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是没想到,泼墨先生竟是个女子,还是楚尚书的千金。”
沉缓的声音徐徐响起,如金石掷地,极具穿透力,在偌大的养心殿内回荡,带着不怒自威的凛然之势。
“民女不才,让皇上见笑了。”
楚玖低着头,姿态谦谨,言语从容,并未被天家威仪所震慑。
不要小看从逆境里挣扎出来的女子。
被残酷的现实碾压过,见过人性的丑陋,经历过人生至暗的光阴,她们是不怕死的。
天家而已,头掉了,也不过是碗大的坑。
有什么可怕的。
情况再糟,也糟不过三年前。
只听天家缓声称赞。
“你画的丹青,线条流畅,笔触细腻,人物传神,用色清雅,画中之事艳而不俗,颇有灵气,与宫中御用画师相比,可谓有过之而不及。”
“朕竟从未听你父亲提起过,他楚家千金竟有此才艺。”
闻言,楚玖紧忙回话。
“民女的外祖父精于丹青,民女幼时曾随外祖父学过几年,但也只是略得几分皮**罢了。”
“后来闲居闺中,偶尔提笔涂抹几笔,不过是借此消磨时光。”
“画艺不精,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家父素来严谨,自然不好四处宣扬,以免贻笑大方。”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偌大的殿宇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连袅袅升腾的檀香都好似慢了下来,不敢轻易惊扰这满殿肃穆。
楚玖遵循礼数,始终低垂着头。
她看不见,自然无法揣测天家的喜怒,就跪在那里,静静等待命运的垂怜或虐杀。
良久,那龙椅之上再次传来天家的声音。
语调低沉平和,不带情绪,正应了那句圣心难测。
“若朕没记错,你还有个兄长,叫楚昭,被流放到了岭南。”
“回禀皇上,正是。”
楚玖不知天家为何突然提起兄长。
但回想当年之事,天家降罪于父亲,虽说确有父亲站队三皇子之由,但也有极大一部分原因,是天家想除掉父亲。
父亲和兄长都是念前朝之好的人,说不定是哪些蛛丝马迹让天家有所察觉,才动了杀心。
兄长楚昭已经够惨了,楚玖不想言语失当,给他招惹祸事。
本以为天家还会问她一些楚家和自己的事,谁知话锋陡转。
“泼墨先生可否为朕画幅丹青?”
楚玖忍住想抬头的冲动,“恕民女斗胆问一句,不知皇上想要怎样的丹青?”
“就画朕,若是画好了,朕可还你兄长自由之身。”
若是画不好呢?
该不会把阿兄的人头画掉吧。
可皇命难违,这事儿楚玖不得不应。
小太监们搬了案桌进来,摆在角落,笔纸丹青也皆备了最好的。
就这样,天家在上面批奏折,楚玖则盘腿坐在蒲团上,时不时抬头看天家几眼,坐在养心殿的角落里蹙眉凝思。
难画!
太难画!
画太像了,天家看到自己肚子大眼睛小,胖得下巴叠两层,那能高兴?
画得不像,天家看到一个俊得不真实的自己,保不齐会认为楚玖嫌他丑,结果还是一样不高兴!
思来想去,脑子里灵感乍现。
像也不是,不像也不是,那干脆就来个半像半不像。
瞎画吧!
或许还能画出条活路来。
.......
