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422章 地卷示警
    江南的春,与北地的凛冬截然不同。虽仍有料峭寒意,但风已柔和,柳梢绽出新绿,运河两岸的垂柳在蒙蒙烟雨中摇曳,如烟似雾。细雨如丝,润物无声,也洗净了青石板路,倒映着两岸粉墙黛瓦、翘角飞檐,与偶尔行过的油纸伞,构成江南水乡独有的温婉与朦胧。

    扬州,自古繁华地,烟花三月,本该是游人如织、画舫凌波的时节。但今春的扬州城,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紧张。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窃窃私语中,总离不开前些日子那座闹得沸沸扬扬的前朝古墓,以及墓中出土、又神秘消失的“天书”残片。官府明面上已下令禁言,但暗地里的暗流,却涌动得更加厉害。

    萧离和苏清雪扮作主仆,一路南下,颇为谨慎。他们绕开了主要城镇,多走水路、乡间小道,偶尔在不起眼的小镇客栈歇脚,打听消息也极为隐晦。得益于乔装改扮和路引完备(沈夜事先准备),加之萧离机警,苏清雪也日渐沉稳,一路虽有几次疑似被眼线盯上,但都有惊无险地摆脱了。

    这一日,傍晚时分,细雨暂歇。两人来到了扬州城东郊外十余里处的一个小镇——栖霞镇。小镇临着运河支流,颇为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漕工、旅人络绎不绝。按照与沈夜的约定,明日便该在扬州城东的“望江楼”碰头。为谨慎起见,萧离决定先在栖霞镇落脚,观察一日,再进城。

    他们投宿在镇上最大的客栈“悦来居”。客栈虽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客人三教九流,正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萧离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与苏清雪各自安顿。

    梳洗一番,略去风尘,两人下楼用饭。大堂里已有六七成客人,划拳行令声、高谈阔论声不绝于耳。萧离选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点了几个清淡小菜,一壶清茶,与苏清雪相对而坐,看似随意,实则耳听八方。

    “……听说了吗?谢家昨日闭门谢客了,连知府大人派人去问安,都吃了闭门羹!”

    “哪个谢家?云梦谢氏?”

    “除了他家,扬州城还有哪个谢家能让知府吃闭门羹?啧啧,看来传言非虚,谢家这次是真遇到麻烦了。”

    “麻烦?什么麻烦?谢家不是一向低调,不涉江湖朝堂吗?”

    “嗨,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前阵子那古墓的事,还有那些神神秘秘的玉片,听说就跟谢家有点牵扯。这不,麻烦找上门了呗……”

    邻桌几个看似行商模样的人,正压低声音交谈,但萧离内力深厚,听得一清二楚。他心中一动,谢家闭门谢客?看来沈夜持令牌拜访,恐怕不会顺利。而且,谢家似乎已卷入风波中心。

    另一边,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也在低声议论。

    “……青龙会江南分舵最近动作不小,码头上多了不少生面孔,看架势,像是在找什么人。”

    “何止青龙会,听说‘夜枭’的人也出现在左近,神出鬼没的。”

    “都是为了那‘天书’残片?那玩意真那么邪乎?”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扬州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咱们这些跑单帮的,还是小心点为妙,别掺和进去……”

    青龙会,夜枭,果然都闻风而动了。萧离与苏清雪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扬州已成是非之地,明日与沈夜会面,须得万分小心。

    用过饭,天色已完全暗下。萧离让苏清雪先回房休息,自己则借口散步,出了客栈,在镇上闲逛,实则观察环境,熟悉退路。栖霞镇不大,但水陆交汇,巷道复杂,倒是个易于藏身脱身的地方。

    走着走着,萧离来到镇西头一座小石桥边。桥下流水潺潺,岸边几株老柳,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正要转身回客栈,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桥洞阴影下,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起初以为是乞丐,并未在意。但当他走过桥头,与那人影错身之际,怀中贴身收藏的“天”字卷玉匣,竟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同时,苏清雪贴身携带的那片“人”卷残片(为安全起见,离开听松小筑前,苏清雪将残片要回,贴身藏好),隔着衣衫,似乎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这感应极其微弱,一闪而逝,若非萧离“镜心诀”已颇具火候,灵觉敏锐,几乎无法察觉。但他瞬间警醒,停下脚步,目光如电,射向桥洞阴影。

    那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借着远处客栈和民居透出的微弱灯火,萧离看清了那人的模样。那是一个老者,衣衫褴褛,须发纠结,脸上满是污垢,看不清具体容貌,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竟似闪烁着异样的微光,不是反光,而是一种仿佛源自瞳孔深处的、极淡的金色光晕。更让萧离心惊的是,老者怀中似乎紧紧抱着一个灰布包裹,那包裹的一角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点非金非玉、黯淡无光的质地,上面隐约有极其古老模糊的纹路。就在刚才玉匣和残片悸动的瞬间,这老者怀中的物事,似乎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共鸣”的波动传来!

