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原的寒风,如同千万把冰刀,刮在脸上生疼。目力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和脚下没膝的、令人举步维艰的积雪。这里已是北地真正的苦寒之地,人迹罕至,鸟兽绝踪。
萧离背着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苏清霜,每一步都在及膝的雪中踏出深深的坑。苏清霜依旧处于那种令人揪心的“非生非死”状态,若非萧离每隔两个时辰,便寻个避风处,以“镜心诀”催动玉匣,为她短暂稳定那脆弱的平衡,恐怕她早已在数日前的某个寒夜悄然逝去。饶是如此,她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更接近冰雪,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唯有掌心那枚紧握的薄片,依旧散发着恒定而微弱的暗金光芒,证明着那渺茫的生机尚存。
苏清雪跟在萧离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她怀中紧紧抱着沈婆婆留下的医书包裹,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连日来,她在照顾姐姐的间隙,不顾疲惫,反复研读沈婆婆留下的那些关于蛊毒、奇症、乃至一些古老巫医秘术的记载,试图从中找到与姐姐状况相似或相关的描述,寻找任何可能的救治线索。然而,蚀心蛊本就诡谲罕见,而“非生非死”这种状态,更是闻所未闻。她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姐姐体内那三股力量的僵持,或许涉及某种极为古老、甚至接近禁忌的平衡之法,但具体如何破解,医书上只字未提。但苏清雪并未气馁,每一次萧离以玉匣稳定姐姐状态时,她都凝神观察,默默记下姐姐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试图从中找出规律。
“姐姐,再坚持一下,燕前辈的‘听松小筑’就快到了。他医术通神,一定有办法的。” 苏清雪时不时凑到萧离背后,在姐姐耳边低声说着,尽管知道姐姐可能听不见,但这似乎能给她自己增添些许力量。
萧离默不作声,只是将苏清霜的身体又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些,同时将更多的内力运转至四肢百骸,抵御着刺骨的严寒。他心中的焦灼,并不比苏清雪少半分。苏清霜的状态虽然暂时稳定,但生机流逝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即便有玉匣辅助,也仅仅是延缓,而非阻止。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动用“镜心诀”沟通玉匣,苏清霜体内的平衡就脆弱一分,薄片散发的暖意似乎也微弱一丝,仿佛那维系生机的力量,本身也在消耗,且不可再生。他们,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更令人担忧的是,自前日他们绕过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名为“雪泥集”的小镇后,萧离便隐约感觉到,似乎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目光,在风雪迷蒙的远方,窥视着他们的行踪。那目光并非普通猎户或山民所有,带着审视、评估,以及淡淡的杀意。是青龙会的追兵?还是其他觊觎“天”字卷的势力?抑或是……谢云舟口中那些因“旧缘”而被引动的存在?无论是哪一种,在这杳无人迹的绝地,一旦被截住,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赶在被追上之前,找到燕南归。
根据苏清雪从沈婆婆遗物中找到的地图和描述,“听松小筑”位于暮雪原东南边缘,一处背靠绝壁、面对深谷的隐秘山谷中,以奇门遁甲之术掩藏,若非熟知路径,绝难发现。燕南归性情孤僻,不喜外人打扰,常年隐居于此,精研医毒,尤其对天下奇毒、蛊虫、以及各种因内力、咒术引发的疑难杂症有极深造诣。沈婆婆曾言,若论医术之奇、见识之博,当世恐无人能出燕南归之右。这也是他们跋涉千里、甘冒奇险北上的最大希望所在。
又艰难行进了大半日,天色将晚,风雪愈发猛烈,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就在萧离考虑是否要强行在雪地中挖个雪窝暂避时,前方风雪迷蒙处,隐约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不同于雪原苍白底色的阴影——是山林!他们终于抵达了暮雪原的边缘,靠近了燕南归可能隐居的山脉!
