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细雨敲打着栖霞镇外荒山破庙残破的瓦片,发出单调而阴沉的声响。山风穿过坍塌的庙墙和空荡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呼号,更添几分凄清。
破庙正殿早已倾颓大半,只剩下半间尚可遮风挡雨,正中那尊泥塑山神像半边身子剥落,露出里面的木架和稻草,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面目模糊,颇有几分狰狞。萧离在神像后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干燥的茅草,将重伤昏迷的老者轻轻放下。苏清雪则用随身携带的小铜壶,在墙角用石块搭起的简易灶上烧着热水,壶中滚着几片随身携带的、燕南归给的吊命参片。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湿气,却驱不散弥漫在三人之间的凝重与不安。
萧离蹲在老者身旁,再次仔细检查他的伤势。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但这并非最致命的。老者体内似乎还潜伏着一种阴寒的内劲,在奇经八脉中乱窜,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这内劲诡异阴毒,绝非寻常武功,倒像是某种邪派手法。萧离尝试以“镜心诀”内力输入老者体内,试图引导驱散那股阴寒内劲,却发现那股内劲如跗骨之蛆,顽固异常,且与老者自身微弱的真气(若有若无,似乎被废过)纠缠在一起,稍有不慎,便会加速老者死亡。他不敢妄动,只能暂时以温和内力护住老者心脉,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萧大哥,这位老伯……他能醒过来吗?” 苏清雪将烧好的参汤端过来,看着老者灰败的脸色,忧心忡忡。
萧离摇摇头,面色沉重:“他伤势太重,体内还有古怪内劲作祟,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我以内力护住他心脉,但能维持多久,难说。能否醒来,全看他自己的求生之志了。” 他接过参汤,小心地掰开老者的嘴,一点点喂进去。老者喉头微动,似乎下意识地吞咽了一点,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喂完参汤,萧离重新坐回火堆旁,从怀中取出那块灰黑色石板和白色玉牌,放在火光下仔细端详。苏清雪也靠过来,好奇而担忧地看着。
石板古朴沉重,上面的纹路在火光映照下,似乎隐隐流动,但定睛看去,又仿佛只是光影错觉。萧离能清晰地感受到石板中蕴含的那股苍凉、厚重、仿佛承载着大地脉搏与灾劫警示的力量。这感觉,与“天”卷玉匣的灵动高渺、“人”卷残片的生机勃勃截然不同,却又同出一源,相互吸引。他尝试将“天”卷玉匣和“人”卷残片也取出,放在石板旁边。三件奇物靠近的瞬间,那种微弱的共鸣感再次出现,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彼此的气息唤醒,发出低沉的、唯有灵觉敏锐者才能感知的“嗡鸣”。石板、玉匣、残片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都似乎亮起了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一闪即逝。
“它们……真的在呼应。” 苏清雪低呼,眼中既有惊奇,也有一丝敬畏。
萧离点点头,拿起那枚白色玉牌。玉牌触手温润,浮雕的山川地理图线条简洁,但中心那塔形标记和背面的“嵩山,少室,塔林,玄苦”八字,却清晰无比。
“嵩山,少室,塔林,玄苦……” 萧离低声念诵,眉头紧锁,“这玉牌显然是信物,或是指引。‘玄苦’应是法号,此人应在少林寺塔林之中。但塔林是历代高僧埋骨或存放舍利之所,难道这‘玄苦’是位圆寂的高僧?他的遗骨或舍利,与‘地’卷有关?还是说,此人并非逝者,而是在塔林隐居、守塔的苦修僧?”
苏清雪思索道:“沈公子说过,‘地’卷最后一次现身,是被一个叫鸠摩罗什的西域番僧所得,之后番僧在江南失踪。这老者出现在江南,又持有疑似‘地’卷残片和这枚指向少林的玉牌,难道他是鸠摩罗什?或者,是鸠摩罗什的传人、同伴?这玉牌,是鸠摩罗什留给他的,指引他去少林寻找完整的‘地’卷,或是寻找名为‘玄苦’的高僧,了解‘地’卷的奥秘?”
