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宁停下脚步,偏过头听刘娟说话。
预留组装间里,宋祁站在走廊连通的窗户后方。
他的视线穿过玻璃,停在前院的台阶上。
刘娟翻开灰色的文件夹,指着上面手写的数据报表。程月宁微微低头,目光扫过纸面,随后点了点头。程月宁甚至抬起手,拍了拍刘娟的肩膀。
这是绝对的信任与亲近。
宋祁眼眸微动,向后退了半步,身形融入窗框的阴影里。
他开始在大脑中快速整理这两天的观察信息。
昨天下午。
后勤采买何春花指挥着人帮忙搬范本,程月宁当时正从测试间出来,径直走向何春花。
程月宁亲自倒了一缸温水递过去,语气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命令,只有平等的叮嘱,让她下次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宋祁当时手里正拿着剥线钳接线,那个距离,他听得一清二楚。
刘娟,何春花。
这两个人根本不懂技术。
刘娟管前台和行政杂务,何春花管后勤采买跑腿。
但在华宁科技这块刚刚开垦的地盘上,老张管技术,这两人管生活和运转。
最关键的是,她们能直接接触程月宁。
宋祁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分拣桌,沈清瑶正捏着一颗碳膜电阻。
以为缠着技术骨干就能进核心圈子,这属于最低级的手段。
宋祁拿起桌上的棉纱,一点点擦去手指沾染的松香粉末。
他必须在华宁科技以最快的速度站稳脚跟。
沈建明的人脉在国营大厂,但国营厂里论资排辈太严重。
华宁科技不同。
这里有老张这种军研所出来的顶级大拿坐镇,有充足的资金,有独立起三层厂房的魄力。
这地方一旦做起来,就是平步青云的跳板。
老张防着他,不让他碰核心框架图纸。
程月宁不认识他。
他级别不够,贸然上去套近乎,只会惹人反感。
想要撕开防线,得走曲线。
下午五点。
华宁科技的大铁门外传来三轮车的链条摩擦声。
第一批供货商的货款单据和新入库的账本送来了。
刘娟抱着一个大号纸箱从前院走进来。
纸箱里装满了一沓厚厚的老式牛皮纸档案袋和几叠复写纸。
刘娟走得很快。水磨石地面昨天刚冲洗过,还没有完全干透。
纸箱的重量显然不轻。
刘娟小臂上的肌肉绷紧,呼吸有些急促。
宋祁站起身。
他放下手里的万用表探针,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领口,大步走出门。
时间掐得刚刚好。
在走廊拐角处。
“刘经理。”宋祁开口。声音不大,温和,没有任何突兀感。
刘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宋祁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伸出双手,准确地扣住纸箱的底部边沿。
“这箱子吃力,我来搬。”
宋祁很自然地把纸箱从刘娟手里托了过来。
纸箱转手。
刘娟手里一空,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看着宋祁,眼神里带着本能的防备。
她在红旗公社插队时,见多了为了回城名额献殷勤的男知青。
“谢谢啊,宋技术员。”
刘娟语气客气。
但也仅仅是客气。
宋祁端着箱子,大步走到前台。
前台是一张旧的红漆办公桌,桌面上放着算盘、电话和一台台历。
宋祁把纸箱平稳地放在桌面一角,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任何磕碰声。
“送货单我按日期分了类,压在最上面,刘经理你核对起来方便点。”
宋祁顺手把箱子顶部的几份单据理平。
他准备收手离开。
他很清楚,对待女孩,死缠烂打最招人烦。点到即止,才能消除戒备。
转身的一瞬,他的余光扫过刘娟的椅子。
那是一把带靠背的旧木椅,刚才刘娟拉拽椅子的动作,导致椅子右后腿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呀声,椅面向右下方倾斜了五度。
宋祁停下脚步。
他转身,走到桌子侧面,弯下腰。
“宋祁?”刘娟愣了一下。
宋祁蹲在椅子旁边,伸手握住那根倾斜的木椅腿,用力晃了晃。
连接处的卯榫松动严重,里面的固定木楔子掉了一半。
“椅子腿脱榫了,这地方坐着受力不均,容易摔伤。”
宋祁说完关心的话,大步走回刚才的组装间。
三十秒后,他拿着一把木工锤、几颗生铁钉和一块削平的小木片走回来。
刘娟还没来得及说话,宋祁已经再次蹲下。
他用木片垫在卯榫的缝隙处,手起锤落。
“铛,铛,铛。”
木片被强行砸进缝隙,填平了空缺。他拿起一颗两寸长的生铁钉,抵住接口,斜着钉入木头内部,彻底加固受力点。
动作极其熟练。
不到一分钟,他站起身,用手背轻轻扫掉落在桌面上的少量木屑。
“好了,刘经理试试。”宋祁后退半步,把木工锤收回腰间的工具袋。
刘娟伸出手,按住椅背,用力往下压了压。
纹丝不动,十分结实。
她抬起头,看向宋祁。
宋祁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他没有邀功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手艺确实不错。”刘娟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许多,“辛苦你了,宋祁。”
“举手之劳,刘经理辛苦了。我先去干活。”宋祁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他没有回头。
刘娟看着他的背影,拉开修复好的椅子坐下。
很稳当。
她翻开桌面上的新账本,拿起了钢笔。
但刘娟绝不会因为修了一把椅子,就跑去程月宁面前替他说好话。
这一点,宋祁心知肚明。
宋祁回到组装间。
沈清瑶依然坐在五米开外的分拣桌前,她盯着手里的一颗电解电容,满脸烦躁,却没敢弄出大动静。
宋祁坐回长条工作台前,重新拿起万用表。
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琼华拿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快步走到宋祁桌旁。
林琼华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紧绷的马尾。她身上有股干净的松香和无水酒精混合的味道。那是长时间浸泡在电子元件堆里染上的气味。
“宋师兄。”林琼华站定,把笔记本翻开,直接推到宋祁面前。
“这套布线方案里,高频振荡电路的接地回路,我算不明白。”林琼华眉头微皱,指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手绘电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