精神一振,萧离加快脚步,朝着那片山林走去。靠近了才发现,这并非寻常山林,而是一片极其茂密的、即使在寒冬也依旧苍翠的松柏林。松柏高大挺拔,枝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形成一道道天然的雪廊。林中寂静无声,连风声似乎都被茂密的林木阻挡在外,只有他们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显得格外清晰。
按照地图指引,他们需穿过这片松柏林,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几不可辨的兽道,绕到一处峭壁之下,那里有一道被藤蔓和冰挂遮掩的狭窄入口,便是通往“听松小筑”山谷的秘径。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松柏林不久,萧离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锐利如鹰,扫向前方左侧一株特别粗壮的古松。苏清雪也立刻警觉,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萧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松林,带着冰冷的寒意。
短暂的沉默后,那株古松后,转出三个人来。当先一人,身材高瘦,面色蜡黄,一双眼睛狭长阴鸷,如同毒蛇,正是青龙会十二分舵主之一的“毒手”厉天!他身后两人,一人手持分水刺,身材矮壮,另一人背负长弓,身形矫健,皆是气息沉凝的好手。
“萧离,果然是你。” 厉天阴恻恻地开口,目光在萧离背上的苏清霜身上扫过,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岳独行的女儿?看来离死不远了嘛。正好,省了厉某一番手脚。交出‘天’字卷,看在往日你师父的面子上,厉某或许可以给你个痛快,留你身边那丫头一个全尸。”
萧离缓缓将苏清霜放下,让苏清雪扶到一棵树后,自己则踏前一步,挡在姐妹二人身前,手已按上刀柄,冷冷道:“厉天,就凭你们三个,也想拦我?”
厉天嘿嘿冷笑:“萧离,你武功是高,但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天寒地冻,你还带着两个累赘,其中一个是半死不活的拖油瓶。你真气再浑厚,又能支撑多久?更何况……” 他拍了拍手。
霎时间,四周松柏之上,簌簌落下十数道人影,个个黑衣劲装,手持兵刃,眼神冰冷,将萧离三人团团围住,封死了所有退路!这些人气息驳杂,但行动间颇有章法,显然是青龙会训练有素的精锐。
“为了‘天’字卷,会主可是下了血本。厉某在此恭候多时了。这‘听松谷’外三十里,已被我青龙会布下天罗地网,你插翅难飞!” 厉天狞笑道,“萧离,识时务者为俊杰。岳独行不识抬举,落得个死无全尸,你莫要步他后尘!”
萧离瞳孔微缩。青龙会的动作好快!竟然抢在他们之前,在这暮雪原边缘设下埋伏!而且看这架势,是势在必得。他心中迅速盘算,对方人多势众,且以逸待劳,自己带着苏清霜和苏清雪,胜算极低。硬拼绝非上策,必须速战速决,或者……突围!
“清雪,保护好你姐姐,跟紧我!” 萧离低喝一声,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目标直指厉天!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制住或重创厉天,对方阵脚必乱!
然而,厉天显然早有防备。在萧离动的同时,他身后那矮壮汉子已抢步上前,分水刺交叉封挡,那背负长弓的弓手则瞬间闪到树后,张弓搭箭,箭簇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而周围那十数名黑衣人,也同时发动,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袭向萧离,更有数人分出,直扑树后的苏氏姐妹!
“找死!” 萧离眼中寒光爆射,长刀终于出鞘!雪亮的刀光如同匹练,在雪地松林间炸开!他没有丝毫保留,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杀招!刀光过处,两名扑得最近的黑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胸前鲜血狂喷。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涌上,他们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不求杀伤,只求缠住萧离!
