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身法飘忽诡异,在积雪覆盖、枝杈横生的松林中穿行,竟如履平地,速度快得惊人,且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只留下极浅的足迹,很快又被风雪掩去。萧离背负一人,又要护着苏清雪,虽全力施展轻功,也只能勉强跟上,心中对此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此人武功或许未臻绝顶,但这手轻功、隐匿和用毒之术,绝对是江湖一流,难怪连厉天那等凶人都要忌惮三分。
在松林中穿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嶙峋的怪石区域,积雪覆盖下,石形千奇百怪,如同无数蹲伏的雪兽。沈夜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巨石旁停下,伸手在几处不起眼的凹陷处按了几下,又拨开一片厚重的、覆盖着冰雪的藤蔓,竟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跟上,别乱碰任何东西。” 沈夜回头叮嘱一句,率先闪身而入。
萧离略一迟疑,将苏清霜用布带缚得更紧,侧身挤入石缝。苏清雪紧随其后。石缝内起初狭窄黑暗,但行进数丈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约有半间屋子大小的石窟。石窟内颇为干燥,一角堆放着些干柴、兽皮,还有简易的石灶和锅具,显然常有人在此落脚。最奇的是,石窟顶部有数道细小的裂缝,天光透下,虽不明亮,却足以视物,且空气并不沉闷。
“暂时安全了。” 沈夜点燃石灶内的干柴,橘黄色的火光跳动起来,驱散了洞窟内的寒意。他指了指铺着兽皮的一角,“把那位姑娘放下吧,这里背风,暖和些。”
萧离依言小心地将苏清霜放下。苏清雪立刻扑到姐姐身边,仔细检查,见姐姐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沈夜一眼,又迅速从怀中取出药囊,准备为姐姐施针喂药。
沈夜在一旁抱臂看着,目光在苏清霜苍白的脸和她紧握的拳头上转了转,开口道:“没用的。寻常药物金针,对她现在这状况,如同隔靴搔痒。她现在是靠那‘人卷残片’的力量,加上你……” 他看向萧离,“通过某种方法,以‘天’卷之力勉强调和,吊着一口气。这平衡脆弱得很,外力介入不当,立刻崩盘。”
苏清雪的手僵住了,眼中泛起泪光,看向沈夜:“沈……沈公子,你既然知道这么多,求求你,救救我姐姐!婆婆说过,你……”
“打住。” 沈夜摆摆手,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我娘是我娘,我是我。她老人家心善,喜欢救人。我可没那菩萨心肠。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走到火堆旁坐下,烤着火,“我对这蚀心蛊,还有你们手里的东西,确实有点兴趣。做个交易如何?”
萧离在苏清霜另一侧坐下,手按刀柄,沉声道:“什么交易?”
“很简单。” 沈夜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银质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我帮你们暂时稳住这姑娘的命,甚至……可以告诉你们一些关于蚀心蛊、‘人卷残片’,还有那‘天’字卷预言的零碎消息。作为交换,你们得告诉我,岳独行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天’字卷上,除了已知的,还显现了什么新东西?还有,你们北上找燕师伯,除了救人,还想知道什么?”
萧离目光锐利地盯着沈夜:“沈兄似乎知道得不少。何以证明你所言非虚?又为何对岳前辈遗言和‘天’字卷如此感兴趣?”
