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冠后的那个夏天,陈敬东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月。桌上堆满了文件——赛程表、财务报告、赞助合同、球员合同、青训评估、裁判记录、纪律处罚汇总。他要做一件事——修订联赛规则。DBL的规则,最初是照搬CBA的,而CBA的规则是照搬FIBA的。那些规则适合顶级联赛,但不一定适合DBL。DBL的球员,很多是从水泥地、从野球场、从泥地里打出来的,没有经过系统的青训,没有打过正规的比赛,甚至没有注册在案的俱乐部。他们有的在工地搬砖,有的在送外卖,有的在工厂流水线上。白天干活,晚上打球。他们打得好,但没人看见。陈敬东想让他们被看见。
“草根球员通道”——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一个词。任何一个年满十八周岁的中国公民,只要不是在注册职业俱乐部效力的球员,都可以通过这个通道报名参加DBL的选秀。没有门槛,没有推荐信,没有高额报名费。只需要你能打球,你敢来。他把这个想法拿到联赛委员会上讨论,争议很大。有人担心水平不够,影响比赛质量;有人担心管理困难,球员背景复杂;有人担心冲击现有青训体系,让俱乐部不愿意再花钱培养年轻人。陈敬东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记,然后一条一条地回答。
“水平不够?我们的联赛本身就不是顶级联赛。草根球员可能不如职业青训出来的球员全面,但他们有拼劲,有渴望,有不被看见的憋屈。这些是数据体现不出来的。管理困难?是会比以前难。但NBL的初心,不就是让那些没有被看见的人被看见吗?冲击青训?不会。青训培养的是基本功,草根球员有的是实战经验。两条腿走路,不是互相替代,是互相补充。”
委员会的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杨老板第一个举手说同意。马老板第二个。老韩第三个。全票通过。
消息发布那天,社交媒体炸了。有人欢呼,说这是“中国篮球的平民革命”;有人质疑,说这是“作秀”“噱头”“拉低职业联赛的档次”。陈敬东一条一条地看,不反驳,不解释。他只是把报名通道打开了。
报名通道开放的第一天,后台涌入了上千份申请。技术同事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惊慌。“陈总,服务器又扛不住了。”陈敬东说:“加。”第二天,三千份。第三天,五千份。一周后,报名人数突破了两万。
那些报名者来自天南海北。有甘肃农村的放羊娃,从没接受过一天专业训练,但每天在山上对着羊圈投篮;有四川大凉山的彝族少年,背着土豆走几个小时山路去镇上打球;有广东工厂的打工仔,下班后在宿舍用矿泉水瓶当球练运球;有北京的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后座绑着一只篮球。他们都在报名理由里写了同一句话:“我想打球。”
陈敬东看着那些理由,想起了自己。二十岁,他想打球,投丢了绝杀。三十岁,他想证明自己,团队解散了。四十岁,他想重新开始,没人相信他能做成。他信了。他信了那些在泥地里、在水泥地上、在雪地里、在轮椅上还在投的人。现在,他要让更多的人相信。
海选在全国六个城市同时进行。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沈阳、昆明。每个城市都有上千人报名,但最终能进入选秀训练营的,只有不到一百人。陈敬东把选秀权交给了各支球队的教练和总经理。他让他们自己去挑,自己去选,自己去决定谁值得一个机会。他只看了一场海选——昆明站。
那天下着雨,海选在安宁的训练馆里进行。来了几百个人,挤满了整个球馆。有的穿着专业篮球鞋,有的穿着解放鞋;有的带着自己的篮球,有的空手来;有的一个人,有的带着家人朋友。他们排队登记,领号码牌,分批上场测试。测试项目很简单——运球、传球、投篮、对抗赛。陈敬东站在场边,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动作。有的很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有的很别扭,但球就是能进;有的跑不快跳不高,但传球特别准;有的一上场就紧张,腿在抖手在抖,投了一个三不沾。
有一个年轻人,瘦得像竹竿,黑得像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面印着“某某水泥厂”的字样。他运球的时候,球总是跑偏,差点被旁边的人抢走。投篮也不准,十个进了两个。对抗赛的时候,他被分配在最弱的一组,被对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陈敬东正准备去看别的组,忽然听见场上一声喊。他转过头,看见那个水泥厂的年轻人摔倒了,膝盖磕在地板上,破了一大块皮。他没有下场,爬起来,拍了拍灰,继续跑。后来他又摔了两次,浑身是汗,膝盖在流血,但他没有停。他不是场上打得最好的,但他是最拼的。
对抗赛结束,他的数据是零分两个篮板三次失误。他低着头走向场边,拿起那件印着水泥厂字样的T恤,擦了擦脸上的汗。陈敬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叫什么?”“刘建国。”“多大?”“二十二。”“在哪工作?”“水泥厂,搬运工。”“打了多久球?”“从小打。村里没有球场,就在晒谷场上打。”
陈敬东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倔,像当年的张明。
“你刚才摔了好几次,为什么不停下来?”“停下来就输了。”“你本来也输了。”“输了也要拼。我妈说的,拼了,输了不丢人;不拼,赢了也不光彩。”
陈敬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刘建国,你来参加选秀训练营吧。”
刘建国愣住了。“我?我打得这么差。”“你打得不好,但你能拼。技术可以练,拼劲练不出来。”刘建国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后来刘建国真的参加了选秀训练营。他是所有入选者里数据最差的,但他也是练得最狠的。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别人练完了他加练,别人休息了他还在练。他不是最有天赋的,但他是最努力的。最终他在选秀大会上被西宁队选中,第二轮第三顺位。当他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他哭了。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韩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了,明天开始训练。”他抬起头,看着老韩。“韩教练,我能打好吗?”“能。”“你怎么知道?”“因为你已经证明了你够拼。”他笑了,哭和笑混在一起,那张黑瘦的脸上全是泪。
选秀大会结束后,陈敬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球馆里。他想起那两万多个报名者,那些从全国各地涌来的、不被看见的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能被选中,但他们来了,他们试过了,他们站在这里,对这个世界说——我想打球。这就够了。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痒痒的,扎扎的。“拼到最后”,现在,有更多的人在拼。他们从水泥地、从泥地、从晒谷场、从工地、从流水线上走来,走进这个球馆。也许他们中的大多数终将离开,但至少他们来过。至少他们知道,这个联赛,为他们开了一扇门。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球馆。外面是安宁的夜,风很轻,天上有星星。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新赛季,新规则,新的草根球员通道。那些名字——刘建国、还有无数他记不住的名字,都是这个联赛新的血液,新的故事,新的光。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轻快。明天,还有更多的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