    是“地”卷?!萧离心中剧震,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其貌不扬、蜷缩桥洞的老乞丐,怀中抱着的,竟是他们苦苦寻觅的“地”字卷残片?这怎么可能?如此神物,怎会流落街头,被一个老乞丐抱在怀中?

    但玉匣和残片的感应,以及老者怀中那物事的特殊质地与纹路,还有老者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奇异金芒,都让萧离无法忽视。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缓缓走近,在距离老者数步远处停下,抱拳道:“这位老丈,夜寒露重,何以在此栖身?”

    老者似乎有些迟钝,慢慢转动眼珠,看向萧离。他的眼神浑浊,却又似乎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与悲悯。他盯着萧离看了片刻,又看了看萧离怀中(玉匣所在)和苏清雪离去的方向(残片所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萧离心中疑虑更甚,这老者是哑巴?还是神智不清?他试着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老丈,些许钱财,去买点热食,找个地方歇脚吧。”

    老者没有接钱,只是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萧离,又指了指自己怀中的包裹,然后双手做了一个“打开”又“合拢”的动作,最后指向北方,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危……北……逃……”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

    北方?危险?逃?萧离眉头紧锁,不明所以。是指北方的威胁?还是指“地”卷来自北方?亦或是预示北方有危险?

    他还想再问,老者却仿佛耗尽了力气,剧烈咳嗽起来,蜷缩得更紧,将怀中包裹死死抱住,不再看萧离,口中只反复呢喃着几个含糊的音节,仔细听去,似乎是“……祸……起……萧墙……龙……在……野……大凶……大凶……”

    祸起萧墙?龙在野?大凶?这似乎是谶语或预言!难道这老者神智不清之下,吐露的是“地”卷所预示的天机?萧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老者究竟是何人?他怀中的真是“地”卷吗?他又为何流落至此,变得如此模样?这些谶语,又预示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伴随着灯笼的火光。

    “搜!仔细搜!那老东西肯定没跑远!”

    “分头找!挨家挨户也要找出来!舵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离心中一凛,是青龙会的人!他们也在找这老者?还是发现了什么?

    他不及细想,蹲下身,低声道:“老丈,有人追你,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离开。”

    老者似乎听懂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急迫,他猛地将怀中包裹往萧离手里一塞,枯瘦的手指用力抓住萧离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中金芒再次一闪,死死盯着萧离,用尽全身力气,嘶哑而清晰地说道:“地……示警……北……朝……龙……真……大凶……聚……三……则……现……逃……快逃……”

    话音未落,老者眼中金芒骤然熄灭,抓住萧离手腕的手也无力地松开,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气息微弱,已陷入昏迷。而在他松开手的瞬间,萧离感觉掌心一凉,似乎被老者塞入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像是一块小小的玉牌或骨片。

    “在那边!桥洞有人!” 青龙会众的呼喝声和脚步声迅速逼近。

    萧离来不及查看掌中之物,也来不及思索老者话语中的深意,迅速将老者塞过来的灰布包裹(入手沉甸甸,触感奇特)和掌心那硬物一并塞入怀中,一把背起昏迷的老者,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掠入桥旁黑暗的巷道之中。

    “站住!”

    “追!别让他跑了!”

    数名青龙会众提着灯笼、刀剑,冲到了桥边,只看到空空如也的桥洞,和地上老者留下的一点污迹。

    “妈的,又让他跑了!那老东西身上有伤,还带着那东西,跑不远!通知各处关卡,严加盘查!重点排查生面孔,特别是带着老人或重伤员的!” 为首的小头目气急败坏地吼道。

    夜色深沉,栖霞镇在短暂的骚动后,重归表面的平静。但暗地里的搜索,已然展开。

    萧离背着昏迷的老者,在复杂的巷道中快速穿行,凭借着敏锐的感知和轻功,巧妙地避开了几波搜查的青龙会众,绕了一大圈,才从客栈后巷翻墙而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将老者小心放在床上,萧离点亮油灯,这才看清老者的面容。虽然污秽不堪,但仍能看出,老者年纪极大,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须发皆白,身上有多处新旧伤痕,最严重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已草草包扎,但仍在渗血,显然经历过一番恶斗。老者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萧离不敢耽搁,先取出随身携带的、从燕南归那里得来的上好金疮药,为老者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老者的身体极度虚弱,又失血过多,加上年纪太大,情况很不乐观。

    处理完伤口,萧离才想起怀中的东西。他先拿出那个灰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并非他预想中的玉匣或书卷,而是一块大约尺许见方、厚约半寸的灰黑色石板。石板非金非玉,触手温凉,表面布满了极其复杂、古老、难以辨认的纹路和符号,有些像是星图,有些像是地图,还有些像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抽象图案。石板的一角有残缺,边缘参差不齐,似乎是从更大的石板上断裂下来的。石板本身黯淡无光,但萧离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种深沉、厚重、与“天”卷玉匣的灵动、“人”卷残片的生机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同源的力量。当他试图将一丝“镜心诀”内力输入石板时,石板表面那些纹路竟微微亮起极其黯淡的光泽,但转瞬即逝,同时一股苍凉、悲怆、仿佛承载着大地厚重与灾难的气息,隐隐传入萧离心神。

    这感觉……与触碰“天”卷玉匣、“人”卷残片时类似,但更加晦涩、沉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大地的沧桑与警示。这,难道就是“地”卷残片?

