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青螺山，已是满目葱茏。
周子衿在涵碧居住了将近一个月，身子养好了大半。
许淮前几日诊脉时终于松了口，说娘娘的身子已无大碍，只需再服药巩固些时日便可。
周子衿听了这话，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并无多少欢喜。
她是真不想回宫。
可不想归不想，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一日午后，周子衿正在廊下乘凉。
五月的山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熏得人昏昏欲睡，周子衿半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采蓉从外边回来：“娘娘，高公公来了。”
周子衿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顿，随即放下，坐直了身子：“请他进来吧。”
高泽福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身后跟着两名小内监，手里捧着两只锦盒。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高泽福躬身行礼。
周子衿微微颔首：“免礼，公公不在御前伺候，怎么有空到本宫这庄子上来？”
高泽福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回娘娘，皇上惦记着娘娘的身子，特意让奴婢来看看娘娘恢复得如何了，这是皇上让奴婢带来的，说是给娘娘补身子的。”
他示意身后的小内监将锦盒奉上，采蓉上前接过。
周子衿看了一眼那两只锦盒，没有打开，只淡淡道：“皇上费心了，本宫身子已大好了，劳烦公公替本宫谢皇上恩典。”
高泽福连声道：“娘娘客气了，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
他说着，目光在周子衿脸上转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
那张脸比入宫时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可气色确实比刚来庄子时好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倦意也淡了不少。
可见这山野养人。
“娘娘。”高泽福斟酌着措辞，“奴婢今儿来，还有一事。”
周子衿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公公请说。”
“是这样的。”高泽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娘娘去庄子养病后，宫务便暂时交给了怡妃娘娘打理，可怡妃娘娘您也知道，她素来不管这些，如今赶鸭子上架，实在是有些吃力。”
“各宫的账目乱成一团，内库的出入记档也对不上，还有选秀的事……”高泽福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礼部那边催了好几回了，入宫初检的日子定了下月初八，留宫观察的名单也要排，怡妃娘娘实在是拿不定主意。”
周子衿放下茶盏，看向高泽福：“所以，皇上的意思是？”
高泽福连忙道：“皇上说，娘娘身子若养好了，便请娘娘回宫主持大局，这六宫的事，还是得娘娘来。”
周子衿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厌倦。
她是真不想搭理李修明，可场面又不得不做。
“本宫知道了，公公回去禀报皇上，就说本宫明日启程回宫。”
高泽福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是，奴婢这就去回禀皇上，娘娘一路辛苦，奴婢让人把銮驾准备好。”
周子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高泽福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人告退了，走出涵碧居的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掩映在竹林间的小院，轻轻叹了口气。
高泽福走后，涵碧居的气氛便沉了下来。
采蓉和采薇忙着收拾行装，几个小丫鬟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将周子衿这些日子用惯的东西一件件打包。
周子衿坐在廊下，看着她们忙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明明在庄子住了没多久，却比凤仪宫有归属感得多。
“娘娘。”采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这是秦将军前几日送来的红枣阿胶糕，还剩半盒，要不要带回去？”
秦携啊。
这些时日他来了许多次，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东西——京城铺子里新出的点心，城外庄子上新摘的瓜果，还有几本她从没见过的闲书。
他总是隔着帘子跟她说话，说京城里的事，说朝堂上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周子衿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怎么就那么闲？殿前都指挥使的差事不够他忙的吗？
“带上吧。”周子衿收回目光，“别浪费了。”
采蓉应了一声，将锦盒仔细收进行装里。
第二日一早，周子衿便启程回京。
马车驶出青螺山庄时，周子衿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晨雾还没散尽，涵碧居的屋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跟她道别。
周子衿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
