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云梦谢氏祖宅。
这是一片坐落于瘦西湖畔的深宅大院,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蹲踞。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朴匾额,上书“云梦谢氏”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隐有风骨。与扬州城的繁华喧嚣相比,这片宅邸显得格外幽静肃穆,仿佛与世隔绝。
沈夜站在门前,抬头望着那块匾额,眼神复杂。他一路从北地南下,风尘仆仆,但此刻却并未急着叩门。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枚非金非木、刻着奇异云纹的黑色令牌,那是燕南归交给他的信物,也是他此行最大的倚仗。
“云梦谢氏……谢云庭……”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期待,有犹疑,也有一丝深藏的……抵触。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上前,扣响了门环。
铜环叩击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巷中回荡。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沈夜:“阁下找谁?”
沈夜取出那枚黑色令牌,递了过去:“在下沈夜,奉燕南归前辈之命,持此令牌,求见谢云庭谢老先生。有要事相商。”
老门房接过令牌,仔细端详,又看了看沈夜,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请公子稍候,老奴这便去通报。” 说罢,他关上侧门,匆匆向内院走去。
沈夜在门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衣着得体,举止稳重。他对着沈夜拱手一礼:“沈公子,家主有请。请随我来。”
沈夜点头,跟着管家步入谢府。府内庭院深深,曲径通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露出江南园林的精致与典雅。但沈夜无心观赏,他注意到,府中看似宁静,实则暗中有不少气息沉凝的护卫在巡弋,显然谢家也并非表面上那般与世无争。
管家引着沈夜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一处临水的轩榭前。轩榭四面通风,垂着湘妃竹帘,隐约可见内里一人临窗而坐,正在烹茶。茶香袅袅,混合着水汽与荷香,沁人心脾。
“家主,沈公子到了。” 管家在轩榭外躬身禀报。
“请他进来。” 内里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
管家打起竹帘,沈夜迈步走入。轩榭内陈设清雅,一张紫檀木桌,几张花梨木椅,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宜兴紫砂茶具。临窗而坐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如冠玉、三绺长髯、身着月白长衫的中年文士。他气质儒雅,眼神深邃,手持一把紫砂小壶,正缓缓向杯中斟茶,动作从容不迫,自有一股大家风范。
这便是云梦谢氏当代家主,谢云庭。
谢云庭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夜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你就是沈夜?燕前辈的信中曾提及过你。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请坐。”
沈夜拱手一礼:“谢前辈谬赞了。晚辈沈夜,冒昧叨扰,还望前辈海涵。” 他在谢云庭对面坐下。
谢云庭将一杯刚斟好的热茶推到沈夜面前:“尝尝,这是今年新摘的明前龙井,虽非极品,却也清冽可口。”
沈夜道谢,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香清雅,回味甘甜。“好茶。” 他赞道。
谢云庭微微一笑,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开门见山道:“燕前辈的信中,已将来意大致说明。‘天地人’三卷之事,青龙会之患,以及那位萧离萧少侠与岳家姐妹的遭遇,老夫已有耳闻。只是,燕前辈信中提到,你持有一枚我谢家故人的信物,不知可否让老夫一观?”
沈夜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双手奉上:“正是此物。”
谢云庭接过令牌,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古朴的云纹和那个古篆“谢”字,眼神中流露出追忆与感慨之色。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果然是她……这枚令牌,是老夫当年亲手交予令堂的。那时,老夫还年轻,令堂……也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女侠。一转眼,已是数十载光阴。”
沈夜心中一动,听谢云庭的语气,他与母亲不仅相识,而且交情匪浅。他试探着问道:“谢前辈……认得家母?”
谢云庭抬起头,看着沈夜,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有怀念,有唏嘘,也有一丝……愧疚?“岂止认得。” 他叹息一声,“论起辈分,你母亲……是我的师妹。而我,你应该称我一声……叔父。”
“叔父?!” 沈夜霍然站起,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自己还有一位叔父!而且还是云梦谢氏的家主!
谢云庭示意他稍安勿躁,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你母亲沈吟霜,本名谢吟霜,乃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只因当年……家中遭遇一场大变故,父母双亡,我兄妹二人被迫分离,各自流落江湖。我被一位云游高人(也就是后来我的师父)所救,带回江南,继承了谢家产业。而你母亲,则被一位隐世高人(沈婆婆)收养,传她医术毒术,后来嫁给了你父亲,沈家的一位旁支子弟,便改姓为沈。这些年来,老夫一直在暗中寻找她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讯。直到数年前,才通过燕前辈,得知她已隐居北地,且有了你。本想前去相认,却又因家族事务缠身,加之……一些旧日恩怨,未能成行。没想到,今日竟能见到她的孩子。”
沈夜怔在原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有这样一位身份显赫的叔父!母亲也从未向他提及过这段往事。难怪燕南归会将这枚令牌交给自己,并说凭此令牌可求谢家办一件事。原来,这令牌不仅是信物,更是母亲与兄长之间联系的纽带。
“母亲她……从未向我提起过您。” 沈夜声音有些干涩。
谢云庭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她不愿提起,也是情理之中。当年那场变故,对她伤害极大。她或许……是不想你再卷入那些旧日的恩怨中去吧。是老夫……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沈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坐下,郑重道:“叔父……往事已矣。母亲如今隐居北地,生活平静,也算安好。晚辈此次前来,并非为了追究旧事,而是为了‘天地人’三卷,以及阻止青龙会二皇子的阴谋而来。恳请叔父相助!”
