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宁伸出左手,两根白皙的手指捏住那根发烫的黑色屏蔽线,直接用力拔了下来。
旁边的人发出一声惊呼。
“这根是高频屏蔽线的地线。”
程月宁将线头拿到眼前看了一眼,随后转头看向刚才接线的小刘,“二手设备进场,上一任使用者改过内部走线。这根地线被错接到了220V交流输入的相线上。你刚才一通电,220V的强电直接灌进了屏蔽层,电流过大,烤化了绝缘皮。”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盯着她手里的那根线。
程月宁拿着螺丝刀,在电源底座上重新找了一个带接地标识的铜柱。
她把黑色的线头压进去,顺时针拧紧螺丝。
手腕又转动了几下,将旁边几个松动的电源端子全部重新加固。
“好了。”
程月宁站起身,把螺丝刀扔还给小刘,“合闸。”
小刘咽了一口唾沫,走到电闸前,用力推了上去。
“啪。”
没有火花,没有白烟。
信号发生器正面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亮起了稳定的绿光。
程月宁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扯过一根测试探头,一头插进信号输出孔,另一头连接到示波器上。
她伸手在信号发生器的刻度盘上拧动了几下。
示波器的屏幕上瞬间跳出一条清晰、规则的正弦波曲线。
幅度稳定,没有半点杂波。
修好了。
前后不到两分钟。
老张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几个新来的技术员面面相觑,眼底全是震撼。
他们不敢碰的进口设备,连图纸都没有,程月宁只凭闻了一下味道,看了一眼走线,徒手拔线、拧螺丝,干脆利落地解决了故障。
沈清瑶站在人群外围。
她看着程月宁。
程月宁正低头拍打西装外套上的灰尘。
程月宁的指尖全是刚才摸索设备沾染的黑油和灰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
可程月宁站在那里,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稳,都要从容。
那些男人们围在程月宁身边,眼神里全是敬畏和折服,包括那个一向眼高于顶的宋祁。
沈清瑶脑子里一直以来的那个念头——“女人搞不了这些硬东西,得靠男人”——在此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她盯着程月宁那双沾满油污的手。
就是这双手,在两分钟内,把一帮大男人吓得不敢碰的精密仪器修好了。
没有靠任何人。
凭借的是实打实的技术实力。
这是任何家世、背景和男人都给不了的底气。
沈清瑶低下头。
她的右手还死死捏着一颗刚才没分完的电阻。
她摊开手心。
电阻的外壳上印着几道彩色的条纹,静静地躺在她白净的手掌里。
人群开始散去,技术员们凑到设备前重新测试数据。
程月宁交代了老张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走回了前院的办公室。
宋祁也跟着林琼华回了组装间。
沈清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追上宋祁的脚步。
她一个人站在后院的边缘,冷风吹过她的衣角。
她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回了前院的预留组装间。
回到自己的那张分拣桌前,沈清瑶拉开椅子坐下。
周围是宋祁和林琼华讨论电路数据的低语声。
这一次,她没有转过头去看宋祁那挺拔的背影,也没有去嫉妒林琼华靠宋祁那么近。
她伸出双手,把那盒被她乱扔一气的电阻重新倒在桌面上。
沈清瑶拿起一颗电阻,低着头,盯着上面那细密的色环。
她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满桌子的电子元件冰冷坚硬,她第一次想要看懂它们。
事故处理完,周围的吵闹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万用表探针触碰电路板发出的轻微“滴”声,以及电烙铁熔化松香时的细碎燃烧声。
宋祁坐在长条工作台前。
他手里握着一把木柄电烙铁,左手捏着一卷银白色的焊锡丝,目光专注地盯着面前的主板。
余光里,沈清瑶安分地坐在五米开外的分拣桌前,正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的一颗碳膜电阻。
她没再像之前那样端着茶缸凑过来,也没再弄出乱七八糟的动静。
世界清净了。
宋祁眉心微不可察地舒展。
指尖一沉,烙铁头精准地压在管脚和铜箔的交界处。
焊锡丝凑上去,“嗞”的一声,一缕白烟升起。
三秒钟,移开。
一个圆润饱满、没有半点毛刺的焊点成型。
没有那个大小姐像牛皮糖一样黏在旁边,他的工作效率直线上升。
不到半个小时,他已经完成了两块控制板的关键节点补焊。
宋祁拿过一旁的无水酒精棉,擦去板子上的残留松香。
他把主板放进防静电盒,站起身,拉开椅子,朝走廊的窗户走去。
该透透气了。
秋日的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中关村这片废弃农机站的院子染得一片昏黄。
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扬尘。
宋祁双手撑在掉漆的木质窗框上,视线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前院。
他宋祁,能被京工大机电系当成重点苗子,能被沈建明这种眼高于顶的高级工程师收作得意门生,靠的绝不仅仅是能焊几手好板子。
他骨子里,是个极其精明的人。
在哪座庙,拜哪尊佛。
在进华宁科技的第一天,他就开始盘算这院子里的局势。
技术总工是老张。
那是原军研所出来的资深研究员,技术底子硬得吓人。
但老张只是技术负责人,这院子真正的掌舵人,是那个年纪比他还小的程月宁。
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女人。
今天下午她徒手修好那台M国进口信号发生器的手段,宋祁看在眼里。
那种对设备的绝对掌控力,连他导师沈建明都未必做得到。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吉普车引擎的怠速声。
程月宁那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外。
程月宁拎着那个标志性的帆布包,跨进院门。
宋祁的目光微微一凝。
前排办公平房的门推开。
前台刘娟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灰色文件夹,快步迎了上去。
“程工。”
刘娟声音清脆。
程月宁停下脚步,没接文件,只是偏过头听刘娟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