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海缩起脖子不吭声。
楚辞手探进围裙兜,摸出那截短铅笔和记事纸条。
借公章明天下午取那行字后头,带旧件三个字被笔尖用力划去。
“这条销了。”
笔尖顺势下移。
“明天三十一号,中山装和胶底鞋。”
她眼皮掀起,视线扫过去。
“你那件灰色中山装,上回穿完洗过没?”
“没洗。”
“挂哪了?”
“墙钉上。”
楚辞推开椅子进了西屋,再出来时,手里拎着那件中山装。
灰色的确良面料,左胸口赫然一块干透的油斑。
“这什么时候蹭的?”
“上回去县城,吃王德发的葱油饼掉的渣。”
楚辞指甲盖在油斑边缘刮了刮。
“渍进去了,干搓没戏。”
手腕一翻,衣裳转到背面。
领口一圈黄印,后腰的褶子压得死紧。
“得泡。肥皂水泡半个钟头,再上软毛刷。”
“我明早泡。”
“今晚就泡。”
楚辞把衣裳抖开,搭在竹椅靠背上。
“今晚泡透,明早刷洗。趁上午日头烈晾出去,下午就能收。”
“能干透?”
“三月底的日头,一整天够了。万一明天阴天,你就生炭盆烘。”
陈江海偏头瞅了眼窗外。
晚霞烧得正旺,云层薄透,瞧着不像要下雨。
“应该阴不了。”
“应该这两个字,从你嘴里出来我不踏实。”
楚辞折回桌前,纸条翻面,笔尖沙沙补上一行。
三十一号备炭盆以防万一。
“胶底鞋呢?”
“门背后。”
楚辞弯腰,从门后阴影里拎出那双黑胶底布鞋。
鞋底糊的泥早就结了硬壳,鞋面沾着几片碎鱼鳞,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腥气。
“修船那天蹭的?”
“修楚辞号那天穿的。”
“明天刷出来。鞋底的泥拿竹签子剔。”
鞋子被扔回原位。
“你手黑,别把鞋面搓秃了。找把旧牙刷沾水慢慢蹭。”
“我劈柴都不含糊,洗双鞋你还不放心?”
“劈柴抡斧子不用收劲,刷鞋能一样?”
陈江海摸了摸鼻子,认了。
楚辞在八仙桌前重新落座,把那个旧帆布包拖到跟前。
“趁今天有空,包里的零碎全过一遍。”
搭扣啪嗒解开,手探进暗格,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金陵饭店的收货条,三张。
她按时间顺序在桌面上排开。
三月初五,初十,十五。
每张条子的边角,都用铅笔做了数字标记。
“你看这三张条子,周主管签字的位置,每回都不一样。”
陈江海探过身子。
“第一张在右下角,第二张偏左,第三张又跑回右下角了。”
“签字位置不统一,碍事?”
“不碍事。可孙科长要是翻到这茬,随口问一句签字怎么乱跑,你怎么回?”
陈江海挠了挠下巴。
“就说周主管写字没准谱。”
“不能这么说。”
楚辞把条子拢齐。
“你就说金陵饭店的收货条是内部格式,签字位置人家定,咱们只管收好留底,不掺和人家的规矩。”
“这话你不教,我还真憋不出来。”
“所以初一晚上过合同条款,这些边角料我得一条条给你补齐。”
收货条归置妥当,塞回包底。
省水产公司的收货条,就一张。
楚辞展开扫了两眼。
吕建军的签名跟蚯蚓爬似的,好在公司红章盖得端正。
“这张没问题。”
收好。
吕建军的名片,乳白色硬卡纸,左上角印着省水产公司的红戳。
楚辞指甲盖在纸面上弹了一记。
“这张名片,初二不带。”
“怎么说?”
“去签军区合同,带省水产公司副总的名片干嘛?万一掉出来叫孙科长瞧见,人家心里犯嘀咕,你这货到底供了几家。”
“军区不知道我给省水产供货?”
