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碧居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慢。
山间的雾气要到辰时才会散尽,阳光透过竹林筛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子衿用过早膳,照例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看远处梯田里农人劳作,看池塘边白鹅引颈高歌,看风吹过竹林时那一波一波的绿浪。
采蓉端着药碗过来时,正瞧见周子衿望着远处出神,嘴角竟微微翘着。
“娘娘今儿心情好?”采蓉将药碗递过去,语气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周子衿接过碗,一口饮尽,又拈了颗蜜渍梅子含着,这才含糊道:“你看那边,秧苗插得齐整,等到了秋天,便是满田金黄。”
采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梯田里几个农人正弯腰劳作,动作不紧不慢,偶尔直起身来擦擦汗,与身旁的人说笑几句,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却能看见那笑模样。
“庄户人家的日子,倒也自在。”采蓉感慨道。
“自在?”周子衿轻轻笑了一声,“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颗汗珠摔八瓣,哪里自在了?不过是比宫里少了几分算计罢了。”
采蓉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岔开话题:“娘娘,许太医说今日要换方子了,说是您的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再调养半个月,便能停了大半的药。”
周子衿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采薇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娘娘,秦将军来了。”
周子衿意外,秦携怎么会来?
采蓉也是一愣,下意识看向周子衿:“娘娘,要不要……”
“请他进来吧。”周子衿理了理衣襟,又想起什么,“等等,我如今在庄子里休养,见外男怕是不妥,还是隔着帘子说话。”
采蓉应了,连忙去张罗。
不多时,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涵碧居的院门口。
秦携今日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怀里抱着个包袱。
采蓉在院门口迎住他,引着他往正厅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道:“秦将军,娘娘不便见外客,待会儿隔着帘子说话,还请将军见谅。”
秦携点头:“应该的。”
正厅里,一道竹帘已经放了下来。
周子衿坐在帘后,隔着那层细密的竹篾,能隐约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在帘前数步之外站定。
“参见皇后娘娘。”
“秦将军免礼。”周子衿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几分虚弱,却依旧清朗,“赐座。”
采蓉搬来一把椅子,秦携谢过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帘后望去,却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瘦了。
这是秦携的第一个念头。
那道轮廓比他之前见到时又纤细了几分,肩头的线条单薄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飘走。
“秦将军怎么来了?”周子衿的声音打断了秦携的思绪。
秦携定了定神,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连忙将带来的食盒和包袱递上去:“臣今日来,一是想看看娘娘身子可有好转,二是有些事要禀报娘娘。”
“什么事?”
秦携斟酌着措辞:“皇上已任命臣为殿前都指挥使,赵铮赵将军被罢职后,这个缺便由臣顶上。”
“本宫猜到了。”周子衿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秦携微微一愣:“娘娘早就知道?”
“赵铮被罢,殿前都指挥使的位置空出来,放眼京城,能接这个位置的人不多,你是镇北将军,又刚立了大功,皇上信任你,自然是你来顶。”周子衿条例清晰,“况且你前些日子在朝上替赵铮求情,皇上不但没怪罪,反而升了你的职,这说明什么?”
秦携想了想:“说明皇上并没有因为臣替赵将军求情而动怒?”
“不。”周子衿轻轻摇了摇头,“这说明皇上心里清楚赵铮没有错,可他是皇帝,他不能认错,所以他升你的职,告诉天下人,他不是听不进劝的人,只是赵铮劝的方式不对。”
秦携从未想过这一层。
“可臣那天在朝上,也没说什么。”
“你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有顶撞他,你只是跪下来求情,求完之后便不再多说,赵铮不一样,他是一根筋,认准了便非要争出个对错来,可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能争对错的。”周子衿说。
秦携认真思考周子衿说的话。
帘后的那道轮廓动了动,似乎是换了个姿势。
“秦将军。”周子衿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本宫有些话,想跟你说。”
秦携坐直了身子:“娘娘请讲。”
“这些日子你在御前行走,想必也看出来了,皇上的性子……”周子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些急躁。”
何止是急躁?
秦携在心里想,那分明是暴虐。
周子衿:“跟这样的人相处,不能逆着来,你得顺毛捋。”
秦携的眉头微微蹙起:“顺毛捋?”
“就是顺着他的意思来。”周子衿解释道,“他想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他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要试图讲道理,不要试图说服他。”
秦携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娘娘,这不就是……”
“阿谀奉承?”周子衿替秦携说完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你可以这么想。”
秦携的心猛地一缩。
他想起那日李修明在城门前以降阶之礼迎他,如今想来,许是她在背后替他周旋的结果。
秦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日臣回京,皇上以降阶之礼相迎,可是娘娘……”
帘后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周子衿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日在御书房,皇上为你不肯回京的事发了很大的脾气,本宫正好去送汤,便说了几句。”周子衿倒是没否认,只是说得轻描淡写。
秦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那时才入宫几天?自己都还如履薄冰,却还要替他周旋,替他在皇帝面前说好话。
“娘娘。”秦携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臣……”
“秦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周子衿打断了他,“本宫做这些,不全是为了你,也是为大渝着想,秦家世代镇守北疆,是大渝的屏障,若是皇上因一时之气处置了你,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吃亏的是大渝的百姓。”
秦携知道她说的是道理,可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软得一塌糊涂。
她明明是帮了人,却把自己说得那么冷静理智,仿佛一切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可他知道,不是的。
她在周家过着寄人篱下般的日子,被亲人苛待,被一道圣旨推进了深宫,她比谁都清楚这世道的凉薄,可她还是愿意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拉别人一把。
秦携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臣记住了,多谢娘娘指点。”
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将军是个聪明人,本宫不说,你也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是秦携在说京城里的事,周子衿偶尔应一两句。
说到赵铮的伤势时,秦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赵将军后背的伤已经上了药,大夫说要养上几个月,他夫人日夜守着,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筠儿姑娘还是要进宫。”
京城官员家里的姑娘们李修明是有数的,这一次基本上都逃不掉进宫的命运,所以赵铮才会去求。
周子衿跟赵家不熟,她问:“赵家小姐多大了?”
