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花的下巴绷出一点弧度,又缓缓松开。指腹摩挲着牛皮纸文件夹的毛边。
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老张手里捏着一张红纸走进来,纸面上是粗毛笔写的草稿,墨迹还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把纸在桌上铺开,指尖点着上方的字迹。“程工,您看看。就按咱们商量的,考实操,不设旁的门槛。”
程月宁的目光落下去。
告示措辞直接:招收具备基础电路知识与动手能力的在校学生,年级不限。
考核标准就一条:现场提供图纸与电烙铁,十分钟内完成指定电路板焊接。走线准确,无短路,即刻录用。
视线划到最底下的待遇栏。
实习期每月底薪四十元,计件提成另算,包一顿午餐,工作时间可依课程表灵活安排。
“条件合适。”
程月宁拿起钢笔,在落款处签了名。“张工,下午辛苦一趟。把这告示贴到京市工业大学、水水大学和京市大学的公告栏去。机电系和物理系宿舍楼下,要着重贴。”
老张把红纸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成,我这就骑车去。”
当天下午。
京市工业大学,一区食堂对面的红砖宣传栏前,围了好些人。
几个穿旧军装、蓝工装裤的男学生伸长脖子,盯着那张刚贴上的大红纸。
“华宁科技?哪家国营厂新挂的牌子?没听过。”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扶了扶镜架。
“底下写了,是民办的。”旁边的瘦高个男生指着纸张末尾,“个体户也敢来咱学校贴告示?胆子不小。”
“管它个体户还是国营厂,你看这待遇!”
另一个男生手指戳在红纸中间,嗓门提了上去,“一个月底薪四十块!还有计件提成!咱们毕业分到厂里当技术员,转正也就这个数。这还只是实习!”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四十块钱,够一大家子人吃上整整一个月的细粮和肉。
“还包一顿午饭。”黑框眼镜推了推镜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不要档案,不要成分推荐信。就考看图纸焊电路板,焊上就能干活。”
“条件瞧着简单,其实最吃基本功。”瘦高个皱着眉,盯着“无短路”三个字,“十分钟内看懂陌生图纸完成走线,没焊过几百块板子绝对下不了手。这老板是真懂行的。”
消息像撒出去的传单,一个下午就在几所重点大学的理工科院系里传开了。
对那些靠国家补贴度日、生活拮据的学生来说,这兼职机会有说不出的诱惑。
三天后。
中关村,华宁科技办公区。
初秋的日头斜穿过玻璃窗,落在东侧第一间平房的水磨石地面上。这里被临时改作了接待室。
刘娟穿了一件深蓝色翻领工装,头发用皮筋整齐地扎在脑后。她坐在前台的实木桌后,脊背挺直,桌上摊着一本硬壳登记簿,一摞空白表格,两支削好的中华铅笔。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院门方向。
身后靠墙,立着两个新买的铁皮档案柜。
何春花蹲在柜子前,手里握着一叠牛皮纸文件夹,正用毛笔蘸了墨,在白色标签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编号。写好一张,仔细贴到文件夹侧边。动作很轻,很慢。
院子外头传来自行车刹闸的声响。
三个男生推着自行车走进大铁门。他们打量着平整的水磨石地坪,远处正在卸料的翻斗车,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
“站住。干什么的?”
刘娟站起身,声音亮堂,透过敞开的房门送进院子。
打头的男生停住脚,扭头看向东侧平房。“同志好,我们是京工大机电系的,看到招聘告示,来面试。”
“面试往里走。进门先登记填表。”刘娟指了指自己的桌面。
三个男生走进屋,在桌前站定。
刘娟递过去三张表格和铅笔。“姓名、学校、专业、擅长方向,都写清楚。字写工整点。”
男生们接过表格,趴在桌角写起来。有个男生字迹有些潦草,刘娟直接伸手点在他纸上。“重写。名字都写不清楚,谁敢让你焊精细电路?这表要存档的。”
那男生脸红了,忙用橡皮擦掉,一笔一画重新写好。
“填好了去走廊尽头,左手边最后一间,张工在那边负责考核。进去前排好队,别嚷嚷。”刘娟收起表格,动作利落地在登记簿上抄下关键信息,然后把原表往后一递。
何春花默默接过去,看一眼姓名和编号,迅速塞进对应的牛皮纸文件夹,放进铁皮柜。
一上午,陆续来了二十几个学生填表。张工那边的考核速度快,留下的人不到五个。
快到中午,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自行车,是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坪上,哒,哒,哒,不紧不慢。
刘娟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院子。留着齐耳短发,打理得柔顺发亮。身上是件崭新的蓝色的确良衬衫,下摆齐整地掖在黑色西装裤里。脚上一双黑半跟皮鞋,擦得没有一丝灰。
她叫沈清瑶,京市工业大学物理系大三学生。父亲是京市某老牌军工研究院的退休高级工程师,学生遍布业界。
沈清瑶停在院子正当中。她没急着往里走,微扬着下巴,目光在刚刷过的红砖平房、玻璃窗,还有后院那片施工空地上慢慢扫过。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学生初来乍到的拘谨,倒像是在估量一处产业。
最后,她的目光落进敞着门的接待室。
她迈步走进来,站在桌前,视线先在刘娟那张晒得微黑、带着乡野气息的脸上停了停,又掠过缩在档案柜旁、肩膀微微收着的何春花。
那目光只那么扫了一下。
这模样,这气派,像是刚从地头上来。这就是那个开出高薪的公司?用这样的人当前台?
“招工面试?”
刘娟看出对方眼神里的东西,语气也没了先前的客气。她从一摞表格里抽出一张,连同一支铅笔拍在桌面,“先填表。”
沈清瑶垂眼看了看那张纸,没碰铅笔。她从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支派克钢笔,拧开笔帽,弯腰在表格上挥笔写起来。
写得很快。刘娟盯着她的动作。
填完,沈清瑶直起身,把表格推回刘娟面前,随手盖上笔帽。
刘娟扫了一眼表格。
“沈清瑶。京工大。父亲是……高级工程师?”她眉头拧起,抬头看对方,“我们招的是能干活的学生,你填你爹做什么?”
沈清瑶没接刘娟的话。她的目光落在表格最底下,“面试官”那一栏是空白的。
她唇角动了动,伸出白皙的手指,在那片空白处点了点。
“你们公司,负责人是谁?什么背景?”
沈清瑶嗓音清脆,带着股理所当然的质问味道。
刘娟火气有点往上顶。她双手撑在桌沿,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沈清瑶却没等她回答,自顾自笑了笑,目光再次扫过这间陈设简单的接待室。她整理了一下的确良衬衫的袖口,语气笃定,带着一股懒得掩饰的优越。
“不管是谁,我父亲的学生,京市工业界到处都是。”
她将派克钢笔揣回兜里,双臂环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刘娟,“能开出这种条件的民营小厂,用不了多久,就得来请我父亲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