“有可能。” 萧离沉吟道,“但这老者口中的谶语,‘祸起萧墙,龙在野,大凶’,‘地示警,北朝龙真’,又作何解?‘祸起萧墙’通常指内部祸患,‘龙在野’……可指在野的潜龙,也可能指代某个以‘龙’为号的势力或人物。‘北朝龙真’——北方朝廷,真龙天子?还是指‘青龙会’?‘大凶’是预言灾祸。‘地示警’——是‘地’卷在发出警示?‘聚三则现’——汇聚三卷,真正的警示或预言才会显现?”
他越想,越觉得这背后迷雾重重,危机四伏。青龙会、夜枭、朝中神秘势力、可能存在的“地”卷守护者或争夺者、少林寺……还有那神秘的黑衣人及其背后的“主上”,似乎都围绕着“天地人”三卷,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们,已深陷网中。
“萧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等沈公子吗?还是……” 苏清雪问道。
萧离正要答话,突然,他神色一凛,抬手示意苏清雪噤声,侧耳倾听。苏清雪也立刻警觉,屏住呼吸。
庙外,风雨声中,夹杂着极其轻微、但密集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向这座破庙包抄而来!听声音,人数不少,且步履沉稳,都是身负武功的好手,绝非寻常衙役或山贼。
“被发现了。” 萧离低声道,眼中寒光一闪。他将石板、玉牌和玉匣残片迅速收起,贴身藏好,同时将昏迷的老者移到神像后更隐蔽的角落,用茅草和破布遮掩。“清雪,你守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照看好这位老伯。”
“萧大哥!” 苏清雪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放心,我能应付。” 萧离拍了拍她的手背,抽出腰间长刀,走到残破的庙门口,身形融入门旁的阴影之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脚步声在庙外停住,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穿透风雨传来:“里面的朋友,不必躲藏了。交出那老东西和你们身上的东西,青龙会或可留你们全尸。”
果然是青龙会!来得真快!萧离心念电转,对方能这么快追踪至此,要么是客栈留有线索,要么是在镇上或来路上有高明的追踪高手,或者……对方有特殊的追踪手段,比如某种奇特的药物或蛊虫?
“青龙会好大的威风。” 萧离的声音从庙内传出,平静无波,“只是,萧某身上东西不少,不知阁下要的是哪一件?至于那位老丈,与你们青龙会有何仇怨,要如此赶尽杀绝?”
庙外沉默片刻,那阴冷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惊讶和更浓的杀意:“原来是你,萧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崔判官那废物在寒冰洞让你跑了,没想到你竟自投罗网,到了江南!也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交出‘天’字卷和那老东西怀里的石板,还有你身边那丫头身上的人卷残片,本座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本座?” 萧离心中一沉,对方自称“本座”,在青龙会中地位必然不低,至少是一方舵主,甚至可能是更高层的人物。听声音,中气十足,内力修为恐怕不在崔判官之下,甚至犹有过之。而且,对方不仅知道“天”字卷在他身上,还知道苏清雪有人卷残片,更知道老者怀有石板!消息如此灵通,青龙会对“天地人”三卷的觊觎和了解,远超想象。
“想要?自己来拿。” 萧离冷笑,长刀在黑暗中泛起一丝冷光。
“不知死活!” 那阴冷声音怒哼一声,“放箭!”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数十支弩箭穿透雨幕,从四面八方射入破庙!箭矢强劲,显然用的是军中强弩!青龙会势力竟已大到能拥有、使用军械!
萧离身形如鬼魅般闪动,长刀舞成一团光幕,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将射向庙内的箭矢尽数格挡磕飞。但箭矢密集,且夹杂着数支特制的、带着倒钩和幽蓝光泽的毒箭,显然淬有剧毒!
一轮箭雨过后,庙内一片狼藉,本就残破的门窗墙壁上插满了箭矢。萧离虽毫发无伤,但脸色凝重。对方显然是想用箭雨消耗甚至杀伤他,再一拥而上。
“倒是有些本事,难怪崔判官奈何不了你。” 阴冷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过,今夜你插翅难飞!杀!”
