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两秒。
沈清瑶的话音落地,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刘娟坐在木桌后,双眼死死盯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女大学生。
这时,门外的水磨石地坪上响起沉闷的脚步声。
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程月宁从最西侧的预留组装间走了出来。
那个厂房原本是农机修配社的废弃仓库,这两天刚把旧的承重墙砸开。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工装,袖口粗粗地卷到手肘处,露出小臂。
工装的肩膀和裤腿上沾满了一块块白灰和泥点。
她的头上扣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帽檐边缘蹭了一道灰印。
左手攥着一把不锈钢直尺,右手拿着一本翻开的记录本,拇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根自动铅笔。
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主梁承重数据和配电箱的预留孔位距离。
走到接待室门口,程月宁停下脚步。
刘娟立刻从办公桌后抬起头,视线越过沈清瑶,用眼神指了指沈清瑶的背影,眼底压着火气。
沈清瑶察觉到刘娟的视线,转过身。
她一眼看到了满身泥灰的程月宁。
沈清瑶的眉头立刻拧出一个川字。
她迅速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同时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鼻子。
“干活的往后院走。”
沈清瑶的声音透着嫌恶,目光落在程月宁衣服上的白灰上,“别靠过来,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赔不起。”
她把程月宁当成了施工队里打杂的小工。
刘娟的脸色瞬间铁青。
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接待室里显得格外粗重。
她从农村一路走来,最恨的就是这种仗着家里有几个权势,就把别人踩在脚底下的嘴脸。
她放在桌上的双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啪”的一声,指尖掐断了半截中华铅笔的笔芯。
她双手撑住桌面,大腿肌肉绷紧,就要站起来骂人。
程月宁合上笔记本。
她没有理会沈清瑶,侧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门板,平静地看了刘娟一眼。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个简单的注视。
刘娟对上那道清冷的视线,后槽牙死死咬住。
如果不是程月宁定下了规矩,她现在已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人轰出去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硬生生收住起身的动作,一屁股坐回木椅上,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何春花蹲在铁皮柜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夹,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沈清瑶那身光鲜的衣服,又看着对方鄙夷的眼神,本能地往柜子阴影里缩了缩。
程月宁收回视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五分钟后开始面试。”
她声音清脆干练,丢下这句话后,将手里的直尺插进工装口袋,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休息室。
门“砰”的一声关上。
沈清瑶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嘴角的嫌弃转为了嘲弄。
她转头看向上首的刘娟。
刘娟黑着脸,对她更加不满的狠狠拧着眉。
沈清瑶心里下了判断,刚刚那个女人,不会是眼前这人的关系户吧?
看着穿着打扮,不过是个干粗活的泥腿子,居然能站在这里发号施令,连这个前台都要看她的脸色。
两人长得倒是有几分相似的土气。
大概是亲戚关系,为了把其他人挤下去,在这儿装腔作势,想把他们吓走。
沈清瑶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巴再次扬起。
“演的还挺像。”
刘娟不知道她又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抬起手,指关节屈起,在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把这个填重新填一下。”
刘娟把那张写着“高级工程师”的表格原样推回沈清瑶面前,指着空白处。
“姓名、专业、擅长方向。其余的废话别往上写。”
沈清瑶脸色一沉。
她盯着刘娟的眼睛,确认对方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只能一把抓起桌上的半截铅笔,拉过表格,力道极大地在纸面上重新写下信息。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五分钟后。
走廊尽头,左手边最后一间会议室门外。
走廊上站着十来个等待考核的学生。
没人说话,空气里透着紧张。
沈清瑶站在靠窗的位置。
刚才刘娟那强硬的态度,让她心里憋了一团火。
民办小厂。
个体户。
要不是听说这里给的底薪高,又被她爸要求一定要过来,她根本不会踏进这种连路都没修好的破农机站!
“下一个。”
会议室里传出老张低沉的声音。
排在沈清瑶前面的一个高个子男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门闭合。
不到三分钟,门再次打开。
高个子男生垂着头走出来,脸色发白,鼻尖上全是汗,一言不发地顺着走廊往外走。
队伍里的人面面相觑,气氛更加压抑。
“沈清瑶。”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清瑶挺直腰板。
她抬起手,将齐耳的短发别到耳后,理了理的确良衬衫的衣领,伸手推开会议室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会议室很宽敞。
两块巨大的黑板挂在墙上,上面写满了复杂的电路图和推导公式。
正中央横着一张长条实木桌。
桌后并排摆着三把靠背椅。
老张坐在左侧的椅子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翻阅着一沓登记表。
桌面上放着几把通着电、还在冒着淡淡松香白烟的电烙铁,一卷银灰色的锡丝,和几块密密麻麻布满针孔的空白万用电路板。
沈清瑶看到那些还在冒烟的电烙铁,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
她没碰过几次这东西,在实验室里也多是看着老师操作。
她走上前,在长桌前一米处站定。
随后,她的视线向右移动,落在了中间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椅子被拉开了一半。
就在这时,会议室侧前方的门被推开。
程月宁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下了那身沾满泥灰的工装和安全帽。
此刻,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
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用一枚黑色发卡固定。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单薄的纸。
正是沈清瑶刚刚重新填写的登记表。
程月宁走到长桌正中间。
她拉开那把椅子,坐了下去。
她将沈清瑶的登记表放在桌面正中。
沈清瑶的视线死死盯在程月宁的脸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眶周围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个女人不是在工地上干活的吗?
她居然换了衣服,堂而皇之地坐到了主审官的位置上!
所以,她是这次面试的主要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