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贴在公告栏的那天,风刮得邪乎,把纸页边缘吹得哗啦啦响。
厂子卖了。私人老板接盘,第一件事就是大换血。
涂春花站在人群外围,脖子伸得老长,等看清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腿肚子直打转。这女人平时仗着有点小关系,在车间里横行霸道,这回全没用。私企老板不养闲人,流水线上的活干不利索,直接卷铺盖走人。涂春花连个纸箱子都没找,拿个塑料袋装了两个茶缸,灰溜溜出了厂门。
比她更惨的是库管老李。这老小子平时手脚不干净,螺丝钉、紫铜线、甚至是成箱的劳保手套,蚂蚁搬家似的往外倒腾。新老板带了三个会计盘库,账面亏空一查到底。派出所的警车开进厂区,老李还在门卫室抽旱烟,手铐咔哒一上,连辩解的余地都没给留。档案上盖了戳,这辈子的污点算是洗不掉。
这头厂里人仰马翻,那头女主正坐在饭店靠窗的卡座上,手里翻着账本。
街景透出新旧交替的躁动。胡丽丽端着两杯热茶过来,落座。
“这几个月的流水都在这儿。”女主把账本推过去,指尖点了点封皮,“丽丽,店我打算全交给你。”
胡丽丽刚端起茶杯,手顿在半空,热水溅在手背上也顾不上擦。“你抽什么风?生意正红火,一天进账顶人家一个月工资,你说不要就不要?”
“不是不要,是顾不过来。”女主端着茶杯吹了吹,“电子市场那边水深,利润也高。我得把精力挪过去。这饭店你从头跟到尾,后厨前厅全是你一把抓,交给你我放心。”
胡丽丽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那不行。你要走,店算你的,我给你打工。”
“亲兄弟明算账。手续明天去办,法人变更。”女主语气没留商量余地。
两人对着账本掰扯了半个钟头。最后胡丽丽拗不过,硬生生在协议里加了一条:饭店两成干股,永远挂在女主名下。分红按季度打进存折。
日子过得比翻书还快。
五年。
街头的桑塔纳多了,网吧的招牌闪得人眼晕。琴琴背着粉色双肩包,个头已经蹿到了女主肩膀。小丫头出落得水灵,成绩单全是优。
胡丽丽的饭店扩了三个门面,招牌换成了霓虹灯管。
相比之下,陈立冬的日子成了一锅熬糊的烂粥。
筒子楼里,砸东西的动静成了家常便饭。
现任媳妇王翠花是个沾火就着的脾气,手里端着半盆洗菜水,直接泼在陈立冬脚边。
“陈立冬!你个没用的窝囊废!人家隔壁老张都提副科了,你还在那个破单位里熬资历!这个月奖金呢?是不是又拿去打牌了?”
陈立冬躲避不及,裤腿湿了一大片,油污味直冲脑门。他憋着一肚子火,硬是没敢还嘴。王翠花娘家兄弟多,真动起手来,他讨不到便宜。
他甩门下楼,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路过胡丽丽那家饭店,透过玻璃窗,正好看见女主领着琴琴在里面吃饭。
五年了。女主褪去了早年的青涩和疲惫,穿着剪裁合体的职业装,短发利落。琴琴在一旁笑着切牛排。胡丽丽端着一盘果盘凑过去,三个人有说有笑。
陈立冬站在冷风里,胃里泛酸。当初那个在他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现在活成了他高攀不起的样子。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零钱,转身走向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
女主没空去管前夫的落魄。
华强北电子城,人声鼎沸。拖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噪音,夹杂着各地口音的讨价还价。
女主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大档口。老板老周正在算账,看见她来,把计算器一推,倒了杯茶。
当年女主刚踏进这行,两眼一抹黑,老周看她是个干事的料,赊过她两批货。这份情女主记着。
“周总,上个月那批主板,退货率高了三个点。”女主拉开椅子坐下,直接切入正题。
老周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厂里换了代工,品控确实出过问题。但这批货便宜,下面那些网吧装机要得急。”
“图便宜砸的是招牌。”女主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我整理的渠道反馈。与其在低端市场跟人拼价格,不如换个思路。现在网吧对显卡要求越来越高,游戏更新换代快。咱们拿下一线品牌的省代,做品牌机和高端DIY市场。”
老周翻着那份详尽的市场分析,越看越心惊。上面不仅列了竞争对手的出货量,还把未来一年的网吧升级趋势摸得一清二楚。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老周合上文件,叹了口气,“行,听你的。这事儿你牵头,利润咱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五五。渠道是你的,我只出方案和后期维护。”女主端起茶杯,“合作共赢,路才走得长。”
老周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陆廷远的车停在电子城外头。
这几年,陆廷远没少在背后帮衬。物流批文、海关清关,那些弯弯绕绕的程序,全靠他找人疏通。陆廷远不是做慈善的,起初是看重女主的商业嗅觉,后来接触多了,心思就变了味。
女主人情世故门儿清。但她不接茬。婚姻这东西,吃过一次亏,犯不着再往坑里跳。
陆老爷子倒是个明白人。退休前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看人极准。
周末,陆家老宅。
女主拎着两盒明前龙井进门。陆老爷子正在院子里伺候那几盆兰花,看见她来,放下剪刀,笑呵呵地迎上去。
“丫头,又破费。我这老头子喝什么不是喝。”
“朋友茶山上带的,您尝尝鲜。”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煮水泡茶。陆老爷子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好茶。比廷远买那些洋酒强。”
正说着,陆廷远的两个孩子从屋里出来。
大女儿陆瑶,刚从国外读完商科回来,一身名牌,眼高于顶。儿子陆宇,还在上大学,染着一头黄毛,浑身透出叛逆。
陆宇瞥了女主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