随着一声令下,庙外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破庙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只见庙前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不下三四十人,个个黑衣劲装,手持利刃,目光冷厉,呈扇形将破庙出口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暗青色绣有龙纹的锦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残忍嗜血的光芒。他手中并无兵刃,但十指指甲乌黑发亮,显然练有极厉害的爪功。其身后,还站着两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老者,一持判官笔,一持***,目光如电,锁定庙门。
“青龙会,江南分舵舵主,‘鬼爪’厉天雄,奉会主之命,特来取尔等性命与宝物!” 青袍面具人,也就是厉天雄,声如夜枭,刺耳难听。
鬼爪厉天雄!萧离心中一凛。此人名头不小,乃是江南黑道巨擘,一手“鬼影裂魂爪”阴毒狠辣,不知多少武林好手折在他手下。没想到他竟然是青龙会江南分舵的舵主!青龙会的势力,果然遍布天下。
“就凭你们?” 萧离缓缓从庙门阴影中走出,立于破败的门槛之内,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但他身形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如水,扫视着前方数十名强敌,毫无惧色。长刀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刀锋滑落,滴在泥土中,无声无息。
“好胆色!” 厉天雄狞笑一声,“本座就喜欢啃硬骨头!给我上,死活不论!”
一声令下,除了厉天雄和两名老者,其余三十余名青龙会精锐齐齐发一声喊,刀光剑影,如潮水般向萧离涌来!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进退有据,配合默契,封死了萧离所有闪避空间。
萧离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一步踏出庙门,长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迎向最先冲到的数人!刀光过处,血花飞溅,惨叫声起,冲在最前的三人瞬间捂着手腕或咽喉倒地。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扑上,刀剑齐施,招招狠辣,攻向萧离周身要害。
萧离将“镜心诀”运转到极致,身形在刀光剑影中如同鬼魅,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手中长刀则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出,必有一人溅血倒地。他刀法并不华丽,但简洁、精准、狠辣,融合了战场搏杀的悍勇与江湖争斗的机变,更蕴含着“镜心诀”那洞察先机、料敌于先的玄妙。雨水、血水混合,在他身周飞溅,却无一滴能沾湿他的衣襟。
顷刻间,已有十余人倒地不起。但青龙会众实在太多,且后续之人见同伴倒下,反而更加凶悍,攻势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萧离虽勇,但久战之下,内力消耗巨大,且要分心护住庙内苏清雪和老者,难免束手束脚。更要命的是,厉天雄和那两名老者,如同毒蛇般在战圈外游走,目光冰冷,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嗤!” 一声轻响,萧离虽避开了正面劈来的一刀,但肋下衣衫被侧方刺来的一剑划破,带起一溜血珠。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意味着他的防御已开始出现疏漏。
厉天雄眼中寒光一闪,就是现在!他身形骤然动了,如同一道青色鬼影,快得只留下一串残影,十指乌黑的指甲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光,直抓萧离后心!这一抓,悄无声息,阴毒迅捷,正是“鬼影裂魂爪”的杀招“鬼影掏心”!与此同时,那两名老者也动了,判官笔点向萧离咽喉,***如毒蛇吐信,缠向萧离双足!三人配合默契,封死了萧离所有退路,务求一击必杀!
生死一线!萧离腹背受敌,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带着奇异韵律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骤然在夜雨中响起!这佛号并不高亢,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雨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震得人心神一颤,手上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随着佛号,一道灰影如同大鸟般从破庙后方那棵高大的古柏树顶飘然而下,速度看似不快,却眨眼间掠过数十丈距离,落入战圈中心,恰好挡在萧离与厉天雄三人之间!
