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山庄的日子很是宁静悠闲。
涵碧居的窗棂半敞着,山风穿堂而过,带着竹林特有的清冽气息,比宫里干净。
来庄子已有三日,这三日周子衿每日睡到自然醒,用过早膳便去后山走走,午后在汤池里泡一泡,晚间早早便歇下,没有六宫记档,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与算计,甚至连药都喝得比在宫里痛快些。
许淮跟着来了庄子,每日早晚各诊一次脉,说是要好好调理她落了胎后亏损的身子。
周子衿由着他折腾,反正比在宫里时时绷着那根弦强。
“娘娘,该喝药了。”采薇端着药碗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捧着蜜饯盒子,一个端着温水。
周子衿接过药碗,照例是一饮而尽,那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激得她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从盒中拈了一颗蜜渍梅子含在口中,那股子苦味才渐渐压了下去。
“今儿的药比昨儿淡了些。”周子衿说。
采薇笑着应道:“许太医说娘娘身子恢复得不错,好些药便减了剂量,再调养些时日,便能停了大半。”
周子衿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采蓉掀帘进来。
“娘娘,京城里来消息了。”
周子衿放下手中的茶盏:“说。”
“周家那边,老太爷已经递了辞呈,说是年迈体衰,不堪朝政,请皇上恩准致仕回乡,皇上准了,周家上下已经在收拾行装,不日便要搬离京城。”
周子衿静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采蓉神色纠结,“皇上让礼部着手选秀了。”
“选秀?”周子衿的眉头微微一蹙。
“是。”采蓉道,“范围是京城及周边的州府,十五岁以上、十八岁以下,容貌端正、家世清白者,皆在入选之列。”
周子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以往选秀,有婚约者不在此列,这回呢?”
采蓉咬了咬唇:“这回……不管女子有没有婚约,只要选中,都要入宫。”
难怪采蓉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原来是李修明为了子嗣又在发疯。
幸好她如今在庄子里躲清静,能躲一时是一时,不去触那个霉头。
可周子衿不去触霉头,总有人会去。
……
京城这几日不太平。
选秀的旨意传下去不过三天,京城里便炸开了锅。
但凡家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无不人心惶惶,有头有脸的门第忙着托关系走门路,想把女儿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没门路的便急着给女儿定亲,指望赶在选秀之前将婚事办了,好有个由头躲过去。
可这回的旨意与往年不同——不管女子有没有婚约,只要选中,都要入宫。
这一条不知堵死了多少人家最后的路。
宣阳侯府也不例外。
陈高佑的妹妹陈若笙,今年刚满十五,生得眉目如画,性情温婉,去年便许了人家,婚期定在今秋,如今选秀的旨意一下,陈家上下急得团团转,宣阳侯四处托人,想把女儿的名字从名单上撤下来。
不过最先出事的,不是宣阳侯府。
四月二十九这一日,周子衿正在涵碧居的书案前练字,采蓉从外面匆匆进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难看。
“殿前都指挥使赵铮赵大人,今儿在朝上出了事。”采蓉语气有些悲凉的意味。
殿前都指挥使。
周子衿对这个人有些印象。
赵铮是行伍出身,早年也在边境打过仗,后来调回京城,一路做到了殿前都指挥使,统领禁军,负责宫城戍卫,此人性格耿直,不善逢迎,在朝中人缘一般,却极得底下将士们的拥戴。
“出了什么事?”周子衿问。
采蓉:“赵大人家中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十五,容貌出众,也在这次选秀的名单里,赵大人心疼女儿,便去找皇上求情,求皇上不要选他的女儿入宫。”
求李修明不要选自己的女儿入宫?
