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今钰归来时,元凝等人已经将店家入土安葬了。
店家与一名伙计俱亡故,幸存的那名伙计辞行归家。昔日山间尚有烟火的客栈,此刻四下冷清,再无生机。
元凝眉目低垂,神绪明显的消沉,整个人就像一棵蔫巴的小草。
她看到少年回来,迎上前粗略打量他一番,轻声问:“你可有受伤?”
褚今钰摇了摇头,“没有,凭他们还伤不到我。”
元凝刚想说无事便好,目光不经意掠至他颈侧,赫然见几点血迹沾在皮肤上。
她想了想,从布囊里摸出一条绢帕,倒水稍稍浸湿拧干,上前替他擦拭血渍。
少年垂着眼帘,视线落在她发顶,呼吸不自觉放轻,任由她动作。
他心底微动,思道:晓得关心人了,没白养。
待将血迹擦去,元凝这才收回手。
众人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客栈,这方小小天地,承载了他们一段短暂过往。几人相继登上马车,怀揣百般滋味启程离去。
再次驶入林间山路,说来也怪,漫天浓雾消散无余,道路清晰铺展于眼前。
直走到天色向晚,沿途不见半个歇脚去处,夜间只能将就歇在马车内。
荒寂山道杳无人迹,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静驻,车内隐隐泄出暖光。
元凝躺在那张小小的软榻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或是因白天的事扰了心神,又或是天气闷热。
“热了?”身旁传来少年的声音。
元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一缕风拂到她身上,清润微凉的,很是舒服。
褚今钰面上不动声色,手中的蒲扇不曾停,一下一下给她送风。
少女脸蛋蹭了蹭软毯,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
次日天亮,几人再度赶路。连行两日,抵达一村落,漫山遍野盛放着殷红如血的花朵,花姿绮靡妖治,使途径者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观赏。
风吹过时,花枝摇晃,那花散发出一股甜腥腻香,丝丝缕缕直往人鼻中钻去。
闻者心头一荡,挪不开眼,移不动步,只想俯身低头凑近瞧个仔细,仿佛那花中有甘泉美酒,不吸尽便舍不得抬头。
元凝正要倾身细嗅,却被少年一把拎住衣领,笑着打趣:“姜元凝,这么快就忘了被蚊虫叮咬的滋味?”
少女吓得条件反射捂住唇。
她记起了从前,在苗疆秘境,一时好奇伸手去摸花草,反被蚊虫叮肿唇瓣,又胀又疼,可难受了。
褚今钰制住少女后,余光瞥过红艳艳的花朵,眼底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微澜。
村口巍然立着一方木匾,上书三字:萦花村。
钟眠提议:“不如在此村歇脚,连日赶路,大家都累了。”
余下人皆点头认同。
他们转了转村子,并未见到客栈,辗转叩问数户人家,寻得一处民居,屋内住着一名老妪与十余岁的稚童。
“正好我这里有几间空屋,诸位若不嫌弃,可在此暂住。”卫婆婆听说了几人的来意,满面热忱地将一行人迎进屋舍。
元凝连忙谢道:“有劳老人家,多有打搅。”
卫婆婆给他们倒了茶水,摆手说:“有人登门,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平日里只我和孙子两个,还嫌冷清。”
“你们先坐着,我去收拾一下房间。”
“好。”元凝浅笑应下。
老妪离去,她举目环视屋中,见屋舍格局精巧匀称,一看便是巧手良匠悉心修筑的。
忽尔,她的视线被旁侧的松雕摆件引去,脑中掠过一星思绪,偏转瞬朦胧,快得无从捕捉。
元凝屈肘碰了碰少年,压着声息低语:“你有没有觉得,案上摆着的青松木雕很是眼熟。”
褚今钰眯眼看去,瞬间想起了在何处见过,他附和道:“在客栈曾见过。”
“钟姐姐,钟大哥,你们看。”元凝示意。
钟为砚只一眼,辨得分明,他徐徐开口:“此松雕与客栈柜台陈设一模一样,便是这屋舍的营造之法,亦与客栈有异曲同工之处。”
“莫非……”
一道疑念,在几人心头盘旋升起。
恰此时,稚童端着一碟米糕走入,声线纤细,举止温恭有礼:“诸位贵客,请尝些米糕。”
言罢,他便要退出去,元凝出声唤住他,语气温软:“且留步,不知你唤作何名?”