来人竟是一个身穿灰色僧衣、身形枯瘦的老和尚!老和尚面容枯槁,皱纹深如沟壑,眉毛胡须皆白,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如同婴孩,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厉天雄,单掌竖于胸前。他出现得毫无征兆,身法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厉天雄的“鬼影掏心”眼看就要抓中目标,却被这老和尚突兀地挡在中间,惊怒交加,厉喝道:“哪来的秃驴,敢管青龙会的闲事!找死!” 爪势不变,反而更添三分狠辣,直抓老和尚面门!他自信这突如其来的一抓,足以将这不知死活的老和尚脑袋抓出五个窟窿!
然而,面对这阴毒迅疾的一抓,老和尚只是轻轻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掌,迎了上去。动作舒缓,仿佛不带有丝毫烟火气。
“噗!”
一声闷响,厉天雄那足以洞金裂石的鬼爪,抓在老和尚的掌心,却如同抓中了一块浸水的棉絮,又像是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所有的劲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一股沛然莫御、醇正平和的浑厚内力,如同长江大河般沿着手臂倒涌而来!
厉天雄骇然变色,想要抽身后退,却已来不及!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一名青龙会众身上,两人滚作一团,狼狈不堪。
那两名出手的老者,也被老和尚这轻描淡写却又威力无俦的一掌余波所慑,判官笔和***攻势一滞。萧离何等机敏,趁此良机,长刀一展,荡开周围兵刃,身形急退,回到了庙门口,与老和尚并肩而立,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救星。
“少林般若掌!你是少林寺的人?!” 厉天雄挣扎着站起,抹去嘴角血迹,又惊又怒地瞪着老和尚,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刚才那浑厚平和、却又刚猛无俦的掌力,分明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般若掌”,而且已练至极高境界!
老和尚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依旧平和:“阿弥陀佛。厉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位小施主与那位老丈,与贫僧有旧,还请青龙会高抬贵手,就此退去罢。”
“有旧?” 厉天雄眼神闪烁,盯着老和尚,“大师如何称呼?在哪座宝刹修行?为何要插手我青龙会之事?莫非少林也要染指‘天地人’三卷?”
老和尚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沧桑:“贫僧玄苦,挂单僧人,并无固定庙宇。至于三卷之事,不过身外之物,过眼云烟。贫僧此来,只为救人,不为夺物。厉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青龙会倒行逆施,杀孽过重,他日必遭天谴,何不及早抽身?”
“玄苦?!” 萧离心头剧震,猛地看向身旁的老僧。玄苦!玉牌上刻着的名字!少林塔林,玄苦!眼前这老僧,就是玉牌所指之人?他竟突然出现在此?是巧合,还是他一直暗中跟随?他口中的“有旧”,是指与那昏迷老者有旧,还是与自己有旧?
厉天雄显然也听过“玄苦”之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眼中惊疑不定:“你……你就是三十年前,少林寺那位因故离开,下落不明的玄苦大师?你……你没死?”
玄苦大师?少林高僧?萧离更是惊讶。看这老僧刚才出手,掌力醇正,显然是正宗的少林绝学,且修为深不可测。他竟是三十年前离开少林的高僧?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为何与青龙会为敌?
玄苦叹息一声,并不回答厉天雄的问题,只是淡淡道:“厉施主,请回吧。今日有贫僧在此,你们伤不了这庙中三人。”
厉天雄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对玄苦极为忌惮。刚才那一掌,已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他深知自己绝非这老和尚对手,即便加上两名长老和剩余手下,恐怕也讨不了好。这老和尚三十年前就已名动江湖,如今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好!好一个玄苦大师!” 厉天雄咬牙道,“今夜之事,厉某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走!”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残余手下,搀扶起伤员,迅速退入黑暗之中,消失在山道尽头,连句狠话都没敢再多说。
庙前空地,只剩下萧离、玄苦,以及满地狼藉和血迹。雨水冲刷着地面,将血迹冲淡,汇入泥泞。
萧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和震惊,对玄苦抱拳深深一礼:“晚辈萧离,多谢大师出手相救!”