谢云庭看着沈夜,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你果然长大了,有自己的担当。‘天地人’三卷之事,老夫确有所知。三十年前,那位西域番僧鸠摩罗什,确实曾来我谢家,与老夫祖父有过一番密谈,并留下了一些关于‘地’卷的线索和拓本。祖父曾言,三卷关系重大,非有缘人不可轻传,更不可落入野心家之手。他留下遗命,若日后有人持此令牌前来,便可将当年鸠摩罗什留下的东西,交予来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山水画前,伸手在画轴后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壁滑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中,静静躺着一个紫檀木盒。
谢云庭取出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并非沈夜想象中的“地”卷主碑或残片,而是一卷泛黄的绢帛,以及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如玉、却刻满了密密麻麻古老文字的白色骨片。
“这是当年鸠摩罗什大师留下的‘地’卷部分拓本,以及他亲手刻录的一块‘地脉纪要’骨片。” 谢云庭解释道,“拓本记载了‘地’卷主碑的部分碑文,虽不完整,但蕴含了地脉流转的基本原理。骨片则是鸠摩罗什大师根据自己对‘地’卷的参悟,结合西域秘术与中原堪舆之学,写下的一些心得和警示。他曾言,若日后有人能集齐‘天’、‘人’二卷,或可凭此拓本与骨片,补全‘地’卷缺失的部分,甚至可能找到克制‘地’卷之力的方法。”
沈夜大喜过望!他本以为此行能打探到一些线索已是万幸,没想到竟能得到如此重要的东西!这拓本和骨片,无疑是参悟“地”卷、甚至对抗二皇子的关键!
“多谢叔父!” 沈夜郑重抱拳。
谢云庭摆摆手:“不必多礼。这本就是你母亲和燕前辈为你争取来的。老夫只是代为保管而已。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老夫还需提醒你一句。据祖父当年与鸠摩罗什大师交谈时得知,‘天地人’三卷,虽然蕴含着惊天动地的奥秘,但同样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诅咒。强行参悟,或妄图以之逆天行事,必遭反噬。鸠摩罗什大师本人,便是最好的例子。你……还有那位萧少侠,务必慎之再慎。”
沈夜心中一凛,点头道:“晚辈明白。多谢叔父提点。”
谢云庭将木盒郑重交到沈夜手中,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递给沈夜:“这是我谢家的信物,凭此玉符,可在江南各地谢家产业中寻求帮助,调用部分资源。你此行凶险,或许用得上。”
沈夜接过玉符,心中感动。这位初次相认的叔父,不仅给了他关键线索,还如此关照。
“叔父大恩,晚辈铭记于心!” 沈夜再次抱拳。
谢云庭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长辈的慈爱:“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若事有不谐,可回谢家暂避。老夫虽然久不在江湖走动,但护住自家人的能力,还是有的。”
沈夜重重点头,将木盒和玉符贴身收好,向谢云庭告辞。他走出轩榭,穿过庭院,离开了谢府。阳光洒在扬州古老的街巷上,沈夜的心情却并不轻松。虽然得到了“地”卷的重要线索,但他也感觉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二皇子势力庞大,青龙会爪牙遍布,少林寺那边也不知情况如何。他必须尽快赶往少林,与萧离他们会合。
就在沈夜离开谢府,准备启程前往嵩山之时,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与谢云庭会面的同时,扬州城中,一座隐秘的别院内,一场关于他的密谋,正在进行。
“确定了吗?沈夜那小子,真的去了谢家?”
“千真万确。属下亲眼看到他进了谢府,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后神色匆匆,似乎有所得。”
“哼!谢云庭那老狐狸,果然还藏着后手!立刻将消息传回京城,禀报主上!就说,‘地’卷线索可能已落入沈夜之手,他正欲前往嵩山少林,与萧离等人会合!请主上定夺!”
“是!”
数只信鸽,从扬州城的各个角落腾空而起,向着北方飞去。一场围绕沈夜、围绕“地”卷线索的新的追捕与截杀,即将展开。而沈夜对此,尚不知情。他正策马扬鞭,向着嵩山方向,疾驰而去。前路,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