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过后,终于盼来雨霁天朗,元凝一行人整理行囊,打算继续上路。
临行前,店家直接送了他们一辆马车,分文不取。
元凝想要付上相应的银两,对方摆手执意不受。
店家:“这马车长久搁置,我平日鲜少外出,留着亦是无用,不如送与你们代步。”
如此一来,拥有两辆马车,可以分乘而行,路上也会更加宽松惬意。
“谢谢店家,”元凝轻声道谢,还补充了一句,“您真是个大好人。”
“好了,你们且启程吧,前路山林雾气浓重,千万当心。”
“有劳相告,我们会多加留意的,就此拜别。”
元凝爬上马车,撩开帷帘,隔着窗棂向店家挥手作别。
店家目送车影渐行渐远,一声轻叹落下,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惆怅。
元凝在车内铺好软毯,又将物件一一归置整齐,这样无论是坐卧都能舒服些。
钟眠驾驶的马车走在前头,褚今钰执缰控车,步步跟随。
驶入林间山路时,浓雾四起,为防走散,只得放慢车速。
元凝时不时趴在窗外看向外头,雾气这般厚重,委实不好辨清方向。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蓦地停了下来,她听到了钟眠的声音。
“我们好像,绕回来了。”
元凝掀开帘子,坐到驾车的少年身边。
褚今钰长眉微蹙,伸指点了点路旁的石块,神色不佳:“这块石头我尚有印象,果真又绕回原处。”
钟眠略作思索,开口提议:“再走一趟,看是否还会在原地打转,褚公子认为呢?”
少年沉声应道:“可以。”
众人行速更缓,元凝没有返回车厢,而是静坐在车辕一旁,默默将沿途景象一一记下。
褚今钰侧目瞥向她,漫不经心问:“为何不回车厢待着?”
元凝摇了摇头,“在里头坐累了,出来舒展筋骨,透透气。”
少年闻言,唇瓣动了动,任由她留在车辕旁。
车马行出长长一程,元凝原在抬眸四望,目光忽的一滞,她连忙出声示意停车。
“又折回来了,我刚才沿途辨认草木,所以记得很清楚。”
话一出,四下气氛顿沉,行至许久,到头来又绕回原地,任谁也难展欢颜。
几人思忖间,一道身影自浓雾中跌跌撞撞奔出,嘴里断断续续喊救命,并朝着他们的马车扑过来。少年眸光骤厉,下意识将手按在刀身上。
只听扑通一响,那人重重栽倒在车架前方。
钟眠下车探查,元凝两人亦紧随而下。
女子把那人翻过身,触及那张不算陌生的脸,她怔了一瞬,惊声道:“是你,你怎么了?”
这一近身,元凝显然也认出了他,是深山客栈的伙计,当时将花瓣给他们制香膏口脂的那位。
伙计浑身瑟瑟发抖,脸上惊惧难消,看见他们后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声求助:“姑娘……客栈出事了,快去救救店家……”
元凝几人对视一眼,瞬间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来不及细问,钟眠直接将伙计塞到车辕上,褚今钰也调转车头,策马疾行赶回客栈。
转瞬重回客栈,众人快步而入,满目残乱不堪,桌椅碎裂一地,店家与另外一名伙计浑身浴血,横倒在地上。
钟眠蹲下去探了探两人的鼻息,直起身时忍不住叹气,她抿了抿唇,沉重道:“来晚了,都没有气息了。”
明明他们启程时尚一切安好,结果没多久,遭遇了这般惨状。
钟为砚看向一旁惨白着脸的那名伙计,温声询问:“你讲一下事情的经过。”
伙计神情几近失态,他悲声道:“你们离开不久,客栈闯入了一群恶徒,起初只唤店家备酒备菜,待酒足饭饱,又起了劫掠钱财的心思,店家上前阻拦,反遭到拳脚相向。”
“见状,店家索性不再相阻,只求破财消灾,哪知匪首心狠手辣,唯恐店家事后报官,走漏行迹,掠尽钱财后便痛下杀手。”
“我当时在后院砍柴,眼见情势凶险,藏身在柴堆,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言罢,伙计蹲下身失声痛哭,店家待他向来仁厚和善,突逢此难,自己却无能无力。
褚今钰望向默然伫立的少女,见她双拳紧握,眼眶浸得通红,要哭不哭的模样,面庞泛着淡淡的苍白,看得出真切为店家的死而难过。
“那伙人走了多久?”他问。
伙计愣了下,反应过来少年是在问他,连忙回复:“估摸着不到两刻钟。”
“好,”少年环视众人,“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
元凝迟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去杀人,刚想出声同他说些什么,转头之际,只捕捉到他消失在门口的半截衣袂。
