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刘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月宁,这、这,你说的华宁科技,就是这里,这整个院子,都是你的?”
程月宁走到铁门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咔哒一声,锁头弹开。
程月宁伸手扯下锁头,用力推开铁门,门轴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院子里的全貌露了出来。
“进来吧。”
程月宁拔下钥匙,收进口袋,抬脚走进院子。
刘娟吞了吞口水,立刻跟了上去。
何春花跟在刘娟身后,一双眼睛四处看着周围。
“这是办公区。”
程月宁走到最左侧的平房前,推开双开木门。
房间宽敞,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屋子里整齐摆放着六张崭新的实木办公桌,每张桌子配着一把靠背椅,墙角的位置,黑色的电话线已经扯好,整齐盘绕在踢脚线上方。
刘娟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办公桌的边缘,她又转头看向那扇透亮的玻璃窗。
“乖乖。”
刘娟小声嘀咕,“这得花多少钱。”
程月宁退出房间,指了指隔壁的房门。
“那是会议室,中间摆了长条桌,靠墙放了两块黑板。”
她转过身,抬手指向院子深处,那是一片开阔的水泥坪,地基打得很深。
“后面那一块,是预留的组装间和厂房,施工队过几天就进场。”
程月宁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起伏,只是在说事实。
刘娟一路走,一路看,她从最开始的震惊中缓过来,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兴奋,何春花始终跟在程月宁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认真听着程月宁的每一句话。
几人走到办公区走廊的尽头。
右手边一间独立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老张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他的手里捏着半截自动铅笔,指节上沾着灰黑色的铅墨,他的头发灰白了大半,但脊背挺得笔直,常年跟数据打交道,他的眼神透着一股专注和尖锐。
老张走出房门,看到了程月宁。
“程工。”
老张点头打招呼,随后,他的视线越过程月宁,落在刘娟和何春花身上。
“张工。”
程月宁侧开半步,让出视线,她抬起手,掌心向上,指向老张。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张工,华宁科技技术总负责人。”
程月宁转向刘娟两人。
刘娟立刻站直身体,双手贴在裤缝处,声音洪亮干脆。
“张叔好!”
何春花迅速放下手里的包袱,放在脚边,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张叔好。”
何春花声音细微,透着拘谨。
老张被何春花这阵仗弄愣了,他赶忙把手里的铅笔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温和地点头。
“好好,来了就好,院子里马上要进施工队,正缺人手,你们来了,程工就能轻松点。”
程月宁没在这个环节多停留,她伸手推开对面那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门。
“张工,你先忙图纸的事,我带她们定一下岗位。”
“行。”
老张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程月宁走进办公室,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桌前的两把椅子。
“坐。”
刘娟大步走过去,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何春花走得很慢,她在另一把椅子边缘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挺得笔直。
程月宁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纸,纸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这是她这两天列出的公司初期架构和岗位职责。
她将信纸推到办公桌中间。
“今天先认个门,明天正式上岗。”
程月宁直奔主题,目光落在刘娟身上。
“刘娟。”
“到!”
刘娟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的岗位是招聘接待与日常行政统筹。”
程月宁的手指点在纸面最上方的一行字上。
“张工接下来会在各大高校贴招聘启事,招收技术员,来看场地、来面试的人,全部由你负责接待初筛。”
程月宁看着刘娟的眼睛,“另外,采购办公用品,厂房改造期间施工队的进出登记,中午工人的伙食安排,日常杂项支出核算,这些都归你管。”
刘娟听完,没有任何犹豫,她抬起右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棉衣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问题!这事我熟。”
刘娟声音干脆利落,"公社大队的账本也是我理的,买东西算账,谁敢糊弄我,我非骂跑他不可。"程月宁点头,视线移向一旁的何春花。
“春花。”
何春花身体抖了一下,她抬起头,视线对上程月宁的目光,又迅速垂下。
“月宁姐。”
“你的岗位是档案与文件管理。”
程月宁抽出压在下面的另一张纸,推到何春花面前。
“技术图纸入库登记、人员档案管理、往来合同归档存放。”
程月宁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这个位置不需要你出去跟人对接,也不需要跟人吵架,但需要非常细心,一张纸,一个小数点,都不能放错。”
何春花低着头,视线盯着桌面上写满字的纸张。
她的双手放在大腿上,手指紧紧揪住衣角,用力之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她咬住下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窗外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十几秒,何春花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神闪躲,不敢看程月宁的眼睛。
“月宁姐,我,能行吗?”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颤音和畏缩,“我没干过这些,万一我把图纸弄丢了,万一我把合同搞错了,我怕做不好,拖你后腿。”
刘娟坐在旁边急了,她伸出手,一把扯住何春花的袖子。
“春花!你咋关键时刻掉链子!”
刘娟小声说,“月宁让你干,你接住就行了,不会学还不行吗!”
程月宁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制止了刘娟的话。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看着何春花。
“春花,看着我。”
程月宁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何春花吸了口气,视线上移,对上程月宁的视线。
程月宁语气平稳,语速不急不缓,“你心细,做事有条理,别再说行不行。”
“我说你行,你就行。”
何春花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她看着程月宁那双冷静的眼睛,眼眶发红,泛起泪光。
她没有伸手去擦眼泪。
何春花用力咬紧牙关,她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