玄苦转过身,看向萧离,那双清澈如婴孩的眼睛,仿佛能洞彻人心。他仔细打量着萧离,目光在萧离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萧离怀中的“天”字卷玉匣(方才打斗时露出了一角),以及庙内苏清雪藏身的方向(似乎能感应到“人”卷残片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有感慨,有追忆,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阿弥陀佛。小施主不必多礼。” 玄苦双手合十还礼,声音温和,“贫僧并非恰巧路过,而是受人之托,特来寻你,或者说,是寻你怀中那几件东西,以及……那位垂危的老友。”
“受人之托?老友?” 萧离心中一动,“大师是指庙中那位老丈?大师认得他?他是……”
玄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步向庙内走去。萧离紧随其后。
进入庙内,玄苦的目光立刻落在了神像后、茅草堆中昏迷的老者身上。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瞬间掀起了波澜,一步跨到老者身边,枯瘦的手指搭上老者的脉搏,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悲痛。
“果然是‘幽冥蚀骨掌’!他终究还是遭了毒手……” 玄苦的声音带着颤抖,缓缓掀开老者破烂的衣襟,露出左胸一个淡淡的、发黑的掌印。掌印漆黑如墨,深入肌肤,边缘隐隐有黑气流动,正是之前萧离察觉到的那股阴寒内劲的源头。
“幽冥蚀骨掌?” 萧离从未听过这门武功。
“一门失传已久的阴毒掌法,中者如坠冰窟,阴寒内力侵蚀经脉骨骼,痛苦不堪,最终全身筋骨化为黑水而死。” 玄苦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能练就此掌,且掌力如此阴毒霸道的,天下间屈指可数。而会对鸠摩罗什下此毒手的……”
他抬起头,看向萧离,眼中精光闪烁:“小施主,你怀中那石板,还有那枚玉牌,可否给贫僧一观?”
萧离略一犹豫,但想到对方刚才出手相救,又似乎与老者(鸠摩罗什?)是旧识,便从怀中取出灰黑色石板和白色玉牌,递给玄苦。
玄苦接过石板,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古老纹路,眼中悲悯之色更浓:“果然是‘地’字卷的残片……当年,鸠摩罗什师兄从西域万里迢迢,将‘地’卷主碑护送至中土,本欲寻一有缘之地安置,化解其中蕴含的灾劫警示,却不料……唉!” 他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沧桑与无奈。
师兄?鸠摩罗什师兄?萧离和苏清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这老僧玄苦,竟是那西域番僧鸠摩罗什的师弟?他们都是少林弟子?不对,鸠摩罗什是番僧,玄苦是汉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苦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鸠摩罗什师兄虽是西域人士,但早年游历中土,与我同拜在先师‘慧明’大师座下,学习佛法与武艺。他天资聪颖,更精研西域秘术与中原易理,试图融会贯通。后来,他因缘际会,得到了这‘地’字卷主碑,参悟其中蕴含的‘地脉运转、灾劫预警’之秘,深感责任重大,便携卷离开少林,云游四方,寻找化解灾劫、安定地脉之法。临行前,他将这枚记载了‘地’卷核心秘密所在和贫僧法号的玉牌一分为二,一半留于少林塔林隐秘处,另一半自己携带,约定若遇不测,或需集齐三卷应对大劫时,可持玉牌来寻。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他摩挲着玉牌,继续道:“师兄离开后,贫僧亦因故离开少林,暗中追查‘天地人’三卷下落,以及可能引发的劫数。近日,贫僧感应到‘地’卷残片气机在江南出现,又察觉到青龙会异动,兼之收到故人传讯,提及‘天’、‘人’二卷现世,且有身负‘镜心诀’的年轻人卷入,便知劫数将起,特来江南寻访。今日感应到此地有‘地’卷气息剧烈波动,又有打斗,方才赶来,不想还是晚了一步,师兄他已……”
玄苦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鸠摩罗什(暂且以此称呼老者),眼中泛起泪光。
萧离心中震撼,原来这昏迷老者,真的是失踪多年的西域番僧鸠摩罗什,也是“地”卷的守护者!而玄苦大师,竟是他的师弟,同为“地”卷的知情者和守护者!三十年前的隐秘,似乎正在一点点揭开。
“大师,鸠摩罗什大师昏迷前,曾含糊说出‘祸起萧墙,龙在野,大凶’,‘地示警,北朝龙真’,‘聚三则现’等语,还让晚辈‘快逃’。不知这些谶语,究竟何意?又预示着什么?” 萧离将心中最大的疑问抛出。
玄苦闻言,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甚至有一丝惊惧。他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了一句佛号,才缓缓道:“‘祸起萧墙,龙在野’……师兄他,果然窥见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他看向萧离,眼神无比严肃:“小施主,你可知‘青龙会’的‘青龙’二字,究竟何指?”
