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协议签完的那个秋天,第一届“CBA-DBL联合青训营”在昆明开营。这是双方谈判桌上最重要的成果之一——CBA派出十名青训教练,DBL提供场地和球员,共同培养年轻一代。开营那天,陈敬东站在训练馆门口,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背着球包、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年轻人。他们有的来自CBA俱乐部的青年队,有的来自NBL的青训体系,有的甚至是通过草根球员通道选上来的。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队服,操着不同的口音,但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
杨老板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说了一句:“当年我要是有这机会,也许就不用挖矿了。”陈敬东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也在挖?挖篮球。”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在训练馆里回荡,震得天花板嗡嗡响。
青训营的主教练是CBA派来的,姓孙,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嗓门大得像打雷。他带出过好几个国手,在圈子里德高望重。孙教练站在场中央,把所有球员集合起来,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我知道你们来自不同的联赛,不同的体系,不同的背景。但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球员。”他顿了顿,“篮球不分CBA还是DBL,只分打得好还是打得不好。练得好,就留下来;练不好,就回家。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声音很齐,很响。
训练营为期一个月,全封闭,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练技术、练体能、练战术、练心理。负责带心理课的是一位特殊的教练——老刘。他已经退役了,膝盖的伤让他再也跑不动、跳不高,但他还是来了,拄着拐杖,站在那群年轻人面前。他没有讲战术,没有讲技术,只讲了自己。
“我打了二十年球。”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从水泥地打起,打到职业联赛,打到三十五岁。我拿过总冠军,进过国家队集训名单,也受过无数次伤。我的膝盖碎过,半月板撕裂过,韧带断过。医生说,你不能再打了。我说,我再打一场。”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打了那一场。赢了。然后就退役了。”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还未来得及被伤病和失败刻上痕迹的脸。
“你们知道,我职业生涯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有人摇头,有人不说话。“不是没进过CBA,不是没拿过MVP,不是受伤太多次。是我年轻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篮球不是只有赢才有意义。”
训练馆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年轻的时候,每场都想赢。赢了高兴,输了就怪自己。把自己逼得太紧,把队友逼得太紧。后来老了,跑不动了,跳不高了,才明白——那些输掉的比赛,那些投丢的球,那些摔过的跤,也是篮球的一部分。没有它们,我不会变成后来那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弯曲的、布满老茧的手。
“你们还年轻。你们还会输很多次,投丢很多球,被很多人骂。但不要怕。怕了就不敢投了,不敢投就永远进不了。我最后一次总决赛,最后十秒,球在我手里。我投了,进了。那一刻我想,如果当年我因为怕输就不敢投,就没有这一刻。”
他抬起头,笑了。那双被岁月和伤病折磨过的眼睛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释然。
“所以,不要怕。去投。去拼。去输。去赢。”
没有掌声。那些年轻人都沉默了。
课程结束后,陈敬东走到老刘身边。“刘哥,讲得好。”老刘摇了摇头。“不是讲得好,是真的。那些年,我憋了太多话,没人听。今天说出来,舒服了。”
他拄着拐杖,看着那些年轻人重新回到场上训练。他们在跑,在跳,在流汗,在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陈总,你看他们。”老刘说。
陈敬东看着那些身影——穿着不同颜色队服的、来自不同联赛的、曾经被视为“对手”的年轻人,在同一块场地上,争抢同一个篮板,传出同一个好球,击掌,拍肩,笑。
“这才是篮球该有的样子。”老刘说。陈敬东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老刘说得对。
联合青训营的消息传出去后,社交媒体上有人发帖,标题是《从敌对到握手,中国篮球终于等来这一天》。有人评论说“早该这样了”,有人说“DBL和CBA不是敌人,是兄弟”,有人说“那个老后卫的课,我看了视频,哭了”。陈敬东看着那些留言,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从被看不起到被看见,从被截胡到被握手,从一个人到一群人。路很长,但走通了。
青训营结业那天,举行了一场汇报比赛。CBA青训队对阵DBL青训队,那些年轻人穿着各自的队服,站在各自的半场。裁判哨响,比赛开始。他们拼得很凶——抢地板球,飞身救球,为了一个球权争得面红耳赤。但每次有人摔倒,对面的人都会伸出手拉他起来。有一次,CBA的小后卫突破上篮,被NBL的中锋盖了下来,球出界。小后卫摔在地上,中锋弯下腰,伸出手。小后卫握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笑了。全场响起掌声。
比赛结束,CBA青训队赢了。DBL的年轻人有些沮丧,低着头,不说话。孙教练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抬头。”他们抬起头。“输了不高兴?”“……嗯。”“那就记住这个不高兴。回去练,明年再来。”
他又走到CBA那边。“赢了就高兴了?你们看看他们,输了也不服。这就是对手。有了对手,你们才会更强。”他看着所有年轻人。“你们不是敌人。是彼此的磨刀石。好好珍惜。”
夕阳西下,训练馆里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年轻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人交换了球衣,有人加了飞信,有人约着下次一起训练。老刘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背影。陈敬东走到他旁边。
“刘哥,明年还来吗?”
“来。只要我还能走,就来。”
陈敬东看着他,笑了。
回去的路上,陈敬东开着车,老刘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安宁的夜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陈总。”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恨过CBA。”
“知道。”
“恨他们看不起我们,恨他们挖我们的人,恨他们不给我们活路。后来不恨了。”
陈敬东没说话。
“不是原谅了。是不想恨了。恨太累了。恨了二十年,够本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
“现在看着那些孩子在一起训练,一起打球,一起笑。我想,够了。那些年受的委屈,那些年挨的打,那些年流的泪,值了。”
陈敬东把车停在老刘家楼下。老刘推开车门,拄着拐杖站在路边。“陈总,谢谢你送我。”“刘哥,谢谢你。”
老刘看着他,笑了。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楼道,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
陈敬东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很久没动。他低下头,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痒痒的,扎扎的。“拼到最后”,不是恨到最后,是拼到最后,然后放下,然后释然,然后看着那些年轻人,在阳光下奔跑,在球场上笑,说“这才是篮球该有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发动车子,驶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