周子衿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赵铮那个耿直的武将,跪在金銮殿上,笨嘴拙舌地替女儿求情,指望用自己多年戍卫的功劳,换女儿一条生路。
“皇上大怒。”采蓉抿了抿唇,“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赵大人开口求情,皇上便拍了桌子,说赵大人‘抗旨不遵、藐视君上’,当场便罢了他的官,还命人拖下去杖责三十。”
周子衿的眼睫颤了颤。
即便是武人的身体,也扛不住实打实的三十杖。
赵铮怎么说也守卫了李修明将近十年,李修明居然如此对待,真是叫人心寒。
赵铮被杖责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殿前都指挥使是三品武官,在朝中虽不算最顶尖的职位,却因掌管宫城戍卫而格外敏感,这样一个位置上的官员,只因替女儿求了个情,便被打了板子,满朝文武嘴上不说,心里却各有各的计较。
有人觉得赵铮不识时务,皇上要选秀,你偏要去触霉头,不是找死是什么?
也有人觉得皇上此举太过,赵铮不过是心疼女儿,何至于此?
可这些话,没人敢说出口。
也就是秦携胆子大,敢去李修明那里求情,还给赵铮背回了家里。
得知赵铮被杖责,也有好些人想探望,都被赵夫人婉言谢绝。
赵铮趴在床上,后背血肉模糊,三十军棍,行刑的又是殿前司的人,虽是同僚,不敢下死手,却也绝不敢留情。
三十棍下来,赵铮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里衣和血肉粘在一起,大夫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衣服揭下来。
赵夫人坐在床边,一边替他上药,一边抹眼泪。
“你何苦呢?”赵夫人的声音哽咽着,“你明知道皇上如今听不进劝,偏要去撞那个南墙,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娘几个怎么活?”
赵铮趴在枕上,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听了这话,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筠儿才十五,去年刚定的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他们赵家都是男子进军队拼前途,断没有让女儿入宫挣荣耀的,更何况赵筠才十五岁,如何能在那吃人的深宫好好活下去?
“可你如今官也没了,人也伤了,筠儿还是要进宫,你图什么?”赵夫人哭得更凶了。
赵铮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混着汗水滑落,洇湿了枕面。
他又何曾想到,十年如一日的尽职尽责,都换不到女儿的一条生路,自己也被罢了官。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夫人,秦将军来了。”
赵夫人连忙擦了擦眼泪,起身迎了出去。
秦携站在赵府正厅里,脸色也不好看,他今日在朝上跪着求了半天情,李修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三十杖一棍没少,他只能在行刑后将赵铮背回来。
赵铮比他父亲秦卫要小些,在军中时是他父亲的部下,调回京城后也一直照拂着秦家,他回京这些日子,赵铮没少帮他熟悉京中事务,于公于私,他都该来看看。
“秦将军。”赵夫人从内室出来,眼睛红红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你来了。”
秦携连忙抱拳:“夫人,赵叔可还好?”
赵夫人摇了摇头,泪水又涌了上来:“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伤了筋骨,得养上几个月,药已经敷上了,人还醒着,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秦携点点头,跟着赵夫人进了内室。
赵铮趴在床上,听见脚步声,勉强转过头来,看见是秦携,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秦携来了。”赵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坐。”
秦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赵铮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堵得慌。
“赵叔。”秦携斟酌着开口,“您别太往心里去,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等过些日子消了气,兴许还能……”
“还能什么?”赵铮苦笑一声,“我求情的时候就知道会是什么结果,罢了罢了,这官当不当的,我本就不在乎,就是筠儿……”
赵铮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筠儿还小,她往后进了宫,可怎么活?”
秦携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可他能理解赵铮的痛苦,他回到京城发现周子衿成了皇后时,也跟赵铮一样痛。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赵夫人压抑的抽泣声偶尔响起。
秦携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赵铮忽然叫住他。
“秦携。”
秦携转回身:“赵叔有什么要交代的?”
赵铮:“我被罢官,皇上多半会提你上去顶缺,别学我,别惹皇上。”
秦携攥紧了拳头。
……
赵铮被杖责的消息传到郑越耳朵里时,他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
听到消息,郑越把手中的长枪往地上一插,翻身上马,直奔秦携家中。
秦携刚从赵府回来,换了身衣裳,正坐在书房里发呆,见郑越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也不意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郑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开口骂道:“他娘的,皇上这是什么道理?赵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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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替自己闺女求个情,又没犯什么大错,至于又是罢官又是打板子吗?三十军棍,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一顿打下去,半条命都没了!”