萧离一怔:“难道不是四象神兽之首,象征其势力庞大、野心勃勃?”
玄苦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与悲凉:“青龙,并非仅仅是一个称号或象征。它指的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身份。”
“一个人?一个身份?” 萧离和苏清雪都愣住了。
“不错。” 玄苦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青龙会的真正首领,那位神秘的‘青龙’,并非江湖草莽,他的真实身份是……”
玄苦顿了一顿,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当朝二皇子,赵元启。”
萧离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青龙会的首领,是当朝二皇子?!那个在朝野传闻中,礼贤下士、颇有贤名,对储位虎视眈眈的二皇子赵元启?!
“这……这怎么可能?” 苏清雪失声惊呼。
“千真万确。” 玄苦语气沉痛,“此事乃贫僧与师兄多年暗中查探,结合种种蛛丝马迹,方才确认。二皇子赵元启,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野心勃勃,城府极深。他暗中网络江湖亡命、奇人异士,组建青龙会,为其铲除异己,搜罗奇珍异宝,刺探情报,更重要的,便是寻找‘天地人’三卷!”
“他寻找三卷,莫非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得之可得天下’的预言?想借此登上皇位?” 萧离立刻想到。
“不仅仅是为了皇位。” 玄苦摇头,眼中忧色更深,“据师兄推测,二皇子寻找三卷,尤其是‘地’卷,可能另有惊天图谋。‘地’卷主‘地脉’,蕴含山川地理、地气流转、乃至……龙脉之秘!师兄曾言,他参悟‘地’卷多年,隐隐察觉,三卷齐聚,或许不仅能揭示天命,更可能……拥有动摇、甚至掌控地脉龙气的可怕力量!若被有心人利用,足以引发地动山摇、江河改道、甚至动摇国本的大灾劫!二皇子若得三卷,恐怕不仅仅是想当皇帝,他或许想……重塑山河,掌控天地之力,成为至高无上的主宰!”
萧离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掌控地脉龙气,动摇国本,重塑山河?这二皇子的野心,竟如此疯狂?!
“那‘祸起萧墙,龙在野’,‘北朝龙真’,便是指二皇子这头潜藏于朝堂之内(萧墙)、蛰伏于江湖(在野)的‘真龙’?” 萧离瞬间明白了谶语的部分含义。
“正是。” 玄苦点头,“‘祸起萧墙’,指祸患起于内部,朝堂之上。‘龙在野’,指真龙(暗指有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子)不在其位(东宫),而在江湖(青龙会)。‘北朝龙真’,北朝即指本朝,龙真,即指二皇子乃真正的‘龙’,拥有帝王之相,但其行径,却非正道。‘大凶’,预示若其阴谋得逞,必将引发滔天大祸,苍生罹难!师兄拼死守护‘地’卷残片,并留下警示,便是希望有缘人能洞悉其奸,阻止这场浩劫!”
原来如此!萧离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感到更加沉重。青龙会背后的主使者,竟是当朝二皇子!这已不仅仅是江湖恩怨,而是涉及朝堂争斗、天下安危的巨大阴谋!岳独行临终提及的“朝中”,也指向了二皇子!他寻找“天地人”三卷,并非仅仅为了预言,更是为了那可能存在的、操控地脉龙气的恐怖力量!