回到了熟悉的凤仪宫，凤仪宫还是老样子，一草一木都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采芙已经养好了伤，早早便在宫门外候着，见了周子衿的步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娘！”采芙迎上来，声音都在发颤，“您可算回来了！”
周子衿下了步撵，看着采芙那张消瘦了不少的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身子可大好了？”
采芙连连点头：“好了好了，太医说奴婢已经无碍了，娘娘您瘦了。”
“瘦了好，省得穿不上新衣裳。”周子衿难得开了一句玩笑，可采芙听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子衿没有劝她，只由着她哭了一会儿，才道：“好了，进去吧，本宫累了，想歇歇。”
采芙连忙擦干眼泪，扶着周子衿往殿内走。
周子衿刚坐下，茶还没喝一口，外头便传来高禄的声音：“娘娘，怡妃娘娘来了。”
高禄在殿门外禀报：“娘娘，怡妃娘娘来了。”
周子衿：“请进来。”
怡妃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
这是周子衿第一次见怡妃走路这么快，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急切，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册簿，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每人手里都捧着高高的账册。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怡妃匆匆行了一礼，不等周子衿叫起便直起身来，将手里那摞册簿往周子衿面前一放，“娘娘，这些东西您快收回去，臣妾实在是管不了。”
周子衿看着面前那摞摇摇欲坠的册簿，又看了看怡妃那张写满了“解脱”二字的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怡妃是真被折磨得不轻。
“这段时日辛苦了，怡妃回去哈生休息吧。”周子衿温声说道。
怡妃如蒙大赦：“多谢娘娘！那臣妾告退了！”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递给周子衿：“险些把这个忘了，娘娘，这是礼部送来的秀女初选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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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已经按家世和年龄分了类，可留宫观察的人选臣妾实在拿不准，还是得娘娘来定。”
周子衿接过册子：“有劳。”
怡妃摆摆手，脚步轻快地走了。
“怡妃娘娘这是憋坏了。”采芙在一旁小声道。
周子衿没有接话，低头翻开了那本秀女名单。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列了上百个名字，周子衿一页页翻过去，目光在某些名字上多停留了一瞬。
陈若笙，宣阳侯府，年十五。
周子衿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赵筠，殿前都指挥使赵铮之女，年十五。
赵铮的女儿。
秦携说过，赵铮就是为了这个女儿，才被罢了官、打了板子。
周子衿合上册子，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采芙。”周子衿开口。
采芙连忙上前：“娘娘有什么吩咐？”
“去请礼部的人过来，本宫要跟他们对接选秀的事。”
采芙一愣：“娘娘，您刚回宫，不歇一下再……”
“不必了。”周子衿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下月初八就是初检，没几天了，拖不得。”
采芙不再劝，应声去了。
礼部来的人是侍郎方怀瑾。
方怀瑾年约四旬，生得清瘦，一张脸常年板着，是那种把规矩刻进骨子里的人，进殿时目不斜视，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连弯腰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臣方怀瑾，参见皇后娘娘。”
周子衿抬手：“方侍郎免礼，赐座。”
方怀瑾谢过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娘娘，这是选秀的章程，请娘娘过目，初检定在下月初八，地点在储秀宫，由娘娘亲自主持，初检合格者留宫观察，为期十天，期间由宫中嬷嬷教导礼仪规矩，然后再由娘娘和皇上面定。”
十天？为期一月的留宫居然被缩减到了十天。
李修明着急得不行了。
“秀女的名单本宫已经看过了。”周子衿将手中的名单放在桌上，“入宫初检的规矩，本宫有些想法，想跟方侍郎商议。”
方怀瑾连忙道：“娘娘请讲。”
周子衿：“初检当日，本宫会亲自到场，可本宫一人精力有限，无法一一细看，本宫想着，让太医院的太医也到场，为秀女们诊脉，若有身体不适、不宜入选者，便直接剔除，不必走后续的流程。”
方怀瑾想了想，点头道：“娘娘思虑周全，臣这便去安排。”
周子衿又道：“留宫观察期间，秀女们住在储秀宫，由宫中嬷嬷教导礼仪，本宫会派凤仪宫的人过去盯着，确保她们吃住无忧，这些姑娘年纪小，头一回离家难免想家，嬷嬷们教导时也要注意分寸，别太苛责。”
方怀瑾微愣，抬起眼看了周子衿一眼。
他经办过好几次选秀了，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这样吩咐。
“娘娘仁厚。”方怀瑾垂下眼，“臣记下了。”
周子衿点点头，又跟方怀瑾商议了几处细节，定下了初检当日的流程和留宫观察的规矩。
方怀瑾一一记下，确认无误后便起身告退。
待方怀瑾走后，周子衿便叹气不止。
这皇宫啊，不知又要吃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