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宁看着他不知悔改的样子。
在宋祁的逻辑里,他没有任何错。
错的是这个没有给他提供足够高台台阶的世界,错的是程月宁没有慧眼识珠。
资料室里回荡着宋祁歇斯底里的声音。
老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跨前一步:“放你娘的屁!你拿着华宁科技的工资,偷华宁科技的机密去换钱,你还有理了?”
宋祁冷笑一声,刚想张嘴反驳。
“张工。”
程月宁抬起手,在半空中轻轻压了一下。
老张硬生生顿住脚步,退回原位,死死盯着宋祁。
程月宁依然靠在门框上。
她没有因为宋祁的这番慷慨陈词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生满青苔的石头。
她站直身体,双手插进西装套裙的口袋里。
“宋祁。”
程月宁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也没有嘲弄。
“你不用把偷窃粉饰成怀才不遇。”
程月宁看着他,“技术从来不分高低,但人分。你连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和道德底线都没有。你不是怀才不遇,你只是心术不正。”
宋祁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的道理,在程月宁这句轻描淡写的定性面前,突然变成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程月宁不再看他。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一旁的周卫民身上。
“周卫民。”
“在!”
周卫民立正。
“人带下去。连同那个本子,直接移交公安机关。以盗窃商业机密和职务侵占论处。”
程月宁转过身,走向走廊。
丢下这句话,她没有任何停留。
宋祁终于慌了。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程月宁!你这是毁了我一辈子!我是大学生!你不能……”
话音未落。
周卫民的身影已经动了。
没有给宋祁任何反应的时间。
周卫民一步跨出,左手一把抓住宋祁挥舞的右腕,顺势向外一翻。
右手手肘直接压上宋祁的肩膀,身体重心猛地下沉。
“咔嗒。”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关节错位声。
“啊——!”
宋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整个人被周卫民以极其标准的擒拿动作死死按在地上。
半张脸贴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头的碎发。
周卫民单膝压在宋祁的后背上。
右手从宋祁紧紧攥着的掌心里,硬生生把那个黑色塑料皮本子抠了出来。
随后,他伸手在宋祁的腰间和各个口袋快速拍打摸索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物品。
“押走。”
周卫民站起身,把小本子塞进自己的口袋。
两名便装青年大步上前。
一人扣住宋祁的一条胳膊,猛地向上提拉。
宋祁被强行架了起来。
右肩的剧痛让他完全使不上力,双腿发软。
便装青年没有丝毫手软,拖着他直接往门外走。
水磨石地面上。
宋祁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底,在地面上拖拽出两条长长的水渍。
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这声音穿透了走廊。
周卫民走在最前面,两名便装青年架着宋祁跟在后面。
一行人顺着后院的长廊,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走廊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宋祁满是冷汗的脸上。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五百块钱的现金、高级工程师的头衔、别人艳羡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等待他的,将是看守所冰冷的铁床和一辈子的污点。
走廊中段,就是无尘组装间。
组装间的大门敞开着。
里面的白炽灯依然亮着。
宋祁被拖拽着经过大门。
他耷拉着脑袋,视线无意间扫过门内。
宽敞的车间里,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
但在靠窗的那个分拣桌前,还坐着一个人。
沈清瑶。
她没有下班。
她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袖工作服。
左臂的纱布已经拆了,但依然不敢过度受力。
她正坐在椅子上,右手握着一支红色的万用表探针,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电路板。
旁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下午刚测完的数据。
皮鞋拖地的刺耳摩擦声传进了组装间。
沈清瑶手里的探针停在半空。
她转过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四个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周卫民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
后面,是两个便装青年。
以及被他们死死架在中间的宋祁。
宋祁的白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一大半,扣子掉落了一颗,露出里面的汗衫。
他右半边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塌,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宋祁感觉到了视线。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组装间里的沈清瑶。
四目相对。
宋祁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复杂的极度情绪。
有被昔日仰慕者看到最不堪一面的羞愤,有对这整个华宁科技的怨毒。
但最多的,竟然是一种深深的后悔。
他后悔的不是自己偷图纸被抓。
他后悔的是,前几天沈清瑶主动往他身边凑、主动给他端茶倒水的时候,他为了保持清高,把她当成了空气。
他本可以利用沈清瑶那个在京市有点背景的父亲,或者趁着沈清瑶还对他死心塌地的时候,从她身上狠狠捞一笔钱,给自己准备一条退路。
他太蠢了,放着眼前这么好的跳板没用,去接那五百块的散单。
宋祁死死盯着沈清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她的名字,想求她动用家里的关系捞自己一把。
沈清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看着宋祁那张因为疼痛和极度懊悔而扭曲的脸,神情平静。
她脑子里闪过宋祁在老槐树下递给别人的图纸,闪过他刚才在资料室门口那番理直气壮的辩解。
原来,这就是她曾经觉得无所不能、清高傲骨的天才。
拨开那层带着滤镜的外壳,里面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算计和无底线的自私。
沈清瑶收回视线。
宋祁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闷响,就被拖走了。
便装青年的步伐没有丝毫停滞,强行拖着他走过了组装间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