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约谈判安排在咪咕北京总部的那间大会议室，和三年半前第一次坐在同样的位置，窗外还是那片灰蓝色的天，桌上还是那几瓶矿泉水。但这次，陈敬东面前多了一份由他主导拟定的厚厚合同草案，而对面，魏总监的脸上不再是疏离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神情。
“陈总，三年了。”魏总监翻着草案，抬起头看着他。
“三年了。”陈敬东点点头。
三年，从NBL第一次在咪咕平台直播，信号中断三分钟，他对着镜头鞠躬道歉，弹幕里刷满“垃圾联赛”；到如今，4K转播、VR观赛、全明星周末、草根球员通道，DBL已经成了咪咕体育在群众体育领域用户黏性最高、互动率最高、口碑最好的赛事IP。魏总监把草案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五年”的字样。三年合约期满，咪咕主动提出续约，而且一签就是五年。
“陈总，你知道公司内部对这个续约有多大的争议吗？”陈敬东摇头。“很多人认为，DBL的商业价值还没有达到顶级赛事的量级，五年长约风险太高。”她合上草案，看着他，“但我跟他们说了一句话。”
陈敬东等她说下去。
“DBL不是赛事，是我们共同的情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陈敬东看着她，想起三年前她全程看手机、咖啡凉透、他的方案翻不过第三页的那个下午。想起她后来亲自去安宁看了一场社区挑战赛，站在场边，看着那些在菜市场里打球的孩子，眼眶红红的。想起她在总决赛后给他发的那条消息——“做得好”。
“魏总监，谢谢。”陈敬东说。
她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已经盖好公章的合同，推到陈敬东面前。“条件都在里面了，你看看。五年，独家，4K转播继续升级，VR观赛从试点变成常规服务，另外我们会在内容共创上加大投入，为DBL量身打造一系列纪录片和短视频栏目。不是你们配合我们，是我们一起去创造。”
陈敬东翻开合同，一行一行地看。五年的独家转播权，咪咕支付一笔比上一份合同高出数倍的版权费，同时承诺每年投入不少于一千万元的宣传推广资源，为NBL制作不少于十部纪录片、一百条短视频，并在全平台重点推荐。这不是一份商业合同，这是一份信任。
“魏总监，我有个问题。”
“你说。”
“咪咕为什么愿意签五年？我们整体商业价值和CBA比还有差距。你们不怕亏吗？”
魏总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陈总，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实在了。商业上当然有风险，但我们做了评估。DBL的用户，不是那些因为比赛精彩才来看的人，而是那些被你们的故事打动的人。他们不一定会为一场比赛付费，但他们会为一件球衣、一次见面会、一个球员的故事留下来。这种黏性，比任何数据都有价值。”
她顿了顿。
“另外，王总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一个平台只播最顶级的赛事，那它只是一个播放器。但如果一个平台能孵化一个有温度、有故事、有人心的联赛，那它就是一个有灵魂的平台。”
陈敬东看着那份合同，看着那个“五年”的字样。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站在前台被女孩摆手赶走。想起第二次，魏总监全程看手机，他连方案第三页都没翻开。想起第三次，他掏出那件旧球衣，说“咪咕缺的不是赛事，是能让用户共情的故事”。现在，他们说“NBL不是赛事，是我们共同的情怀”。从“缺故事”到“有情怀”，走了三年，但走通了。
“魏总监，签。”陈敬东说。
他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陈敬东，三个字，一笔一划，很稳。和第一次签合同时一样，但这一次，手没有抖。
签完，魏总监伸出手。“陈总，合作愉快。”陈敬东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
走出大楼，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周明礼靠在车门上等着，已经戒烟了，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签了？”陈敬东把合同副本递给他看。周明礼翻了几页，看到那个“五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五年。当年我求他们签一年，跪着求都没签下来。”他把合同还给陈敬东，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陈敬东，你做到了。”
陈敬东摇了摇头。“不是我的做到的。是他们——那些球员，那些球迷，那些在菜市场里鼓掌的人。是他们让咪咕看见，这个联赛值得签五年。”
回去的高铁上，陈敬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他给林静发了一条消息：“签了，五年。”林静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回来给你做好吃的。”他收起手机，闭上眼睛。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像心跳，像脚步，像一个人，不，像一群人，在漫长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五年。三千多个日夜。他不知道这五年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不会是一个人。
回到安宁，他走进办公室，把那份合同锁进保险柜。保险柜里还有其他的合同，摞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关上保险柜的门。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矿山上的灯火。那些灯还亮着，像星星落在了地上。新赛季的筹备工作已经开始了，草根球员通道的报名还在继续，青训队的孩子们每天都在训练。一切都是三年前他想都不敢想的样子，但一切又都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样子。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痒痒的，扎扎的，像一种承诺。“拼到最后”，不只是这一季，不只是下一年，是五年，是更久。
窗外，安宁的夜很安静，但他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北京的那栋大楼里，有人正在为NBL的纪录片开会。那些故事会被拍下来，被更多人看见。那些从未被打球的人，会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然后说——我也想打。
会的。因为这里有一扇门，为他们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