沈夜嗤笑一声:“证明?我方才从厉天手下救了你们,这还不够?至于为什么感兴趣……” 他晃了晃酒壶,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有些迷离,“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追查些稀奇古怪、陈年旧账的真相。蚀心蛊这玩意儿,牵扯到一桩百年前的公案,跟我沈家还有点渊源。至于‘天地人’三卷的传闻,江湖上流传已不止一代人了,真真假假,谁不想弄明白?尤其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离一眼,“尤其是当它真的开始显现预言,并且卷进我认识的人的时候。”
他顿了顿,收起几分玩世不恭,正色道:“萧离,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没关系,我们可以一点点来。我先说点你们可能不知道的,算是诚意。”
“你背上这姑娘中的蚀心蛊,并非寻常南疆蛊术。据我沈家世代相传的一些残缺记载,此蛊最早可能源于西域更西之地,一个早已湮灭的古国,与某种祭祀邪神、沟通幽冥的古老巫术有关。后来不知如何流入了南疆,被苗人得到,结合当地蛊术加以改良,变得更为阴毒隐秘。但无论怎么改,其核心——以活人精气神为食,中者如蚀心跗骨,生机渐绝,且死状诡异,魂魄难安——这一点没变。更重要的是……”
沈夜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据那些残缺记载暗示,蚀心蛊的炼制和控制法门,似乎与‘人’卷的某些秘密有关,甚至可能是开启或使用‘人’卷的某种……‘钥匙’或者‘祭品’的一部分。这姑娘手里的薄片,如果我没看错,确实是‘人’卷的残片,上面有极其古老晦涩的符文,与我沈家秘藏的一张拓片上的部分纹路吻合。这也是为何这残片能暂时吊住她的命——它本身蕴含的力量,与蚀心蛊同源,但又似乎相克,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或压制关系。”
萧离和苏清雪听得心头剧震!蚀心蛊竟有如此来历?还与“人”卷有关?苏清霜手中的薄片,果然是“人”卷残片!那“钥匙”或“祭品”的说法,更让人不寒而栗。难道苏清霜中蛊,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目标是“人”卷?
“所以,” 萧离缓缓道,“苏姑娘中蛊,可能不是青龙会单纯为了逼问‘天’卷下落,而是有着更深的图谋?与‘人’卷有关?”
“十有八九。” 沈夜点头,“青龙会背后水深得很,他们寻求‘天’卷,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预言本身。‘天地人’三卷,据说隐藏着一个关于天下气运、乃至长生不朽的巨大秘密。三卷之间互有关联,得其一,便可感应其余。你们得了‘天’卷,又带着‘人’卷残片,还牵扯到蚀心蛊,简直是行走的活靶子,想不被盯上都难。”
他看了看苏清霜,又道:“这姑娘能撑到现在,除了残片,她自身那股不肯消散的执念也起了作用。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残片的力量在消耗,她的生机也在流逝。就算有你的‘天’卷调和,也拖不了太久。燕师伯或许有办法让她多撑一阵,但根治……” 他摇了摇头,“难。除非找到完整的‘人’卷,或者了解蚀心蛊的全部秘密,找到对应的解蛊之法。”
萧离沉默片刻,道:“沈兄对‘天地人’三卷,知道多少?”
沈夜耸耸肩:“知道的不比江湖传言多多少。无非是些老掉牙的传说——得三卷者得窥天机,可掌乾坤,甚至长生不老之类的。不过,最近江湖上倒是有些新的传言,挺有意思。”
“什么传言?” 苏清雪忍不住问道。
“传言说,‘天’字卷其实并非一卷,而是一对,一明一暗。你们手中这个,是‘明卷’,主显象,示预言。还有一卷‘暗卷’,据说在皇室秘库,主推衍,定变数。只有明暗合一,才能看到完整的‘天机’。” 沈夜慢悠悠地说,目光却紧盯着萧离的反应。
萧离心中一动,想起岳独行临终前确实只交付了这一个玉匣,并未提及“暗卷”,但玉匣中的预言,似乎也确实只是片段。他不动声色,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关于‘地’卷的。” 沈夜继续道,“传言‘地’卷早已失落,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大约三十年前,被一个西域来的番僧带入中原,后来那番僧离奇失踪,‘地’卷也下落不明。不过,最近有小道消息说,似乎有人在江南一带,见过类似记载中‘地’卷描述的东西出现,引起了些小范围的骚动,但很快又没消息了。”
江南?萧离想起谢云舟便是从江南而来,难道他也为“地”卷?
