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停在资料室门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两侧,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黄铜门锁没有挂上。

    连老张这种一向谨慎的人,也被这种高强度的加班搞乱了阵脚,走得时候连门都没锁。

    宋祁手心渗出一点汗,他握住黄铜门把手,轻轻向下一压。

    门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摩擦声。

    宋祁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严,并且压下了门背后的插销。

    昨晚他已经记住了这里的布局,凭着记忆,绕过老张那张巨大的斜面制图板,走到第三排档案柜前。

    柜门依旧没有上锁。

    宋祁伸出手,手指摸索着铁皮抽屉的边缘。

    拉开。

    金属滑轨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抽屉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文件夹。

    宋祁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塑料皮本子。

    他又摸出那支圆珠笔,拔掉笔帽。

    他把圆珠笔咬在嘴里。

    腾出双手,指尖探进抽屉,刚好触碰到最中间那个带有厚重手感的牛皮纸文件夹。

    他的手指刚一用力,准备将文件夹抽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墙壁开关弹跳声,在死寂的资料室里轰然炸开。

    紧接着,头顶两排刺眼的白炽灯管瞬间全部亮起。

    强光毫无预兆地直接刺入眼球。

    宋祁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大脑出现了半秒钟的绝对空白。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死死扣着那个文件夹的边缘。

    “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门背后的插销被外力强行顶开,木门重重推开撞在墙上的声音。

    宋祁猛地转过身。

    白炽灯的光线下,门口站着几个人。

    程月宁穿着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姿态极度放松地靠在门框上。

    她双手自然地抱在胸前,眼神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是一个极其有耐心的猎手,终于看到猎物一头扎进了早就布置好的陷阱底端。

    老张站在程月宁侧后方。

    他没有穿平时那件一丝不苟的中山装,而是套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

    他紧紧攥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

    镜片后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被背叛的狂怒。

    周卫民带着两名便装青年,如同三座铁塔,死死堵住了资料室唯一的出口。

    周卫民的右手依然垂在身侧,但他的整个身体已经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暴起伤人的紧绷状态。

    只要宋祁敢有任何异动,他会在零点一秒内将其按死在地上。

    空气瞬间凝固。

    宋祁嘴里咬着的圆珠笔一松,顺着下巴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柜子底下。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手收回来,却连带着扯出了抽屉里的文件夹。

    “哗啦。”

    沉重的牛皮纸文件夹掉在地面上,里面的图纸散落一地。

    带有程月宁红笔批注的工业控制板电路图,以及那份盖着华宁科技公章的核心供应商清单,全部暴露在强光下。

    宋祁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比地上的图纸还要白。

    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挽救这绝望的局面,但脸部肌肉完全僵硬,那个笑容扭曲得极其难看。

    “程……程总。”

    宋祁的声音干涩得发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我看张工白天走得急,门没锁。我……我过来帮他收一下资料……”

    这是他极度混乱的大脑里,唯一能抓到的借口。

    但这句话在这个场景下,显得极其可笑。

    程月宁没有笑,也没有反驳。

    她站直身体,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一步步走进资料室。

    深黑色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极具节奏感的脆响。

    程月宁走到宋祁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米的距离。

    她低下头,视线扫过地上的图纸。

    随后,她的目光上移,落在了宋祁紧紧捏在左手里的那个黑色塑料皮本子上。

    程月宁重新抬起眼,看着宋祁那张惨白的脸。

    “宋祁。”

    程月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在场的几个人能听清,但却带着一种将人骨头碾碎的压迫感。

    “你手里那个小本子,拿出来吧。”

    白炽灯的光线直白地打在宋祁脸上,他的眼角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宋祁紧紧捏着文件夹的左手突然松开,沉重的牛皮纸彻底砸在地上。

    他没去捡地上的图纸,而是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恐慌而佝偻的脊背竟然一点点挺直了。

    宋祁抬起右手,慢慢伸进白衬衫最内侧的口袋。

    手指探入,夹住那个带有体温的黑色塑料皮本子,缓缓抽了出来。

    他拿着本子,越过地上一片狼藉的图纸,向前走了一步。

    “程总说得对,我确实在抄数据。”

    宋祁的声音不再结巴。

    他的语速很稳,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理直气壮。

    他举起那个黑色的小本子,视线直视程月宁的眼睛。

    “高频三极管的耐压参数,主板核心走线的过孔尺寸,还有稳压芯片的底层逻辑。这本子里全有。”

    老张站在程月宁身后,眼睛瞬间瞪大。

    他指着宋祁,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开合了几次,硬是没能骂出声。

    宋祁根本没看老张,他的目光死死咬在程月宁身上。

    “程总,你是不是觉得我忘恩负义?”

    宋祁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近乎讥讽的笑,“但在我看来,这叫等价交换。”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那个黑色塑料本子,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我宋祁,京工大机电系的尖子生,沈建明的高徒。我来到华宁科技,拿的是普通的死工资,干的是最底层的组装和测试。”

    宋祁的胸膛开始起伏,声音逐渐拔高,“我第一天就能看懂高频振荡电路的接地死环,我三天就能独立修补双面板的走线缺陷!我的脑子,我的手艺,放在任何一个国营大厂,都是核心技术骨干的待遇!”

    他猛地伸手指向老张的方向。

    “可你们呢?张工防贼一样防着我,核心框架图纸连碰都不让我碰。你程月宁宁愿去指导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前台,宁愿去关心一个只知道买菜的后勤,也不愿意多看一眼我桌上画出来的改进图纸!”

    宋祁脖子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既然你们不给我这身本事定个价,那我就自己去找识货的人。外面有人愿意花五百块钱买这些数据,我觉得这笔交易很公平!”

    宋祁把本子在半空中晃了晃,“我卖的不是你们的东西,我卖的是我自己学到脑子里的知识。这是你们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