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谢府后,沈夜并未在扬州多做停留。他深知时间紧迫,二皇子的势力无孔不入,自己得到“地”卷重要线索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到对方耳中。他必须尽快赶到嵩山少林,与萧离、玄苦他们会合,将这份至关重要的拓本和骨片送达。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行商的装束,买了一匹脚力不错的青骢马,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北而行。他不敢走水路,虽然快捷,但目标太大,容易被追踪。他专挑一些相对偏僻的县道,昼行夜伏,尽量避开繁华城镇和人多的驿站。
即便如此,他仍然能感觉到,暗中似乎总有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目光若即若离,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摆脱。他知道,二皇子的爪牙,恐怕已经盯上他了。青龙会在江南经营多年,耳目众多,自己虽然行踪隐秘,但要在对方的眼皮底下完全隐形,几乎不可能。
这一日,他进入汝南地界,距离嵩山已不过三四日的路程。天色将晚,他寻了一处位于山坳中的偏僻小客栈落脚。客栈不大,只有几间客房,掌柜的是一个瘸腿的老汉,和一个哑巴伙计,看上去倒还本分。
沈夜要了一间靠里的房间,简单用过晚饭,便回房休息。他并未立刻入睡,而是盘膝坐在床上,调息运气,同时将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布下几个简易的预警机关,这才稍稍放心。
夜深人静,窗外只有虫鸣和风声。沈夜正欲合眼,忽然,他心中警兆陡生!一种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气息,从屋顶传来!有人!而且武功极高,竟能瞒过他布下的预警机关,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屋顶!
沈夜瞬间清醒,手已按在腰间暗器囊上,目光锐利地扫向屋顶。他没有立刻发作,对方既然没有直接偷袭,而是以这种方式“打招呼”,显然另有目的。
“贵客既已驾临,何不下来一见?” 沈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屋顶。
屋顶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落叶般,无声无息地从屋顶飘落,落在沈夜房门外。来人并未推门,只是站在门外,隔着门板,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沈公子果然警觉,不愧是沈吟霜的儿子。”
沈夜心中一凛,对方竟知道自己母亲的名讳!他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并未开门,沉声道:“阁下何人?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门外之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只是想与沈公子单独谈谈,关于‘天地人’三卷,关于你母亲,也关于……你的身世。”
沈夜瞳孔微缩。对方不仅知道母亲,还知道三卷和自己的身世?此人究竟是谁?他心念电转,最终还是打开了房门。
门外,月光下,站着一名身着玄青色锦袍、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他负手而立,神态从容,眼神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他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但沈夜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极其深沉内敛的气息,那是历经沧桑、手握权柄、武功智慧皆已臻化境方能拥有的气度。
“阁下是?” 沈夜警惕地问道。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威严:“在下赵元启。”
“赵元启?!” 沈夜心中剧震,几乎是脱口而出!二皇子!青龙会之主!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沈夜瞬间全身戒备,手已按在腰间暗器囊上,眼神凌厉如刀:“原来是二殿下驾到!不知殿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莫非是想留下沈某?”
赵元启对沈夜的戒备视若无睹,依旧负手而立,目光平和地看着他:“沈公子不必紧张。本王若想对你不利,方才在屋顶,便已出手。本王此来,是诚心想与沈公子谈一笔交易,或者说,是寻求合作。”
“合作?” 沈夜冷笑,“殿下乃当朝皇子,权势熏天,沈某一介江湖草莽,有何资格与殿下合作?”
赵元启摇摇头,语气诚恳:“沈公子过谦了。你身负沈家毒术绝学,智计过人,更得燕南归前辈看重,持谢家信物,取得了‘地’卷的重要线索。如今,‘天’、‘人’、‘地’三卷的关键,可说皆系于你与萧离、玄苦几人身上。本王虽为皇子,但面对这上古奇物,亦不敢轻视。本王所求,无非是集齐三卷,参透其中奥秘,以安天下,以定社稷。这与沈公子你,以及与萧离、玄苦等人的初衷,或许并不矛盾。”
沈夜心中冷笑更甚。安天下?定社稷?说得冠冕堂皇!若非玄苦大师揭露,谁能想到这位礼贤下士的二皇子,竟是青龙会之主,为夺三卷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动用“幽冥蚀骨掌”这等阴毒武功,追杀鸠摩罗什,戕害武林同道!
“殿下好意,沈某心领了。” 沈夜语气冷淡,“只是沈某自在惯了,不习惯与人合作。至于三卷之事,沈某自有主张,不劳殿下费心。”
赵元启似乎早料到沈夜会拒绝,也不动怒,只是轻轻一叹:“沈公子,你可知道,你的母亲沈吟霜,当年为何会离开中原,远避北地?你又可知道,你父亲……究竟是如何去世的?”