燕珩下朝后,便收到了小魏大人派人送来的口信。
他知晓楚玖被皇上传进了宫里,便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目光阴沉又焦灼地望着宫门。
顺意受燕珩之命,委托看守宫门的侍卫寻来了皇后身边的小公公。
小公公领了燕珩给的好处,便又进到宫里去帮他打听天家那边的情况。
搭在车窗的手一下下敲着车壁,节奏短而急促,听得顺意的心都跟着七上八下的。
燕珩向来稳重沉冷,除了上阵杀敌外,他对什么是都是淡淡的,不争也不抢,不急也不躁,唯独在楚玖的事儿上,总会一改常态。
等了半个时辰,皇后身边的小公公终于从幽深的宫门里,颠儿颠儿跑了出来。
“启禀世子爷,咋家打听过了,泼墨先生有幸得天家青眼,此时正在养心殿为天家作画呢。”
“这没一两个时辰,怕是出不了宫。”
如此,燕珩倒是松了一口气,留在宫门前继续等。
没多久,国公府的管家赶着马车,载着燕玦,寻到了宫门前。
国公夫人与燕玦是今日回的京城,因泼墨先生的事一日之间便传至京城的角角落落,两人回府后得知楚玖就是那泼墨先生,且被关在了大理寺的地牢里。
燕玦寻楚玖心切,便命管家带他去兵部衙署寻燕珩。
听闻燕珩不在,又去大理寺打听了情况,这才得知楚玖被召入宫。
燕玦寻到宫门外,没想到竟在此处遇到了燕珩。
两辆马车并排而停,燕玦同燕珩隔窗对话。
“焱之到底使了什么好手段,勾得小玖半夜遛出国公府?”
沉冷的质问隔着车窗帘飘过来。
燕珩哂笑一声,慢声反问。
“阿兄为何肯定是我勾的小玖,而不是小玖自己想离开国公府,想弃阿兄而去?”
最后半句话,深深刺在燕玦的心口上。
那是他不想直面的事实。
可燕玦仍在心里安慰自己,楚玖定是受母亲胁迫,才迫不得已与他保持距离,趁他不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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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离他而去。
“你何时去燕北?”燕玦隔窗又问。
兄弟俩谁也不看谁,就这么各自坐在车里,顶着一样的面孔,流露出一样淡漠疏离的表情。
燕珩懒声回他:“仲秋之后。”
或许也不用等到仲秋。
只要楚玖不用受牢狱之灾,他可随时带她离开京城。
但这心思,决不能让燕玦知晓。
只听燕玦拖着长音说:“太晚了。”
“晚不晚的,也由不得阿兄。”
隔窗对话停止,微妙的氛围在两辆马车之间流淌。
两人各自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直到那小公公又出来同燕珩禀报。
“泼墨先生怕是在画什么大作,到现在还没完。”
“天家见日头都要落了,便下令留泼墨先生今夜宿在宫中,世子爷就别等了。”
眼角抽跳,燕珩不安问道:“宿在宫里?”
小公公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立马宽慰他。
“世子爷不用担心,今日是贵妃娘娘的寿辰,天家再批些奏折,就去陪贵妃娘娘了。”
如此,燕珩又安下心来。
两辆马车并驱离开宫门前。
燕玦隔着车窗提议道:“小玖宿在宫里,今夜注定难眠,你我兄弟二人,不如一起去吃酒。”
同胞兄弟心有灵犀,燕珩自然也是心烦意乱。
想着回到国公府也是干熬,同兄长去喝一杯,倒也无妨。
两人身份特殊,相貌特殊,为了不引人注意,燕珩便跟着燕玦来了一家位置略微偏僻的小酒馆。
小酒馆里有个隔间,两人谁也不看谁,闷闷不乐地坐了半晌,直到酒馆小二端来热好的两壶清酒。
酒盏是燕珩亲自冲洗的,酒也是燕珩亲自倒。
可清酒两盏入喉后,燕珩却察觉不对劲来。
手中的酒盏开始出现重影,他撑着逐渐无力瘫软的身姿,看向对面的燕玦。
明明一起喝的酒,可燕玦却像是无事人似的。
用力晃了晃头,燕珩却感觉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愈发地朦胧。
“这酒里......”
燕珩强撑着清明,艰难吐字,“被人做了手脚。”
模糊的视线里,那身黑影撑腿坐在那里,姿态慵懒随性,好似目光带笑地瞧着他。
燕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阿兄要做什么?”
燕玦冷声笑道:“世子只有一个,小玖也只有一个,你不甘独自早早离开京城,阿兄只能出此下策。”
言语间,燕玦起身,跨上酒桌,蹲在燕珩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燕珩,抬手轻抚燕珩的头。
“别怕,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一样。”
“你藏起来,看看,谁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