沈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至于‘人’卷,最是神秘。有说它是一本书,有说它是一件信物,还有说它根本就不是实物,而是一种传承或一个秘密。不过,根据我沈家那些残缺记载,以及这姑娘手里的残片来看,‘人’卷是实物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很可能被分成了几部分,流落四方。这残片,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他指了指苏清霜紧握的手:“这东西对她既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它能暂时压制蚀心蛊,但也在不断吸收她的生机来维持这种压制。一旦残片力量耗尽,或者她生机枯竭,便是蛊发人亡之时。而且,持有残片,就等于在那些寻找‘人’卷的势力眼中点亮了明灯。青龙会只是其中之一,恐怕还有更麻烦的角色在暗中觊觎。”
石窟内一时寂静,只有柴火噼啪的燃烧声。沈夜透露的信息量巨大,将蚀心蛊、“人”卷残片、“天地人”三卷的隐秘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图景。苏清霜不仅仅是青龙会追杀的岳独行之女,更是卷入了一个涉及上古秘辛、天下气运的巨大漩涡中心。
“你想要什么?” 萧离直视沈夜的眼睛,不再绕圈子。
沈夜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正色道:“第一,岳独行临终前,关于‘天’字卷,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暗卷’或其他线索?第二,‘天’字卷在你们手中,除了已知的预言,可还有其他变化或提示?比如关于‘地’卷或‘人’卷下落的暗示?第三,你们北上找燕师伯,除了救人,是否还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关于三卷,或者蚀心蛊解法的信息?燕师伯与我娘是同门,他知晓的隐秘,或许比你们想象的多。”
萧离沉吟。沈夜的问题,确实切中要害。岳独行临终所言,除了托付,确实提及“三才汇聚,方见真章”,以及“旧缘”、“马年马月”等谶语。而“天”字卷在苏清雪触碰后显现新预言,也证实了此物的神异。燕南归作为沈婆婆同门,或许真知道更多。但沈夜此人,底细不明,虽有沈婆婆这层关系,但其行事诡异,难以尽信。
“你的诚意,我们看到了。” 萧离缓缓开口,“但口说无凭。你说能暂时稳住苏姑娘的情况,如何稳?若你所言不虚,我自然可以告诉你一些岳前辈的遗言,以及‘天’卷的部分秘密。但关于燕前辈,我们确实只为求医,别无他图。”
沈夜盯着萧离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够谨慎。行,那就先让你们看看沈某的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苏清霜身边蹲下,对一脸警惕的苏清雪道:“小丫头,让开点,我看看你姐姐的情况,不碰她手里那玩意儿。”
苏清雪看向萧离,见萧离微微点头,才挪开身子,但手已按在腰间针囊上,随时准备出手。
沈夜也不在意,伸出三根手指,悬在苏清霜手腕上方寸许处,并未直接接触。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凝神感知什么。片刻后,他眉头微皱,又换了几个位置悬指感知,最后甚至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罗盘状物件,放在苏清霜心口上方。那罗盘中心有一根细如发丝的指针,此刻正微微颤抖,指向苏清霜紧握的拳头方向。
“果然如此……” 沈夜喃喃道,收起罗盘,脸色有些凝重,“蚀心蛊的蛊虫与她心脉几乎完全融合,靠汲取心脉精血为生,同时释放阴寒毒力侵蚀全身。那残片的力量,形成了一层极薄的保护,勉强隔开了蛊虫对心脉本源的直接吞噬,但残片本身也在吸收她的生机来维持这层保护。你……” 他看向萧离,“用‘天’卷之力进行的调和,其实是在平衡残片的吸收速度和蛊虫的侵蚀速度,让两者达到一个微妙的、暂时的平衡,延缓她生机的流逝。但这平衡极不稳定,而且,残片和蛊虫,似乎都在以她的生机为‘燃料’,进行着某种缓慢的、我们无法理解的‘变化’。”
“变化?什么变化?” 苏清雪急问。
“不清楚。” 沈夜摇头,“可能是残片在试图‘激活’或‘修复’什么,而蛊虫则在‘污染’或‘转化’什么。总之,她的身体现在是这两股诡异力量的战场。时间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利,无论最终哪一方‘赢’,她都必死无疑,而且死状恐怕会极为诡异。”