沈夜脸色一变,眼中寒光闪烁:“你什么意思?!”
赵元启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缓缓道:“令尊沈天豪,当年也是一位名动江湖的豪侠,武功高强,交友广阔。但他却在一夜之间,离奇暴毙,死因成谜。令堂也因此心灰意冷,带着襁褓中的你,远走北地,隐姓埋名。这些,想必你母亲从未向你提起过吧?”
沈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父亲去世时他尚在襁褓,母亲对此事讳莫如深,从不提及。他只知父亲是因病去世,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你想说什么?” 沈夜的声音变得冰冷。
“本王想告诉你,杀害你父亲的凶手,并非别人,正是……” 赵元启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当朝太子,赵元朗!”
“什么?!” 沈夜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太子赵元朗?那个据说仁德宽厚、深得圣眷的储君?他怎么会……怎么会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
“不可能!你胡说!” 沈夜厉声道,但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本王是否胡说,你大可以去查。” 赵元启神色平静,“当年,你父亲无意中得到了一件与‘天地人’三卷有关的线索,太子得知后,便起了觊觎之心。他派人暗中向你父亲索要,被你父亲严词拒绝。太子恼羞成怒,便派遣麾下高手,伪装成江湖匪类,在你父亲外出时,伏击了他。你父亲虽然武功高强,但寡不敌众,最终重伤不治。太子为了掩盖罪行,还将现场伪装成江湖仇杀,并销毁了所有证据。令堂虽然猜到了一些端倪,但苦无证据,又恐遭到太子灭口,只得带着你远走他乡,忍辱负重,苟活至今。”
赵元启的话语,如同一个个惊雷,在沈夜脑海中炸响。他想要反驳,想要斥责这是谎言,但理智告诉他,赵元启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他。而且,母亲对父亲之死的讳莫如深,以及她眼中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深沉的悲伤与仇恨,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夜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痛苦。
“因为本王需要你的帮助。” 赵元启坦然道,“太子赵元朗,表面仁德,实则阴险狡诈,残害忠良。他若继承大统,必是昏君暴君,天下苍生,将永无宁日。本王虽为皇子,但一向以社稷为重,岂能坐视不理?本王搜集三卷,并非为了私欲,而是为了寻找太子的罪证,揭露他的真面目,拨乱反正,以正朝纲!沈公子,你父亲死于太子之手,此仇不共戴天!难道你就不想为父报仇吗?与本王子合作,不仅可以报得大仇,更能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何乐而不为?”
沈夜心中天人交战。赵元启的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尘封多年的疑惑与痛苦。父亲之死,一直是母亲心中最深的伤痛,也是他心底最隐秘的刺。若真如赵元启所言,太子便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为父报仇,是他身为儿子的责任!
但是……赵元启的话,就真的可信吗?他真的是为了社稷,为了揭露太子,才搜集三卷的吗?还是说,他只是想利用自己,利用三卷,来实现他更大的野心?玄苦大师的警示,萧离的所见,以及青龙会的累累罪行,都历历在目。赵元启,绝非他口中那般光明磊落!
“殿下所言,太过震撼,容沈某……考虑一二。” 沈夜强压下心中的激荡,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但紧握的双拳,已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赵元启似乎并不急于得到答复,他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玉佩,递给沈夜:“此乃本王信物。沈公子若想通了,可持此玉佩,到京城任何一家‘祥瑞’商号,自有人会为你引见本王。本王……静候佳音。”
他将玉佩放在门框上,对沈夜微一颔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中复杂难明的光芒。父亲之死的真相,如同晴天霹雳,将他原有的认知和计划,轰得支离破碎。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但同时,理智也在不断地提醒他,赵元启此人,绝不可信。
他该怎么办?是相信赵元启,与他合作,为父报仇,扳倒太子?还是坚持己见,与萧离、玄苦等人一起,阻止赵元启的阴谋,哪怕这可能意味着放弃为父报仇的机会?
夜风拂过,带着寒意。沈夜缓缓弯腰,捡起那枚温润的玉佩,握在掌心,玉佩的凉意,仿佛一直渗透到他心底。他望着赵元启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幻不定。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身回到房间,关上了房门。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今晚的信息,来做出抉择。但他知道,无论他做出何种选择,他的命运,都已与这“天地人”三卷,与这朝堂江湖的纷争,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而此刻,远在嵩山少林达摩洞中的萧离、苏清雪和玄苦,对外界发生的这一切,尚不知情。他们依旧沉浸在参悟三卷的艰难历程之中,浑然不知,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他们逼近。沈夜的抉择,将直接影响这场风暴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