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已过,初秋渐入。
地牢潮湿又阴冷,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儿。
楚玖整夜未睡,被小魏大人和大理寺卿审了一晚,临近五更天时才被关进这牢房里。
出于无奈,楚玖认下了“泼墨先生”这个身份。
小魏大人和大理寺卿起初都不信。
楚玖只好让他们拿来笔和纸,当场给他们画了几笔,还讲明了卖丹青的缘由,以及前前后后画了几幅丹青。
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还受伤瞎了些时日,与凶手作案时间存在冲突,且从身份、财力上来看,也不存在虐杀女子的嫌疑。
这一点,小魏大人可以为楚玖作证。
只是此案牵连甚广,如今也已惊动天家。
“泼墨先生”这个身份,更是被记入了嫌疑名册。
纵然楚玖清白,可此事仍需上奏,由天家下令裁决。
这期间,楚玖只能被关押在大牢里。
地牢里本来只有干草堆可以睡的,但巧得很,昨夜当值的狱卒之中,竟有楚玖的熟人。
就是当初与她相看过的石小郎君。
担心楚玖着凉,那石小郎君特意给她抱了被子来。
被子算不上干净,可楚玖却是暖暖地打了个盹儿。
待天亮发放早食时,除了给犯人发的米粥咸菜外,石小郎君又单独给楚玖塞了两个大包子进来。
担心楚玖口渴,石小郎君还会时不时送碗茶水来。
阳光透过地牢的天窗斜照进来,光束打在地上,可见浮尘在光带里上上下下。
楚玖靠墙坐在草堆里,没有自艾自怜地哭哭啼啼,她就只是盯着那束光发呆。
对接下来的事,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破罐子破摔,听天由命吧。
无念无想地不知坐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从地牢入口传来。
牢门的铁链哗啦啦作响,燕珩面色焦急地跟着小魏大人进了牢房。
楚玖就猜到燕珩会来,所以,并不意外。
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燕珩在门口喘了口气,这才踱步走到她身前,俯身蹲下。
抬手抚上她的脸,他将楚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担忧才从眼底隐去。
“想进大理寺的地牢,小玖早说便是,何必从国公府费力跑出京城,又被人抓回来。”
温柔的腔调,调侃的语气,楚玖被这句话活活给气笑了。
四目相对,复杂的情绪化成丝,与眼神交错间纠缠。
“别担心。”
燕珩突然语气正经起来。
“你没**,早晚都会放你出去的。”
“就算有意外出现,我有当皇后的姑母,还有能**劫狱的剑,总会带你出去的。”
楚玖是泼墨先生的事,大理寺已于今早上奏给了天家。
眼下便是一个字:等。
而燕珩不能仗着国公府的权势,擅自把楚玖带出地牢,让小魏大人为难。
更何况,眼下是多事之秋,国公府的人行事不得太过高调。
没法带走楚玖,燕珩便留在地牢里陪她。
平时寂静阴森的地牢,一伙人进进出出,突然变得聒噪热闹起来。
“仔细着点,这罗汉榻可是上好的檀香木,别碰坏了。”
“这屏风摆到这儿。”
“茶桌放那儿。”
“去马车上,把蒲团拿过来。”
......
顺意站在牢房门口,指挥着府上的下人,不停地往牢房里搬东西。
没多久,脏乱的牢房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忽略那门栏,这里布置得就跟家宅似的。
“不是说就关几日而已。”楚玖拧眉不解,“至于这般折腾吗?”
燕珩甩袍,盘腿坐在那蒲团上,将白色棋盒推向楚玖。
“不管关几日,都不能委屈了。”
“坐下,一起下棋。”
斜照进来的光束在棋盘上一点点偏移,时光在浮尘中流淌。
牢内烛灯亮起,落在棋盘上的从棋子变成茶盏,又从茶盏变成几本书卷,最后连棋盘都撤去,铺上宣纸。
纤细的笔尖流畅划过,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最后一个侧卧在罗汉榻上的贵公子,姿态闲适地跃然于纸上。
一日,不知不觉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夜里,楚玖被迫同燕珩挤在一张榻上。
她忍不住抱怨。
“折腾都折腾了,为何就搬了一张榻进来,还就一条被子,一个枕头。”
燕珩把人搂紧,用自己的胳膊给楚玖当枕头。
“夜里地牢寒凉,挤在一起,才好给小玖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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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口冠冕堂皇。
低沉的嗓音在偌大的地牢里有了拢音,屏风后的窃窃私语都变得清晰无比。
“小玖既无意嫁给我阿兄,待仲秋过后,我们一起离开京城,去岭南,寻你兄长。”
楚玖在他怀里低声道:“何必为了我,放弃荣华富贵,放弃世子的身份呢。”
“国公府不需要两个世子。”
燕珩突然装可怜卖起惨来。
“小玖不带我走,我也是要被赶去燕北的。”
“若恩客肯好心收留,小倌儿日后,定当卖力侍奉。”
地牢里静了下来。
楚玖既没开口答应,也没拒绝。
心动是有的,但更多的是顾虑。
想不到答案就暂时不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谁知何时能走出这地牢。
人在无助和迷茫的时候,纵使再坚强,也渴望有个胸膛靠一靠。
楚玖伸手搭在燕珩的腰间,微微收紧,在这个空寂阴森的地牢里抱住唯一的温暖。
翌日。
燕珩去上朝。
他离开没多久后,一位公公在小魏大人的陪同下,带着两名小太监来到了地牢里。
“姑娘就是那位泼墨先生?”
从那身藏蓝色的袍子来看,楚玖知道这公公身份不简单。
施施然欠身行了一礼,楚玖谦恭回话。
“小女正是。”
“跟哀家走吧,皇上要见你。”
楚玖下意识地看向小魏大人,心里有些没底。
小魏大人冲她点了下头,眼神示意她放心。
出了地牢,上了马车,楚玖便跟着那位公公进了宫。
养心殿内,檀香缭绕。
高台上的龙椅尚是空的。
楚玖进到殿内,视线便被**架上挂着的那幅丹青引了过去。
正是那幅卖了六千多两的《车舆讨欢图》。
原来当日在望春楼买画的贵人竟是天家。
适时,尖细阴柔的嗓音勾回了楚玖的思绪:“皇上此刻还在朝中议事,还请泼墨先生在此稍等片刻。”
楚玖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等到腿都站酸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才出现在殿门口。
人未进,富贵肚子先挺进了门。
楚玖没等看清天家的脸,紧忙低下头去,五体投地地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