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下午,大柱推着板车挨家还桶。
这短短两个钟头,整个南湾村都跟着热闹了一回。
第一家是张根。大柱把两个铁桶搬进院子,从兜里摸出两毛钱递过去。
“张根,桶还你。这两毛是海哥和嫂子的谢礼,说劳你借了桶搁了这么些日子。”
张根接过钱,翻来覆去看那两个桶。干干净净,连底下的锈斑都拿砂纸蹭过。
“这不就借两个铁桶嘛,还搭什么钱?海哥也太客气了。”
“嫂子定的规矩。借的东西还回来,搭上谢礼,来去分明。”
张根媳妇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直往大柱兜里瞟。
“大柱,海哥这趟出海挣了多少啊?我听说你们分红一人一百一十三?”
大柱把手往袖口里一揣。
“嫂子那头的活我不好说。分红的事各家自己清楚就行。”
张根媳妇撇了撇嘴。
“嗐,又不是什么机密。满村都传遍了。”
大柱没接茬,扛起空板车出了院门,脚底下走得飞快。
第二家是赵四。他正蹲在门口磨菜刀,瞅见大柱推着板车过来,把刀往条石上一搁。
“大柱哥,回了?”
“嗯。”
大柱搬下两个桶,递上两毛钱。
“赵四,桶还你了。谢礼收着。”
赵四把那两毛钱在手心里来回搓。
“大柱哥,我说句实在话。这辈子没见过比海哥更讲究的人。借个铁桶还搭钱,就这份做派,我赵四服气。”
大柱点头。
“海哥和嫂子一贯的做派。有借有还,亲兄弟明算账。”
赵四媳妇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嗓门拔得老高。
“大柱,我听说海哥在省城卖鱼一趟就赚好几千?”
大柱扭头就去抓板车把手。
“嫂子,这话我不能答。你问赵四去。”
赵四在旁边直摆手,冲屋里瞪眼。
“别瞎打听,人家的买卖人家的事。”
大柱推着板车继续往下走。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每到一家,搬桶,递钱,说两句客气话,紧接着保准被追着问同样的问题。
“海哥出海一趟挣多少啊?”
“分红真有一百一十三?”
“听说卖到省城去了?一斤一块五?”
大柱一律拨浪鼓似的摇头。
“不清楚。嫂子交代了,买卖的事不能随便往外倒。”
他堵得了自己的嘴,却堵不住别人的。前脚刚走,后脚这几家的婆娘就凑到当街扎了堆。
“一百一十三啊!赶上我男人在镇上搬货搬大半年了。”
“你家赵六上回出海前还犹豫来着,现在呢?一百一十三到手,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我听说海哥在省城给大饭店供货。人家那大饭店你见过没?五层楼高!”
“见什么见,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
“反正跟着海哥干的,没亏过。你看大柱,媳妇那银镯子,亮得晃眼。”
“银镯子?大柱给他媳妇打了银镯子?”
“就今天套上的。八块五,镇上银匠铺打的。”
“乖乖,真舍得。”
消息在村子里传得比海风还快。到了中午饭点,老柳树底下纳鞋底的几个婆娘嗑着瓜子,话题全绕着陈江海转。
“你说老陈家那大小子,去年分家的时候光着身子出来,连口铁锅都是借的。这才半年,你看看人家,青砖大瓦房,彩电红木家具,船队四条船,省城的买卖做到了大饭店和军区。”
“军区?扯的吧?”
“谁扯了?我男人亲眼在码头上看的,那一百零一斤尖货是单独码放的,筐上写着个军字。”
“他怎么那么能耐呢?”
“人家有本事。前年的大台风他一个人冲出去捞了八百斤,那才叫真汉子。”
“也不光是他,他那媳妇楚辞也厉害着呢。分鱼的时候亲手一条条翻,一片鳞不顺都不行。”
“难怪省城的大老板都服她。”
“大老板不大老板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一件事。跟着陈江海干的那九个人,每人分红一百一十三,半年加起来七百多块。村里谁有这个行情?”
说到这儿,人堆里忽然安静下来。
七百多块。搁在南湾村,够盖半间砖房了。搁在镇上,够办一桌像样的酒席了。搁在县城,够一个人吃喝大半年了。
而这笔钱,是陈江海领着他们用性命从浪尖上捞回来的。
老柳树底下的闲话一直传到日头偏西。
大柱最后一站,把桶送到了王大海家。
王大海老伴攥着那两毛钱,眼眶红了,拿手背抹了抹眼角。
“大柱啊,替我跟海哥说,铁桶的事不值什么。他每月帮我家出药费,那才是大恩。这两毛钱,我不该收。”
大柱把桶搬进院子,靠墙根码好。
“婶子,嫂子说了,桶有桶的情,药有药的义。一码归一码。您收着就成。”
王大海掀开门帘从里屋出来,两手撑在门框上。
“大柱,海哥身子骨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精神头足着呢。就是嫂子不让他出门,硬按在家里歇着。”
王大海布满褶子的老脸舒展开,笑了笑。
“楚辞丫头办事稳当,让海哥歇着是对的。出海拼命半个月,养三天不算多。”
大柱两手在裤腿上搓了搓。
“王叔,嫂子让我问您老身子骨怎么样?”
“还行。膝盖阴天酸,别的没大毛病。”
“那就好。嫂子说了,有什么不舒坦随时吱声,别硬扛着。”
王大海点点头,手指在门框上抠了两下。
“替我谢谢她。”
大柱出了王大海家的院门,推着空板车沿着村路往回走。
日头已经挂在西边的山头上了,村路两旁的菜地冒着新绿,油菜花开得正盛。
他推着车走过老柳树底下的时候,几个纳鞋底的婆娘齐刷刷停了手里的活,扭头盯着他。
赵四媳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柱,你媳妇手腕上那镯子,是银的还是铜的?”
大柱把头一低,脚底下加快了步子。
“银的。”
身后爆发出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和打趣声。
大柱没回头,咧开嘴乐了,推着板车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