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锯三个月的谈判桌
谈判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开始的。CBA和DBL,中国职业篮球的两极,第一次坐在了同一张谈判桌前。陈敬东这边坐着周明礼、老韩、杨老板,对面是CBA公司的几位高管,还有两家俱乐部的代表。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双方各占一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僵持。
陈敬东看着对面的那些人,想起这些年CBA对DBL做过的事:截胡赞助,暂停补贴,挖角球员,制定单方面的选秀规则。每一刀都砍在NBL的命门上。但现在他们坐在这里,不是来算账的,是来谈和的。
CBA的代表先开口,声音不冷不热:“陈总,DBL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我们承认,过去两个联赛之间的关系,确实存在一些……不和谐的地方。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希望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陈敬东点头。不和谐,这个词用得很轻,但那些年的伤,不轻。
第一轮谈判,双方各自抛出条件。CBA要求DBL在商业转播上做出让步,将部分核心赛事的转播权让渡给CBA合作的平台;作为交换,CBA将开放青训教练资源,允许DBL球队派教练去CBA俱乐部学习。陈敬东听完,没有说话。让步——让多少?核心赛事——哪些算核心?开放青训教练资源——仅仅是“学习”,还是实质性的资源共享?他一一问出来。对面的回答很模糊,说要“进一步商讨”。第一轮谈判,无果而终。
第二轮,陈敬东带着方案去的。他提出,DBL可以将全明星周末的转播权让渡给CBA合作的平台,但常规赛和季后赛的转播权必须保留。作为交换,CBA需要提供不少于十名青训教练,到DBL球队进行为期不少于一个月的驻队指导,而不是让DBL的教练去“学习”。对方看了方案,说要带回去研究。第二轮,又无果而终。
第三轮,对方提出新的条件:DBL需要将选秀规则与CBA接轨,即年满二十二岁的球员自动参选,原球队不得阻拦。陈敬东摇头。这条当年差点要了DBL的命——那些辛苦培养的年轻球员,到了二十二岁就被零成本摘走,DBL永远只会是CBA的“人才输送基地”,做不大也做不强。他提出对等条件:DBL可以接轨CBA的选秀规则,但CBA需要向DBL开放退役球员转会通道。那些在CBA打不上球的老将,可以以自由球员身份加盟DBL球队,不受转会规则限制。
对方对视一眼,没有立刻拒绝。第三轮谈判,持续到深夜,双方都有些疲惫,但谁都不肯先松口。周明礼出去抽了好几支烟,回来的时候脸更黑了。陈敬东的嗓子有些沙哑,水喝了一杯又一杯。杨老板坐在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一言不发,但陈敬东知道他快坐不住了。
中场休息,陈敬东走到走廊尽头。林静发来一条消息:“谈得怎么样?”他打字:“还在谈。”林静说:“别太晚,明天还要陪咚咚打球。”他看着那行字,笑了。是啊,明天还要陪儿子打球,今天把这些年的账算清。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谈判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气。有时候是为一个条款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是为一个数字反复测算好几个小时,有时候什么也不谈,双方沉默地坐着,等对方先开口。
第七轮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三个月。
那一天,陈敬东走进会议室,带着最后一份修改稿——六个版本,改了无数遍,页边都卷起来了。他把这份稿推到对面。“这是我们的底线。DBL让出全明星周末和部分常规赛的转播权益,但季后赛和总决赛必须保留。CBA开放青训教练资源共享,不少于十五名教练,驻队指导不少于两个月。选秀规则接轨,但CBA需要向NBL开放退役球员转会通道,转会费不超过球员上赛季年薪的百分之二十。”
对面的几个人传阅那份修改稿,低声讨论。然后CBA的代表抬起头看着陈敬东。“陈总,这份稿,我们接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三个月,七个来回,无数次争吵、沉默、不欢而散。陈敬东坐在那里,没有高兴,没有如释重负,只是觉得有点累,但那种累不难受,是一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累。
双方律师开始逐条核对条款。陈敬东和对面的人坐在旁边,等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像监狱的铁栅栏,但此刻的他,觉得那是门的缝隙——门开了,光进来了。
核对完毕。双方代表在合同上签字。陈敬东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对面的人也写得很慢。签完最后一笔,两人放下笔。CBA的代表站起来,伸出手。陈敬东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两只手都很僵硬,那种长时间的僵持、拉扯、互不相让,都凝聚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指尖冰凉,骨节突出,握得很紧,但谁都没有用力去捏。然后,松开。
“合作愉快。”对方说。“合作愉快。”陈敬东说。
没有微笑,没有寒暄。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朋友之间的握手,是敌人之间的停战。但至少,停战了。
CBA的代表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敬东和杨老板。杨老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那份刚签完的合同,很久没说话。
“杨总。”
“嗯。”
“您在想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想当年他们截胡赞助的时候,我气得三天没睡好觉。想有一天他们会坐在我对面,签这份合同。”他转过头看着陈敬东。“小子,你比我强。我只会骂,你会谈。”
陈敬东摇头。“不是我会谈,是他们知道,再打下去,两边都疼。”
杨老板哼了一声,把烟掐灭。“疼?他们疼什么?疼的是我们。我们被打压、被截胡、被挖角,疼了多少年。他们疼什么?”
“疼面子。疼舆论。疼那些被我们赢走的观众。”
杨老板看着他,陈敬东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杨老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释然。“行吧。疼就疼吧。反正都过去了。”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停了一下。“陈总,明天我去篮球馆看看。新赛季快开始了,得准备准备了。”
陈敬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杨老板的时候——那个搞矿的粗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着烟,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那时候杨老板说“我信你”。他信了,信了三年,签了这份和解协议。不是他一个人的胜利,是所有人的。
陈敬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很久没动。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痒痒的,扎扎的。那些年,CBA是敌人,是压在他们头上的一座山。现在山还在,但他们不再是被压着的人——他们和山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签了同一份合同。
不是征服,是共存。不是握手言和,是停战。但够了。够了。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暗,但他的脚步很稳。明天,新赛季的筹备工作还要继续;那些草根球员的报名还要审核;青训队的孩子们还要训练。CBA不是朋友,但也不再是敌人。他们只是同行,走在同一条路上,虽然方向不同,虽然曾经互相踩踏,但至少现在,他们愿意让一让。
他走出办公楼,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很少,但有一颗很亮。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和解——不是原谅那些年受过的伤,是不再让那些伤,继续疼下去。他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身后是那座还亮着灯的办公楼,身前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