厉天并不上前硬拼,只是在外围游走,手中扣着一把泛着青黑色泽的毒蒺藜,眼神阴冷地寻找着萧离的破绽,口中不断发出指令,调度着黑衣人的围攻节奏。那矮壮汉子的分水刺招式狠辣刁钻,专攻下盘,而那弓手更是阴险,箭矢如同毒蛇,总在萧离应对围攻的间隙,从刁钻角度射出,逼得萧离不得不分心闪避。
萧离武功虽高,但在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众多、且需分心保护苏氏姐妹的情况下,一时竟也被缠住,难以脱身。更糟糕的是,苏清雪那边也陷入了危机!她武功平平,全仗着沈婆婆传授的一些轻身功夫和淬毒银针勉强周旋,面对数名黑衣人的围攻,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只能死死护在昏迷的姐姐身前,不让敌人靠近。
眼看苏清雪就要伤在刀下,萧离心急如焚,一刀逼退矮壮汉子,就欲回身救援,背后空门却瞬间暴露!厉天眼中凶光一闪,毒蒺藜无声射出,直取萧离后心!同时,那弓手也抓住机会,一箭射向萧离小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嗤嗤!”
数道细微的、几乎被风雪淹没的破空声响起!围攻苏清雪的数名黑衣人忽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兵刃“哐当”落地,纷纷捂住手腕或脖颈,面露痛苦之色,指缝间有黑色血线渗出,竟是中了剧毒暗器!而射向萧离的毒蒺藜和箭矢,也在半空中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几枚松针击偏,钉入一旁的树干,瞬间将树皮腐蚀出一片焦黑,松针也迅速变黑枯萎,显然蕴含剧毒!
“什么人?!” 厉天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扫向四周松林。
萧离也趁机逼退敌人,退回苏清雪身边,警惕地望向暗器来处。
只见左侧一株高大的雪松之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此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身与雪松颜色相近的灰白色麻布衣衫,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他斜倚在松枝上,手中把玩着几枚黑黝黝的、毫不起眼的铁蒺藜,脸上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神情,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终落在厉天身上,懒洋洋地开口道:
“厉舵主,好大的阵仗啊。在这暮雪原边上,欺负一个背着重伤姑娘的年轻人,还以多欺少,青龙会如今是越发不长进了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厉天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狠戾取代:“沈夜!是你!这是我们青龙会与萧离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识相的,立刻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收拾!”
沈夜?萧离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不过,看厉天对此人的忌惮,以及方才那手神出鬼没、剧毒无比的暗器功夫,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沈夜……” 苏清雪低声惊呼,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随即被惊喜取代,她压低声音,急促地对萧离道,“萧大哥!是沈夜!沈婆婆的独子!婆婆说过,她儿子沈夜,早年离家,游历天下,精研毒术和机关暗器,行事……亦正亦邪。婆婆留下的信里提到,若遇生死大难,可尝试寻找沈夜相助,但他行踪不定……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
沈婆婆的儿子?萧离心中一凛。沈婆婆对他们有收留救命之恩,她的儿子,或许可以信任一二?但看此人出场方式和对厉天的态度,显然也是个难缠的角色,且与青龙会似有旧怨。
树上的沈夜似乎听到了苏清雪的低语,目光转向她,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身后昏迷的苏清霜,尤其在她紧握薄片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但很快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对厉天道:“厉舵主此言差矣。这暮雪原,尤其这听松谷附近,是在下的地盘。你们在我家门口打打杀杀,惊扰了谷中前辈清修,这怎么能说与沈某无关呢?”