“那‘聚三则现’,是指三卷齐聚,完整的预言或警示才会显现?还是指三卷齐聚,那操控地脉的力量才会显现?” 萧离追问。
“或许兼而有之。” 玄苦叹息,“三卷同源,相互关联。只有三卷齐聚,才能解读出完整的‘天机’,或许也包括如何运用、乃至如何克制其力量的方法。这也是二皇子急于集齐三卷的原因。他恐怕已经掌握了一些三卷的秘密,甚至可能已经部分参悟了‘天’卷或‘人’卷,所以才如此不择手段,疯狂追索。”
萧离想起“天”卷玉匣的禁制,苏清霜与“人”卷残片的诡异状态,以及鸠摩罗什拼死保护的“地”卷残片……这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大师,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鸠摩罗什大师伤势沉重,地卷残片在此,青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二皇子在朝在野势力庞大,我们如何阻止他?” 萧离感到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
玄苦看着萧离,目光深邃:“小施主,你身负‘镜心诀’,又得‘天’、‘人’二卷青睐,如今更与‘地’卷残片产生感应,或许,你便是那应劫之人,亦是我与师兄苦寻多年的‘有缘人’。要阻止这场浩劫,必须尽快集齐三卷,领悟其中奥秘,找到克制之法。同时,必须揭露二皇子的真面目,阻止其阴谋。”
他顿了顿,道:“此地不宜久留。青龙会吃了大亏,厉天雄必定会召集更多人手,甚至可能惊动二皇子麾下更厉害的人物。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带着师兄和地卷残片,前往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大师指的是?”
玄苦望向西北方向,目光悠远:“嵩山,少林寺。”
萧离心中一动:“去少林?大师是想……”
“不错。” 玄苦点头,“少林乃千年古刹,武林泰斗,寺中高手如云,更有历代高僧留下的底蕴。更重要的是,‘地’卷的主碑,以及解读三卷奥秘的关键线索,或许就藏在少林塔林的某处。只有回到少林,借助少林之力,保护地卷残片和师兄,同时参悟三卷之秘,揭露二皇子阴谋,方有一线生机。而且……”
他看向萧离,意味深长道:“小施主,你的‘镜心诀’,似乎与少林失传已久的‘易筋经’、‘洗髓经’有某种渊源。此次少林之行,或许对你自身,亦是一场机缘,亦是一场了结。”
易筋经?洗髓经?萧离心中再次震动。他的“镜心诀”是师父所授,师父从未提过来历,只说是祖传。难道师父与少林有旧?或者,“镜心诀”本就源自少林?
“可是,大师您方才说,您已离开少林三十年……” 苏清雪忍不住问道。
玄苦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痛苦,也有释然:“不错,贫僧因故离开少林,名义上已是少林弃徒。但少林,终究是贫僧的根。此次回去,是请罪,也是求救,更是……了一桩三十年的因果。”
他不再多说,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鸠摩罗什背起,对萧离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此去嵩山,千里迢迢,途中必是关卡重重,追杀不断。但唯有少林,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线生机,也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所在。小施主,苏姑娘,你们可愿与贫僧同行,共赴少林?”
萧离与苏清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坚定。事已至此,他们没有退路。无论是为了救治苏清霜(需三卷齐聚),还是为了揭开青龙会阴谋,阻止二皇子祸乱天下,少林之行,势在必行。
“愿随大师前往!” 两人齐声道。
玄苦点点头,不再多言,背着鸠摩罗什,当先走出破庙。萧离和苏清雪紧随其后,熄灭篝火,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数十名青龙会高手在厉天雄和两名气息更加阴冷恐怖的黑袍人带领下,重新包围了破庙,却只看到一地狼藉和早已冰冷的血迹。
“追!他们带着重伤的鸠摩罗什,跑不远!尤其是那个老和尚和姓萧的小子,会主有令,格杀勿论!地卷残片,必须夺回!” 厉天雄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夜雨中回荡。
一场跨越千里、关乎天下气运的追杀与逃亡,就此展开。而风暴的中心,正缓缓转向那座千年古刹——嵩山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