仪宫隔着两道宫墙，步撵过去不过一刻钟的工夫。
周子衿到的时候，储秀宫的正殿已经布置妥当，殿中央设着凤座，两侧依次排列着太医院的席位和嬷嬷们的席位。
殿外的庭院里，百余名秀女已经按籍贯分列成队，乌压压站了一片，年纪小的才十五六岁，大的也不过十八九，个个盛装打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忐忑与惶恐。
方怀瑾早早便到了，见周子衿的步撵过来，连忙迎上前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周子衿微微颔首：“方侍郎免礼，都准备好了？”
“回娘娘，一切就绪。”方怀瑾侧身引路，“太医院今日当值的八位太医已全部到齐，嬷嬷们也已在殿内候着，只等娘娘示下。”
周子衿点点头，扶着采芙的手步入正殿。
殿内，八位太医分列左右，每人面前都设着诊脉的小案，案上摆着脉枕、纸笔。
嬷嬷们则站在更后些的位置，为首的正是当初教导过周子衿宫规的孙嬷嬷。
孙嬷嬷见周子衿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敛衽行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周子衿在孙嬷嬷面前停下脚步，温声道：“嬷嬷又见面了，今日这些姑娘，便劳烦嬷嬷费心了。”
孙嬷嬷连忙道：“娘娘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
周子衿缓步走上凤座，端坐下来。
方怀瑾上前一步，高声道：“选秀初检，现在开始。请皇后娘娘示下。”
周子衿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殿外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上，日光从东边的宫墙上升起来，将那些纤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开始吧。”周子衿道。
方怀瑾应声，转身对殿外唱道：“宣——秀女进殿！”
殿门大开，秀女们按着名册上的顺序，十人一批，鱼贯而入。
第一批进殿的是京城几户勋贵家的女儿，个个锦衣华服，钗环叮当，行礼的动作虽有些生涩，却看得出是练过的，估计也是怕礼数不周惹到李修明。
周子衿端坐凤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煦，目光从她们脸上逐一掠过，并不开口。
孙嬷嬷带着几个资深的嬷嬷上前，开始按流程查验。
这是初检的第一关——看容貌、观举止、验身段。
嬷嬷们的手脚极利落，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十个人便过了一遍。
“回皇后娘娘，这十位秀女容貌端正，举止无碍，可进入下一轮。”孙嬷嬷回禀道。
周子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站在最末的那个秀女身上，那姑娘方才行礼时手抖得厉害，此刻脸色还有些发白，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
“你叫什么名字？”周子衿开口问道。
那秀女显然没料到皇后会单独点自己的名，身子一颤，连忙跪下：“回、回皇后娘娘，臣女姓沈，闺名一个晚字。”
“沈晚？”周子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父亲是谁？”
“臣女父亲是翰林院侍读沈明远。”
翰林院侍读，从五品的官，在这满殿的勋贵家眷里实在算不上显赫。
周子衿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不必紧张，今日不过是初检，按规矩来便是。”
沈晚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周子衿一眼，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感激：“谢皇后娘娘。”
周子衿没有再说什么，示意她们退下，换下一批。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秀女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
周子衿始终端坐凤座，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切，偶尔开口问一两句话，便不再多言。
太医院的太医们开始介入，这是周子衿特意安排的环节，初检不仅要看容貌举止，还要查身体状况，太医们轮流为秀女们诊脉，确认她们身体康健、无隐疾暗疾，方才放行。
方怀瑾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感慨，有皇后就是不一样，跟他以往经办选秀相差甚远。
“娘娘。”高禄不知何时走到凤座侧后方，压低声音道，“高公公来了。”
周子衿眸光微动，侧头看去，便见高泽福正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内监。
高泽福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内官袍服，拂尘搭在臂间，面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过殿内众人时，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走到凤座前，躬身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周子衿微微颔首：“高公公免礼，皇上可是有什么吩咐？”