秦携:“他是皇上,自然不会把别人的痛苦放在眼里。”
“你说,皇上到底想干什么?选秀就选秀,非要连有婚约的也不放过?他有这么缺妃子?”郑越无语道。
秦携:“皇上自然不缺妃子,可他缺孩子。”
尤其是前不久还在轰轰烈烈地庆祝皇后肚子里有了孩子,结果云昙把人拖下水,孩子没了,李修明不可能不疯。
郑越的骂声戛然而止。
“可那也不能逮谁咬谁啊。”郑越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甘,“赵将军招他惹他了?不过是心疼自己闺女,求个情罢了,至于把人往死里打?”
秦携没有接话。
他想起赵铮趴在床上说的那句话——“我被罢官,皇上多半会提你上去顶缺,别学我,别惹皇上。”
别惹皇上。
这四个字,赵铮是用三十军棍换来的教训。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郑越又灌了一口茶,正要再开口,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管家在门外禀报:“将军,宫里来人了,高公公亲自来了。”
秦携和郑越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高泽福亲自来?这个时候?
秦携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大步向外走去,郑越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怒气,脚步却已经快了几分。
两人刚走到前院,便见高泽福已经站在了正厅门口,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内官袍服,拂尘搭在臂间,身后跟着四名小内监,个个垂首肃立,面色恭谨。
高泽福面上带着那惯常的笑眯眯的表情,可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秦将军,郑将军。”高泽福微微欠身,“咱家奉皇命前来宣旨,二位接旨罢。”
秦携撩袍跪下,郑越跟在他身侧,两人齐齐叩首。
高泽福从身后小内监手中接过第一卷明黄圣旨,展开来,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开来。
“奉天承运,诏曰,殿前都指挥使赵铮,年迈昏聩,不堪任用,着即罢职,秦携忠勇可嘉,堪当大任,即日起升任殿前都指挥使,统领殿前禁军,负责宫城戍卫,钦此。”
秦携跪在地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刻接旨。
高泽福也不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
片刻后,秦携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
秦携接过那卷明黄圣旨,圣旨入手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千斤的重量。
高泽福又从身后小内监手中接过第二卷圣旨,展开来,继续宣道:“殿前指挥使一职,着由副将郑越接任,即日履职,不得有误,钦此。”
郑越跪在秦携身侧,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方才还在骂李修明,骂他昏聩无情,如今圣旨下来,他去顶秦携原来的缺。
殿前指挥使,这位置可危险。
郑越咬了咬牙,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从高泽福手中接过圣旨,那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被人架着做完了一套规矩。
高泽福宣完旨,笑眯眯地将二人扶起:“秦将军、郑将军,恭喜恭喜,皇上对二位可是寄予厚望啊。”
秦携客气地拱了拱手:“劳高公公跑这一趟,秦某不胜感激。”
高泽福摆摆手:“秦将军说哪里话,咱家不过是跑腿的差事,倒是二位将军,往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说着,目光在秦携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郑越,压低声音道:“二位将军都是明白人,有些话咱家就不多说了,只是……皇上近来心情不大好,二位在御前当差,凡事多留个心眼。”
秦携眸光微动,拱手道:“多谢高公公提点。”
高泽福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
秦携站在厅中,手里攥着那卷圣旨,一动不动。
郑越站在他身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将手中的圣旨往桌上一摔。
“他娘的!”郑越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开来,“这皇帝有哪里值得保护?”
他气得在厅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了,生气也无用,高公公说得对,皇上心情不好,我们在御前行走要小心,不然下一个赵铮就是我们。”秦携沉声道。
郑越气不过,也只能在秦携这里发发火。
真想反了这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