他晃了晃手中的铁蒺藜,语气依旧懒散,但眼神却锐利起来:“更何况,这位萧兄弟背上那位姑娘,中的似乎是……蚀心蛊?啧啧,这可是失传已久的玩意,厉舵主,你们青龙会为了‘天’字卷,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不过,既然这姑娘身上有家母信物的气息,那这事儿,沈某还真就管定了。”
说罢,他手腕一翻,那几枚黑黝黝的铁蒺藜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数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厉舵主,是你们自己滚,还是让沈某送你们一程?我这‘幽影针’上的‘七日醉’,滋味可不太好受。”
厉天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对沈夜极为忌惮。沈夜用毒之诡、暗器之精,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难缠,而且此人独来独往,行事毫无顾忌,偏偏又武功高强,尤其精擅隐匿、追踪、下毒、机关,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更麻烦的是,他提到了“谷中前辈清修”——难道燕南归真的就在附近?若惊动了那个老怪物,今天别说夺卷,恐怕自己这些人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成问题。
权衡利弊,厉天眼中凶光闪烁,最终狠狠瞪了萧离和沈夜一眼,咬牙道:“好!沈夜,今日之事,厉某记下了!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黑衣人,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松林之中,竟是真的退走了。
萧离并未放松警惕,长刀依旧在手,目光审视地看向树上的沈夜。
沈夜轻轻一跃,如同落叶般飘然而下,落在萧离面前数丈处,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雪花,笑嘻嘻地道:“萧兄弟是吧?不必紧张,我与家母常有书信往来,知你护送岳大侠之女北上来寻燕前辈。只是没想到,你们走得这么慢,还差点被青龙会的杂鱼给堵了。幸好我近日正好在附近采药,闻到点不寻常的腥味,过来看看热闹。”
他目光再次落在苏清霜身上,尤其是她紧握的拳头上,笑容收敛了些,正色道:“这位姑娘的情况……很麻烦。蚀心蛊入心,本应立毙。她能撑到现在,全赖她手中那东西和她自身一股极强的执念,以及……萧兄弟你以特殊法门,通过某物为她稳定平衡吧?不过,这法子治标不治本,而且,她时间不多了。”
萧离心中一沉,沈夜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关键。“沈兄可知根治之法?”
沈夜摸了摸下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北上,是找燕师伯救治?”
“正是。沈婆婆说燕前辈或许有办法。”
沈夜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古怪:“燕师伯医术毒术确实冠绝天下,但这蚀心蛊……非比寻常。此蛊并非单纯毒物,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巫蛊咒术与奇毒的结合体,阴毒诡异,更牵扯到一些……上古秘辛。燕师伯或可暂时压制,但要根治,难。”
他看着萧离瞬间凝重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你们运气不错,遇到了我。我虽然对救人兴趣不大,但对这蚀心蛊的来历,以及它为何会与‘天’字卷预言、还有这姑娘手里的‘人卷残片’扯上关系,倒是很有兴趣。”
“人卷残片?” 萧离和苏清雪同时一惊!苏清霜手中那神秘的薄片,竟然是“人”字卷的残片?
沈夜看着他们的反应,嘿嘿一笑:“看来你们知道得不多。此地非谈话之所,青龙会的人未必真走远了。先随我去个安全的地方,我再详细告知。放心,看在家母的份上,我不会害你们。更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离一眼,“我对‘天’字卷,还有那劳什子预言,也挺好奇的。说不定,我们能做个交易。”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松林深处走去,身影在雪松间几个闪烁,便已远去,只留下一句:“跟紧了,走丢了,被青龙会抓去,可别怪我。”
萧离与苏清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犹疑。沈夜的出现太过突然,言语中透露的信息也太过惊人。但眼下,苏清霜命悬一线,青龙会追兵在侧,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跟上他。” 萧离当机立断,重新背起苏清霜。苏清雪也立刻收拾心神,紧随其后。不管沈夜是敌是友,至少他暂时逼退了青龙会,而且他似乎知道很多关键信息,包括“人卷残片”和蚀心蛊的来历。为了姐姐,哪怕是与虎谋皮,也值得一试。
三人迅速跟上沈夜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松林雪海之中。风雪依旧,松林寂静,只留下方才打斗的凌乱痕迹,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很快也被新的雪花覆盖。
寻找燕南归的路,似乎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而沈夜的出现,如同在迷雾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也将他们卷入了一个更加复杂、也或许更加接近真相的漩涡。“人卷残片”、“蚀心蛊的古老来历”、“交易”……这些字眼,如同沉重的谜题,压在萧离心头。前路,似乎又多了一重未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