“知不知道是一回事,当面撞破是另一回事。”
楚辞把名片单独择出来,压在桌角。
“初二出门前,这名片留家里。”
陈江海把这茬死死记进脑子里。
军区签约的通知纸片。
她展开。
钢笔字迹利落,四月初二,金陵饭店二楼会客室,孙科长加两人,带挂靠手续原件和公章。
“这张带上。”
“带它干嘛?怕他们临时换地儿?”
“不是怕换地儿。”
她把纸片按原样折好,压回暗格。
“这字不是孙科长写的,是周主管转述小张抄的,但内容是军区后勤定的。到了现场,万一对方说签约条件有变,你把这张掏出来。这就是他们自己下的原始通知。”
陈江海大巴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你这脑子拐的弯,比我出海绕暗礁还多。”
“绕暗礁你是行家,签合同我得比你多生半个心眼。”
帆布包暗格见底,只剩备案登记表和新开的证明信。
楚辞把两份文件并排铺在桌面上。
登记表上,公社王主任的大红章四平八稳。
证明信上,陈富贵刚落的圆章正中饱满。
“这两样是命门。丢了哪个,合同都得黄。”
她把纸张按顺序叠齐,登记表在前,证明信在后,妥帖塞进暗格最深处。
拉链拉到底,搭扣按死。
“这包从现在起,锁进炕头柜子最里头。初二早上出门前,我亲手过一遍再上路。”
陈江海点头应下。
楚辞手又探进帆布包外兜,摸索了一阵。
“账纸在。”
“铅笔头在。”
“竹尺在。”
那把旧竹尺被抽出来,在她掌心敲了两记。
“这个也带上。”
“带尺子干嘛?”
“签约用不上,可万一到了验货环节,孙科长要看鱼的尺寸标准,我当场拿尺子量给他看。”
陈江海纳闷。
“那天不验货吧?货早验过了。”
“货是验过了。可合同上的质量标准条款,万一卡尺寸要求,我得拿真数据堵他的嘴。”
尺子被塞回外兜。
“多备一手,不吃亏。”
帆布包从里到外盘了个底朝天。
楚辞扯过抹布,把帆布外皮擦了一遍,拎在手里掂了掂。
“带子起毛了。”
指腹搓过肩带中段那片毛糙的地方,她眼神沉下来。
“明天拿针线把这截毛边锁死。别到了签约那天,当着军区的人断带子。”
“一根破带子,至于?”
她把包往桌上一撂,抬眼盯住他。
“你去军区签正式合同,包带子在桌上崩断,文件撒一地,你告诉我丢的是谁的人?”
陈江海闭嘴了。
楚辞转身去缝纫机旁的针线篓里,挑了根大号缝衣针,穿上粗棉线。
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她低头对付那段起毛的带子。
针脚扎实,粗棉线死死咬住帆布的经纬,勒得平平整整。
灶房里焖着的红薯粥咕嘟冒泡,热气顺着门缝往外钻。
院子里,小宝趴在小板凳上,还在跟那三根尾鳍死磕。
陈江海撑着膝盖站起,溜达到院门口。
晚霞退了色,天际线卡着一条暗红的窄边。
海风顺着巷子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地。
他回头望向堂屋。
昏黄的灯火透出窗棂,映着楚辞低头飞针走线的剪影。
还有三天。
四月初二。
白纸黑字红章落地。
他转回身,跨进院子,在小宝跟前蹲下。
“第二根跟第三根的间距,你量过没?”
小宝扬起圆脑袋。
“量啥?”
“你妈说间距宽了,拿铅笔量量。”
“铅笔咋量?”
“横过来当尺子比。两根鳍中间,卡一个铅笔宽度刚好。”
小宝依言把铅笔横在纸面上比划。
“好像是宽了点。”
“擦了重画。”
“都第五遍了。”
“老子出海打鱼,一网空了下两网,两网空了下三网。你画条破鱼才五遍就喊累?”
小宝嘴巴撅得能挂油瓶,老老实实拿橡皮去蹭。
堂屋里飘出楚辞的声音。
“陈江海,中山装拿去灶房泡上没?”
他大巴掌拍在腿面上,霍地站起身。
“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