萧离沉声道:“你说能暂时稳住,如何做?”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三枚颜色各异、龙眼大小的蜡丸。“这是三颗‘定魂丹’,是我用北地特有的几种奇药,加上一点从南疆搞来的、能安抚蛊虫的‘安神草’精华炼制而成。不能解蛊,也不能补充生机,但能强行让她的神魂和身体陷入更深层的沉眠,大幅减缓生机流逝的速度,同时让蚀心蛊和残片的力量也暂时‘安静’下来。简单说,就是让她这‘非生非死’的状态,维持得更久一些,给你们争取更多时间去找解决办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法子有风险。服下此丹,她会陷入类似‘龟息’的状态,几乎与死人无异,但残片和蛊虫的力量也会被压制得更深,将来若要唤醒或治疗,难度会更大。而且,丹药效果最多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若还找不到根治之法,丹药之力消退,残片和蛊虫的反噬会加倍猛烈,她可能瞬间毙命。”
三个月!萧离和苏清雪心头一紧。时间如此紧迫!
“用,还是不用,你们自己决定。” 沈夜将玉盒放在地上,退后几步,表明自己没有强迫的意思。
苏清雪看着姐姐苍白如纸的脸,又看看那三枚丹药,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这是饮鸩止渴,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不用,姐姐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到;用了,或许能多出两个月时间,但风险也更大。
“萧大哥……” 苏清雪无助地看向萧离。
萧离沉默良久,看着苏清霜那微弱起伏的胸口,终于缓缓点头:“用。三个月,总比没有希望强。” 他抬起头,看向沈夜,“现在,该我履行约定了。”
他简要将岳独行临终的话——除了“天”卷具体的谶语内容——大致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三才汇聚,方见真章”、“旧缘新弄”、“马年马月”等关键词。关于“天”字卷,他隐去了玉匣的具体形态和显现预言需要特定条件等细节,只说在苏清雪触碰后,显现了新的预言,内容与他之前所说的基本一致。
沈夜听得极为认真,尤其是听到“旧缘新弄”和“马年马月”时,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掩饰过去。
“岳独行果然知道不少。” 沈夜摸着下巴,“‘旧缘新弄’……嘿嘿,有意思。至于‘马年马月’,如果我没记错,明年便是庚午年,地支属马。而六月,正是午月,也属马。‘马年马月’,说的很可能就是明年六月!”
明年六月?距离现在,不过七八个月的时间!萧离和苏清雪心头都是一沉。时间如此紧迫!
“所以,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夜看着他们,“必须在明年六月之前,解开‘非生非死’之局,或者至少弄明白预言所指,否则,恐怕会有大变故。青龙会如此着急,恐怕也与此有关。”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好了,交易达成。丹药你们收好,何时服用,你们自便。此地还算安全,厉天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我要去办点事,三日后的午时,我会在‘听松小筑’谷口等你们。燕师伯脾气古怪,不喜外人,但有我带路,他应该会见你们。记住,只有三日。三日后若等不到,我便当你们改变主意了。”
说完,他也不等萧离回应,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出石窟,消失在石缝之外,只留下一句话在洞中回荡:“对了,忘了告诉你们,青龙会这次动作这么大,可不只是为了‘天’字卷。江湖传言,他们背后,似乎有朝廷里某位大人物的影子,所图非小。你们……好自为之吧。”
石窟内,只剩下跳动的火光,和面色凝重的萧离与苏清雪。沈夜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巨浪。蚀心蛊与“人”卷的关联,“天”卷明暗之说,“地”卷可能在江南的传闻,青龙会背后的朝廷影子,以及那迫在眉睫的“马年马月”……一切都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危机四伏。
而他们手中,只有三枚延缓死亡的丹药,和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前路,似乎比这暮雪原的风雪,更加迷茫,更加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