她吸了吸鼻子,尾音带着哽咽:“我们……先把店家安葬了吧,人逝去,也该落个体面的。”
钟眠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赞同。
*
何辽等人正清点从客栈掠来的赃银,个个眸中贪光闪烁。他们不曾料到,在这深山僻处的小小店主,家底倒也不虚。
他们都是抢劫过富商犯下事的,后来亡命江湖,四处躲匿,偶逢殷实一点的人家便顺手劫掠,但凡碍事不从者,一概除之。
官府下了海捕文书,到处张贴告示,要将他们捉拿归案。
无奈下,他们逃窜到这个地方,抢劫客栈老板只是临时起意,同时也害怕他会将行踪泄露,所以杀了他。
这种不劳而获的快活,让他们无比愉悦,盘算往后仍要如此行事,钱财就来得痛快了。
正当几人瓜分银两时,一柄长刀破林而来,划破周遭寂静,“铮”地钉在何辽的脚边。刀身距他的腿脚不过分毫,险些径直贯穿他的骨肉。
“什么人!”何辽脸色大变,一双阴鸷的鹰目死死盯着前方。
在他们的视线中,林间忽现一名紫衣少年,容貌生得绮丽无双,所着衣袍纹样奇诡,垂挂的银饰叮咚作响,他腕间还盘着一条黑蛇,幽幽吐着蛇信子。
这人凭空出现于此地,端的诡异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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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们,杀了客栈老板?”少年问,音色清冷,混着环佩铃铛之声,飘飘荡荡,听来虚实难辨,却叫人心底发寒。
何辽回过神,恶狠狠瞪着少年,嗓门扯得老大:“是与不是,与你何干?!”
看来就是了。
褚今钰轻抬眼帘,他勾唇,语声里透着凉意:“她难过了,所以,你们也去死。”
一语惊起戒备,几人脸上戾气尽显,齐刷刷亮出腰间佩刀。
“哪里来的黄毛小子,管得倒是宽泛!听说过本大爷的名讳吗,惹急了我们,今日便宰了你,反正我也不介意手上多添一条人命!”何辽呸了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少年无声笑了笑,唇角撇出一抹嘲弄:“杀我?你也配啊。”
直白的挑衅,可谓是嚣张到了极点。
“兄弟们,给他点颜色看看!”何辽勃然动怒,随着他一声令下,身旁的几个人举着刀冲了上去。
少年立在原地未动,银铃随风轻晃,细碎颤音回荡在林间,声声宛若催命曲。
待为首恶徒的刀堪堪劈至眼前,他倏然侧掠,不仅轻盈躲过,还反手一捞,将地上的刀一并收回。
两柄薄如蝉翼的长刀在他手中翻转,淬出刺骨的冷芒,瞬息的功夫,旁人连他抬手的动作都未能看清,刀尖利落抹过一人的脖颈。
方才为首的恶徒一击落空,他心下焦躁,咬牙挥刀横斩,直扫少年腰腹。
褚今钰以刀身勾住身前人,顺势借力一转,反而借对方的手杀了企图偷袭自己的另一名恶徒。
那人怔了下,看着自己刀亲手刺入同伴的身体,他爆发出更大的怒意,厉声大喊:“卑劣小人,我非杀了你不可!”
少年笑吟吟挑眉,如逗畜牲似的,足下步法飘忽不定,左手刀擦着他的肩头划过,瞬间割裂粗布衣衫,留下一串温热血珠。
恶徒惊惶下抬着刀乱挥,这就导致他根本寻不到少年的突破点,接连被对方划开小臂,大腿,手腕,剧痛席卷全身,他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刃落下,最后被一脚踹中心口,身躯撞在树干上,随后直挺挺摔落。
何辽越看越心胆俱寒,他从未想过这少年身手如此了得,他早已没了初时的狂傲不屑,转身欲逃。
褚今钰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袖中射出暗针,恰击中他腿根。
“扑通”一声,何辽重重跪倒在地,他强忍痛意,挣扎着向前爬去,一心只想逃走。
少年收势落地,垂手握着刀抵住对方的喉咙,他懒懒问:“跑什么?”
“不是要给我点颜色看看。”
“对,对不起,”何辽满脸灰败,他开始求饶,“是我大言不惭,你饶过我吧……”
“我已经知错了,还望手下留情,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干烧杀抢掠的勾当,洗心革面做个好人……”
少年漠然听着,嗓音清冷:“晚了。”
话音落处,顷刻取了对方性命。
他抬眼望向遍地尸身,信手拢了拢衣袂,黑眸蕴有未散的寒戾,昭示着方才那场碾压性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