阿衡愣了下,反应过来她在问自己,如实答道:“我叫阿衡。”
“阿衡……”元凝眨了眨眼,温声夸赞,“是个好听的名字。”
第一次有人夸他的名字好听,阿衡耳尖有些微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元凝趁势指着青松木雕询问:“阿衡,我见这屋里摆放的木雕很是精致,想问一下,是从何处买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想买一个摆放在家中。”
阿衡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随即小声答话:“这个啊……是我祖父亲手雕制的,不是买的。”
少女眼中似乎满是诧异,“那这整座屋子,也是你祖父亲手修建的。”
阿衡不假思索地点头。
“我从进门至此,只见得卫婆婆和你的身影,你的祖父,他不在吗?”元凝随口闲话般,不着痕迹引着孩童吐露实情。
听到这,阿衡神色多了些感伤,“他在两年前便逝去了。”
“是我唐突,不该多问的。”瞧他眸光黯淡,元凝立时缄口,不愿再戳他伤心处。
阿衡却是扬起一个笑来:“没什么的,人总有生老病死,我已经看开了。”
小小年纪,倒是通透,实属难得。
卫婆婆自外而入,想来在外头也听了点儿交谈内容,随口叹道:“老头子在世时,曾在荒僻山野间开设客栈,几位若是从芜城方向过来,说不定曾途经其地。”
“倒是巧了,我们的确在那间客栈留宿了好几日。”钟眠了然,不过未表露分毫急切,只柔声述说事实。
“方才进来,见屋中松雕与屋舍构造,便觉分外眼熟,这不,一问方知,原来深山客栈的前主人是令先夫。”
卫婆婆略感惊奇,开怀笑了起来:“真是天大的缘分!他当年吃苦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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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耗了半生心力经营,如今难得有人提起,倒叫我心里感慨。”
元凝微微侧首,以极轻的声音问老人家:“那你可知,令先夫为何将客栈转让他人?”
“我们在深山客栈落脚时,曾与店家聊及此事,他亦是有心探知,始终放不下此事。”
“这事有点久了,我想想……”卫婆婆沉入旧事,半晌开口,语调古怪难言,“当年他仓促归来,称是将客栈转让了,我追问究竟,他却言语恍惚,道自己误造恶业,罪孽缠身,此后日日焚香拜佛赎罪,不消多时,终因忧思郁结,身染怪疾,就此去了。”
“其实我私下也有所揣测,老头子定是犯下了什么过错,心中愧疚,才逃回家里躲避。”
“若是几位知晓实情,不妨告知我,我都一把年纪了,多大的事儿也能接受的。”
说到此处,卫婆婆浑浊的双眸蒙上湿意,抬袖拭了拭眼角,语声也跟着发颤。
元凝张了张嘴,她不知如何开口,错本不在卫婆婆,先不说据实相告会令对方心生内疚,再者最要紧的,苏漪的死因未明,是客栈前主人误杀或是有意谋害,他们作为事后的旁观者,尚无从知晓。
钟眠适时站出来,宽慰道:“卫婆婆莫要多虑,斯人已逝,我等只不过在那客栈小住数日,哪里晓得当年发生何事。”
“您宽心度日,保重身体,才是头等要事。”
卫婆婆连连颔首,声线沙哑:“多谢姑娘,多谢几位,老身省得了。”
“你们既然来了,不妨多住几日,进村时想必也看见了,我们村子繁花遍地,景致尚佳,闲暇尽可随处游览。”
“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了。”
褚今钰默然听完全程,神色淡淡,漫不经心问:“你们这里种的是什么花?”
阿衡脆生生答道:“红盏。”
这名字,倒与那些花甚是相配。
没聊多久,阿衡领着几人去往歇息的屋舍,共安排了三间房,钟眠和钟为砚各一间,元凝和褚今钰同宿一间。
自从上回在客栈遭遇“怪物”敲门,受了极大惊吓,元凝往后都不敢独自安寝,同少年睡一处才踏实,还能让对方为自己扇风纳凉。
“几位贵客,这便是你们的房间。”
元凝朝阿衡笑了笑,道:“辛苦你啦。”
稚童面上泛起点薄红,羞赧垂首,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元凝和褚今钰推开屋门打算进去时,被钟为砚一语拦了下来。
“褚公子可有觉得,这村子存在古怪之处?”男子面容清隽,唇角虽含笑,笑意却有些讳莫如深。
少年挑了下眉,“没想到,你也发觉了。”
钟为砚但笑不语。
“你的直觉没错,”少年依着门框,慢悠悠说着,“古怪之处的来源,是名唤红盏的花朵。”
“至于其中玄机,我眼下未能洞悉。”
点到为止,男子没再多问,转身径自回房。
褚今钰进门后,刚想与元凝说几句话,冷不防对上她潮红遍布的面庞,他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是情蛊,又出来作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