    萧离强压心中的激动,又取出老者最后塞入他掌心的那件东西。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白色玉牌,玉质极佳,上面浮雕着一幅简图:似乎是山川地理,中心位置有一个特殊的标记,像是一座塔或寺庙。玉牌背面,刻着几个古篆小字:“嵩山,少室,塔林,玄苦”。

    嵩山少林?塔林?玄苦?

    萧离心中一震。少林寺,武林泰斗,千年古刹。塔林是少林历代高僧的埋骨之所。玄苦?是法号?这玉牌是信物?还是指示“地”卷真正下落的线索?难道完整的“地”卷,或者与“地”卷相关的秘密,藏在少林寺塔林,一位法号“玄苦”的高僧之处?

    他回想起黑衣人密室中,点向少林寺舆图的手指,以及那句“真正的关键,或许就在这千年古刹之中”。难道黑衣人早已知道“地”卷与少林有关?这老者又是谁?他为何持有“地”卷残片和这枚指向少林的玉牌?他口中的“地示警”、“北朝龙真”、“大凶”、“聚三则现”又是什么意思?

    “地示警”——是“地”卷在发出预警?

    “北朝龙真”——“北”指北方?朝廷?真龙天子?还是指某个以“龙”为号的人物或组织?青龙会?

    “大凶”——预示极大的凶险。

    “聚三则现”——“三”是指“天地人”三卷?汇聚三卷,真正的预言或警示才会显现?

    最后的“逃……快逃……”是让谁逃?逃去哪里?

    萧离越想,心头疑云越重,寒意越深。这老者的出现,以及他带来的“地”卷残片和警示,似乎将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局面,引向了一个更加深不可测、也更加凶险的方向。朝堂?青龙会?少林寺?还有那神秘的、似乎在暗中推动一切的黑衣人及其背后的“主上”……

    “萧大哥……”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清雪一脸担忧地走了进来。她听到隔壁动静,放心不下。看到床上昏迷的老者和萧离手中奇特的石板、玉牌,她吃了一惊。

    萧离示意她噤声,快速将方才桥洞遭遇简单说了一遍,并将自己的猜测告知。

    苏清雪听得花容失色,既为得到“地”卷线索(尽管只是残片)而欣喜,又为老者神秘的警示和当前险境而忧惧。“这老者……他会是谢家的人吗?还是与那失踪的番僧有关?他伤得这么重,还能救醒吗?”

    萧离摇头:“他伤势极重,又耗尽心神,能否醒来,要看天意。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青龙会正在大肆搜捕,很快会查到客栈。这老者和‘地’卷残片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那沈公子那边……”

    “来不及等明日汇合了。” 萧离当机立断,“我们必须立刻走,出城,先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再设法联系沈夜。这玉牌指向少林,或许‘地’卷完整下落的线索,就在少林寺。而老者的警示,似乎也与北方、朝堂有关,我们必须弄清。”

    他将石板和玉牌仔细收好,又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老者。带走他,目标太大,且他伤势过重,经不起颠簸。留下他,落入青龙会手中,必死无疑,且“地”卷残片的消息也可能泄露。

    “萧大哥,我们不能丢下他。” 苏清雪看出萧离的犹豫,轻声道,“他拼死保护这石板,又给了我们警示和玉牌,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而且,他可能知道更多内情。”

    萧离看着苏清雪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他撕下床单,将老者小心缚在自己背上,用棉被遮掩。

    “我们从后窗走,出镇往西,进山。山里易于藏身。” 萧离低声道,吹灭了油灯。

    两人推开后窗,外面是客栈的后院和一片低矮的民房屋顶。夜色正浓,细雨又悄无声息地飘落。街道上,青龙会众的呼喝声和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

    萧离背着重伤的老者,携着苏清雪,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掠出窗户,融入江南烟雨迷蒙的夜色之中。客栈楼下,已传来粗暴的敲门声和店小二的惊呼。

    风雨欲来,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地卷残片的出现,神秘的警示,少林的线索,将萧离和苏清雪,再次推向了更加未知和危险的漩涡中心。而他们与沈夜的汇合,也因此被打断。江南之行,波谲云诡,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