秦携:“十五,去年刚定的亲。”
才十五岁啊,明明还是个小丫头。
“她若进了宫,本宫会照拂她的。”周子衿说。
秦携心头一热:“臣替赵将军,谢娘娘恩典。”
“不必谢我,我也不过是尽力而为。”周子衿道。
秦携站直身子,知道该告辞了,可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开步。
他还想多坐一会儿,哪怕隔着帘子,哪怕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
“秦将军还有事?”周子衿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秦携定了定神:“臣还有一事想问娘娘。”
“你问。”
“娘娘在庄子里休养,可有什么需要的?臣下次来的时候,可以一并带来。”秦携问出了一个周子衿万万没想到的问题。
周子衿:“本宫什么都不缺,秦将军不必忧心。”
秦携也只好就这么告退。
他下次来,给她带铺子里新出的糕点吧。
秦携回京后,便一头扎进了殿前都指挥使的差事里。
殿前禁军,负责宫城戍卫,这是天子近卫,半点马虎不得。
秦携虽是武将出身,对这些事务却不陌生,在边关时他便掌管过上万人的队伍,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一批人。
只是这些人比边关的将士难管得多。
边关的将士只管打仗,只管拼命,只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可禁军不一样,这些人里头,有勋贵家的子弟,有朝中重臣的亲戚,还有在宫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个个都有自己的门路,个个都有自己的心思。
秦携花了整整三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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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些人的底细摸清楚。
第四日,他便在殿前司的校场上立了规矩。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烧得不算旺,却烧得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数,这位新来的都指挥使,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李修明对秦携的表现很是满意。
“朕就知道没看错人。”李修明在御书房里对高泽福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秦携这个人,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比赵铮那个老东西强多了。”
高泽福连忙附和:“皇上慧眼如炬,秦将军确实是个人才。”
李修明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皇后在庄子里养得如何了?”
高泽福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皇上,许太医说娘娘恢复得不错,再调养些时日便能大好。”
“那就好,等她回来,朕会补偿她一个孩子的。”
高泽福不敢接这话,只垂首立着。
补偿?
怎么听怎么别扭。
……
怡妃这些日子,过得着实不舒坦。
她是李修明还是太子时便入府的老人,那时她年纪小,不懂事,只知道皇上喜欢她安静,她便安静,皇上喜欢她不争不抢,她便不争不抢,后来皇上登基,封她为怡妃,赐了长乐宫,她便在这长乐宫里,安安静静地过了十几年。
每日抄经、礼佛、看花、听雨,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有死水的好处,至少安稳。
可如今,这潭死水被人搅浑了。
搅浑它的人正是李修明。
皇后去庄子养病后,宫务便没人管了,李修明想让怡妃暂代,可怡妃推说自己不懂这些,李修明便说:“不懂就学,朕让高泽福帮你。”
怡妃还想推,李修明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朕让你管,你便管,哪来那么多废话?”
怡妃不敢再推,只得硬着头皮接下了这摊子。
可她哪里管过这些?
入宫十几年,她连自己宫里的账本都没仔细看过几回,如今要管六宫的事务,管各宫的份例、管内库的出入、管宫人的调配,还要管选秀的事。
选秀。
这才是最让怡妃头疼的事。
李修明要选秀,范围是京城及周边的州府,十五岁以上、十八岁以下,容貌端正、家世清白者,皆在入选之列,不管有没有婚约。
这道旨意一下,各府的信件便雪片似的飞进了长乐宫。
有求情的,有托关系的,有拐弯抹角打听消息的,还有直接送银子来的。
怡妃看着那一封封信只觉得头大如斗。
她本是个清冷的人,最不耐烦这些俗务,可如今赶鸭子上架,不做也得做。
“娘娘,这是宣阳侯府递上来的帖子。”贴身宫女碧桃捧着一封信进来,“说是他家姑娘去年便许了人家,婚期定在今秋,求娘娘通融通融,把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怡妃接过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还有呢?”
“还有兵部侍郎家的、翰林院侍读家的、光禄寺少卿家的……”碧桃数着手指头,“七八家呢,都是来求情的。”
怡妃揉了揉眉心:“都放这儿吧。”
碧桃将信一一摆好,又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这些咱们怎么回?”
怡妃:“该怎么回便怎么回,选秀是皇上的旨意,本宫不过是个传话的,哪有本事通融?”
碧桃应了,正要退下,怡妃又叫住她:“等等,宣阳侯府那个姑娘,叫什么?”
碧桃想了想:“回娘娘,叫陈若笙。”
怡妃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若笙。
宣阳侯府。
她记得皇后未入宫之前,许的便是宣阳侯府的二公子陈高佑,后来圣旨下来,宣阳侯府便急急忙忙地退了亲。
如今,宣阳侯府的女儿也要进宫了。
怡妃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宫里的女人,来来去去,争的抢的,不过是一个男人的恩宠。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春天。
那时她还年轻,还不知道这宫里的日子有多长。
她以为,只要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如今她知道了,在这宫里,不是你不争不抢,就能安稳的。
最危险的人不是争宠的妃嫔,而是皇帝。
怡妃站起身,走到佛堂前,拈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佛堂里缓缓飘散。
怡妃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
“菩萨保佑,保佑皇后娘娘早日康复,回宫主持大局。”
她实在是管不了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