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富贵把那张旧证明信捏在手里凑到窗边。
大队部的木窗框上糊着旧报纸,阳光从破洞处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柱。
他举着纸在光柱下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章子盖偏了?”
“你看落款那行字的正中间。”陈江海指了指,“圆章偏右了。”
陈富贵把纸凑近了两寸。
“嗐,还真是。”他拿拇指肚在红色印迹上比划了一下,“偏了多少?”
“半公分左右。”
“半公分?”陈富贵脸皮抽了抽,“这也算事?”
“平常不算事。”陈江海把证明信接回来,“但这份手续要拿到省城军区后勤去签正式合同。”
他看着陈富贵:“人家军区的人办事你也清楚,手续上但凡有一丁点不对付,退回来就是半个月。”
陈富贵神色一紧。
“退回来?”
“公章盖歪了他们挑你毛病。”陈江海反问,“你说冤不冤?”
陈富贵一巴掌拍在条桌上。
“不冤,是我没盖好。”他弯腰就去翻桌下的抽屉,“重写一份,我现在就重写。”
抽屉里翻出半叠空白信纸。
南湾村大队部的公用信纸顶头印着临海县石浦镇南湾村村民委员会的红色抬头。
陈富贵抽出一张放在桌面上,又从笔筒里拿出一支老式蘸水钢笔,笔尖在瓶盖大小的墨水瓶里蘸了蘸,在废纸上试了两下,出墨顺畅。
“江海,旧的那份给我,我照着写。”
陈江海把旧证明信平铺在他左手边。
陈富贵弯腰趴在条桌上,左手压着旧件右手执笔,一笔一划地往新信纸上誊。
大队部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刮纸的沙沙声,窗外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吵了一阵又飞走了。
陈江海站在旁边盯着。
陈富贵的字不算好看,但胜在工整,横平竖直,每个字之间的距离掐得匀称。
写到兹证明南湾村渔业生产队负责人陈江海同志这一行的时候他停了笔。
“江海,这个负责人仨字当初写的时候我还犹豫了半天。”
“犹豫什么?”
“你一个打鱼的毛头小子。”陈富贵蘸了口墨接着写,“二十来岁,往上报负责人我怕公社那头不批。结果王主任大笔一挥就盖了章,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王主任办事痛快。”
“他是听说你跟省城金陵饭店搭上了线。”陈富贵嗓子里发出一声感叹,“这才大开绿灯。现在又搭上了军区后勤,我估摸着王主任要是知道了,得拿你当座上宾。”
陈江海没接茬。
楚辞叮嘱过,军区的事在陈富贵面前提到合同和公章就够了,多余的不扯。
陈富贵写完正文,在落款处端端正正签上日期和经办人名字。
他搁下笔,把新写好的证明信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你看看,内容跟旧的一模一样没有?”
陈江海接过来跟旧件逐行对照。
兹证明,南湾村渔业生产队负责人陈江海同志,经营范围水产品捕捞及销售,挂靠南湾村村民委员会集体名义,特此证明,日期和经办人。
一字不差。
“没问题。”
陈富贵从红布包袱里把印章匣子拖过来,掀开盖子。
章子底部的篆字上新补的朱砂印泥红得扎眼。
他捏着章子在手里掂了两下。
“这回我盖好了,你看着。”
陈江海往前凑了半步。
陈富贵左手按住证明信下沿,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章柄。
他把章子翻过来底朝上,先对准落款正中比了个位置。
“这儿?”
陈江海偏头看了一眼。
“往左挪一点。”
陈富贵手腕微调。
“这儿?”
“再往左一丁点。”
陈富贵咧嘴笑了。
“你跟你媳妇一个德行,这眼神比尺子还准。”他说着边比划位置边问,“初二签完合同之后多久能拿到钱?”
“当天走账。”
“当天?”
