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冬这一晚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林薇去上班时,在筒子楼门口碰见了他。他靠着墙根抽烟,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眼圈发青,衣服也皱巴巴的,显然是一夜未归。看见林薇,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个笑,没成功。
“薇薇,早。”他声音沙哑。
林薇点点头,推着车往外走。
“那个……丽丽她,还好吧?”
“好不好,你自己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林薇没回头。
陈立冬噎住,脸涨红。
林薇没再理他,骑上车走了。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得想办法从老板那儿弄点“工具”。光凭嘴说,胡丽丽恐怕还是会心软。得让她亲眼看看,亲耳听听,那些甜言蜜语下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货色。
到了店里,老板正在柜台后算账。林薇放下布包,接过伙计递来的抹布,开始擦柜台。
“老板,”她一边擦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您这儿,有没有相机?旧的也行,能用就成。”
老板从账本上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你要相机干嘛?”
“家里亲戚想买台二手的,托我问问。您路子广,看有没有合适的。”
老板想了想:“旧相机……倒是有台海鸥的,搁仓库里好几年了,镜头可能有点灰,别的没毛病。你要的话,给个成本价,二十块。”
“行。”林薇痛快点头,“我先拿去试试,能用再给钱。”
“成。”老板很爽快,扭头冲仓库方向喊,“二狗,去把那台旧相机翻出来,擦擦灰,给林薇。”
林薇谢过老板,继续擦柜台。二十块,差不多是她两个月的工资了。但这钱,得花。
中午休息时,林薇揣着用布包好的旧相机,找到了胡丽丽。胡丽丽的眼睛还是肿的,精神萎靡,看见林薇,像是看到了主心骨。
“薇薇,你昨天说……”
“姐,下午请个假,跟我出去一趟。”林薇把布包塞给她,“拿着,别弄丢了。”
“这是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林薇看了看表,“一点半,厂门口见。别让陈立冬知道。”
胡丽丽捏着沉甸甸的布包,点了点头。
下午一点半,两人在厂门口汇合。林薇骑车带着胡丽丽,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国营旅馆门口停下。旅馆门口挂着“红星招待所”的木牌子,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原木。
“来这干嘛?”胡丽丽不安地看着四周。
“问点事。”林薇锁好车,带着胡丽丽走进去。前台是个嗑瓜子的中年妇女,抬眼瞥了她们一下。
林薇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放在柜台上,小声说:“同志,打听个事。最近是不是有两口子,常来这儿开房?男的姓陈,女的……好像是个会计?”
前台妇女瓜子也不嗑了,把两毛钱拢过去,压低声音:“你们是……?”
“我们是男方家属。”林薇脸色平静。
妇女脸上露出“懂了”的表情,左右看看,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姓陈的……有。上个月,这个月……来过三回。女的不是他媳妇吧?每次都不是。”
胡丽丽站在后面,脸一下子白了。
林薇没回头,继续问:“能抄下哪几天吗?”
妇女犹豫了一下,还是用铅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日期,递给她:“就这些。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
“放心。”林薇接过纸条,揣进口袋。
走出旅馆,外面阳光刺眼。胡丽丽靠在墙上,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姐,难受也得忍着。”林薇握住她冰凉的手,“还没看完呢。走,带你去个地方。”
她骑车带着胡丽丽,又去了城西一家小旅馆。用同样的方法,问出了另一段开房记录。
最后一站,是陈立冬单位的货运仓库。仓库在城郊,地方偏僻,门口堆着些破旧木箱。林薇把车停在远处,带着胡丽丽绕到仓库侧面。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能看见里面堆满了各种货包,几个搬运工正在卸货。
林薇举起那台旧相机,对焦,调快门。“咔嚓”一声轻响,她拍下了仓库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陈立冬正叼着烟,跟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的女人说话。那女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不时指点着什么,身体挨得很近。陈立冬听着,脸上是林薇从未在他和胡丽丽面前展现过的、轻松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那是……会计科的王霞。”胡丽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扶着铁栅栏,指甲抠进铁锈里,“她上个月……还来我家吃过饭,夸我饺子包得好看。”
林薇又拍了一张。直到陈立冬和那女人转身进了仓库,她才放下相机。
回去的路上,胡丽丽一句话没说,只是死死攥着相机。林薇也没多嘴。有些真相,不需要言语,它自己就会说话,字字诛心。
晚上,陈立冬回来了。他提着一网兜水果,脸上重新挂上了笑,进门就喊丽丽,声音腻得发腻。
“丽丽,看我给你买了什么,你最爱吃的橘子。”他把水果放在桌上,试图去拉胡丽丽的手,“昨天是我不对,话说重了,别往心里去啊。你看,我这不是一早就给你赔罪来了。”
胡丽丽坐在板凳上,没动,也没看他。
陈立冬手僵在半空,笑容有点挂不住。他看向站在里屋门口的林薇,眼神里带着警告和恳求混杂的复杂情绪:“薇薇,你先回吧,我跟丽丽说说话。”
“不急。”林薇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丽丽姐有话想跟你谈。”
陈立冬脸色变了:“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
“就现在说合适。”胡丽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日期的纸条,推到桌子中央。
陈立冬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胡丽丽又拿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台旧海鸥相机。她把相机放在纸条旁边。
“上个月12号,20号,26号。这个月3号,11号。”胡丽丽一个个报着日期,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红星招待所,城西旅馆。陈立冬,你告诉我,你加班,加到这些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