高泽福直起身，笑容可掬：“回娘娘，皇上惦记着选秀的事，特意让奴婢过来瞧瞧，看看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周子衿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李修明在意选秀，在意得很，他怕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所以派了高泽福来盯着。
“皇上费心了，本宫这里一切顺利，公公只管看着便是。”周子衿朝高泽福道
高泽福连忙道：“奴婢只在旁边待着，绝对不会打扰娘娘。”
他说着便退到一旁，真就只是看着，不再多言。
周子衿收回目光，继续主持初检，心里却转过几个念头。
李修明派高泽福来，不只是盯着选秀的流程，更是盯着她，她若想在初检时以身体不好为由放过一些人，怕是不行了。
日头渐渐升高，储秀宫正殿里闷热起来。
秀女们一拨一拨地进来，又一拨一拨地出去。
周子衿始终保持着那份得体的温煦，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她的身子到底还没好利索，在庄子里虽恢复了大半，可坐久了便腰酸背痛，精神也不如从前。
采芙悄悄递了一盏安神茶过来，周子衿借着喝茶的工夫缓了一口气，又继续撑下去。
午时三刻，最后一批秀女终于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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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瑾捧着名册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回皇后娘娘，今日参选秀女共计三百一十二人，经初检合格、留宫观察者，共计一百零三人。”
一百零三人。
周子衿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记得李修明登基以来的几次选秀，留宫观察的人数最多的一次也不过六十余人，而这一次竟有一百零三人。
高泽福笑眯眯地告退，要回去跟皇帝汇报今日的情况，周子衿说了一句“慢走”。
“方侍郎辛苦了。”周子衿目光转向方怀瑾，“将名册留下，本宫再看看，留宫观察的秀女便安置在储秀宫，由嬷嬷们负责教导规矩。”
方怀瑾应道：“是，臣这便去安排。”
周子衿站起身，采芙连忙上前扶住她。
她的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瞬间眼前黑了一黑，好在那晕眩只持续了一瞬，便过去了。
“娘娘？”采芙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子衿的异样，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无妨。”周子衿轻轻拍了拍采芙周子衿的手，“回宫。”
周子衿坐着步撵回凤仪宫的路上便一直在想，想那一百零三个姑娘，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心甘情愿的？有多少是被逼无奈的？又有多少，根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她想到那个叫沈晚的姑娘，那姑娘才十五六岁，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孩子。
还有陈若笙、赵筠……
步撵在凤仪宫门前停下，采芙扶着周子衿下来，刚进内殿，周子衿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了一步。
“娘娘！”采芙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周子衿。
“没事。”周子衿稳住身形，在软榻上坐下，“就是有些累了，歇一歇便好。”
采芙急得眼眶都红了：“奴婢去请许太医来。”
“不必。”周子衿拉住采芙的手，“许太医今日也累了，让他歇着吧，本宫喝盏茶便好。”
采芙拗不过她，只好去斟了一盏温热的安神茶来，周子衿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那股子晕眩才渐渐退去。
“娘娘。”采蓉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这是方侍郎让人送来的秀女名册，留宫观察的一百零三人，按家世和年龄分了类，请娘娘过目。”
周子衿接过册子，密密麻麻的名字映入眼帘。
也不知十日之后的殿选李修明会留下多少人。
在李修明的眼皮底下讨生活并不容易，尤其是李修明现在因为皇嗣之事无比癫狂，已经在宫里跟李修明打过交道的妃嫔还能应付，而这些秀女……
“娘娘，还有一事。”采蓉看了看四周，确认安全才道，“有许多秀女的家里都想给娘娘送礼。”
他们不求家里的姑娘能够给家族带来荣华富贵，只求人能够平安无恙，而如今能够保一保这些姑娘的人，也就只有周子衿这个皇后。
周子衿闻言，也是一声轻叹：“礼物不要收，让他们都拿回去，本宫是皇后，照看妃嫔是本宫的职责所在，自然会尽力而为。”
采蓉：“那奴婢待会出宫一趟，去将事情办妥。”
周子衿：“辛苦你了，采蓉。”
采蓉摇头：“跟着娘娘，不辛苦。”
采芙也附和道：“采蓉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