“军区的规矩,合同签完货款当场结清。”
陈富贵使劲咽了口唾沫。
“一百零一斤,一块七,一百七十一块七。”
“你算得倒快。”
“昨晚上我在炕上翻来覆去算了半宿。”他把章子的位置比好了,稳住手腕。
章子稳稳落在信纸上,用力按了三秒,匀着劲左右晃了两下确保印泥吃进纸面,这才提起来。
一枚圆章端端正正压在落款正中。
南湾村村民委员会九个篆字清清楚楚,红色印迹饱满均匀。
陈江海拿起来在窗口光线下细看。
章子的圆心跟落款那行字的中线严丝合缝。
“这回行了。”
陈富贵吐出一口长气。
“行了就好。”他把印章擦干净放回匣子里,木盖子扣上,红布包袱裹好,“公章你先拿去,初二签完了记得送回来。”
“当天送。”
“我信你。”陈富贵从条桌后头绕出来,在门口站定,“老宅那头的木料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让大柱安排人拉走。”陈江海把新证明信对折好,跟旧证明信一并揣进衬衣内兜。
印章匣子连同红布包袱一起捧在手里。
“木料和砖瓦搁在那片空地上碍不碍事?”
“不碍事。”陈富贵摆手,“但那几根大梁料子好,你别扔了。红松的,搁上十年都不朽。”
“留着有用处?”
“盖猪圈也好盖棚子也好,都是好料。”
陈江海记下了这茬。
“行,我让大柱拉走的时候大梁单放。”
“还有砖。”陈富贵在门框上磕了磕手指节,“那批青砖是你爹当年盖房子时从窑上买的好砖,拆下来品相还成。”
提到陈山,两人之间短暂地静了一息。
陈江海神色如常。
“砖也让大柱拉走。”
陈富贵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从大队部出来,走到老槐树下分手。
陈富贵往自家院子走,走了两步扭过头。
“江海,军区那合同签好了,你可得请我喝一杯。”
“签好了请你喝三杯。”
陈富贵咧开嘴笑出一口黄牙。
陈江海捧着红布包袱大步往回走。
天色还亮堂着,村西头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炊烟。
海风从村口灌进来带着新鲜的潮气。
进了自家院门,小宝蹲在花盆边的小板凳上,画纸铺在膝盖上正改那三根尾鳍的弧度。
“爸,你看我改的。”
“进屋给你妈看。”
堂屋里楚辞坐在八仙桌前,纸条在桌面上摊着。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陈江海把红布包袱和两张证明信一并搁在桌上。
“公章拿到了,证明信重开了。”
楚辞先拿起新的那张。
她把纸举到窗口的亮光下,两只眼从上到下逐行扫了一遍,视线在落款处的圆章上停了足足五秒。
“这回正了。”
她把旧的那张也拿过来并排比对。
两张纸上的文字内容一字不差,唯独圆章的位置截然不同。
新的端端正正,旧的偏右半公分。
楚辞把旧件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兜里,新件和备案登记表一起收回帆布包暗格。
印章匣子搁在八仙桌靠里的角落,用红布包袱裹着压实。
“这两样东西从现在到初二早上不许动。”
陈江海在对面坐下。
“谁动?”
“你也不行。”楚辞看着他,“小宝更不行。”
帘子外头传来小宝的声音。
“妈!我尾鳍改好了!”
楚辞扬了扬手。
“拿进来。”
小宝捧着画纸跨进门槛,两眼巴巴盯着他妈。
纸上那条黄花鱼的鱼尾区域确实改动了,三根尾鳍的弧度比之前顺畅了不少,中间那道硬弯抹掉了。
楚辞拿手指沿着弧线划了一遍。
“比上午好,但第二根跟第三根的间距宽了一点。”
“我已经改了四遍了。”
“那就改第五遍。”
小宝嘴巴撅得老高。
“你嫌我笨呗。”
“嫌你不仔细。”楚辞把画纸递回去,“动笔之前先看三遍再下手,别急着画。”
小宝垂头丧气捧着画纸出了堂屋。
陈江海在后头护短补了一句。
“差不多就行了吧。”
楚辞瞥了他一眼。
“军区合同上的字你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