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404章 姐妹重逢
    离开磐石镇后,萧离背着苏清霜,专拣荒僻难行的山林野径,一路向东南疾行。他不再进入任何村镇,只在必要时,于极偏僻的村落边缘,用碎银向山民换取少量干粮和食盐,且每次交易都速战速决,绝不逗留。苏清霜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偶尔清醒,也只是就着溪水服下萧离煎好的草药,强咽下些干硬的饼子,便又因体力不支和蚀心蛊的折磨而昏睡过去。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身体也越发消瘦,若非萧离以内力护持心脉,又以珍贵丹药续命,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如此昼伏夜出,小心潜行,又过了三四日,已渐渐远离天目山核心区域,进入了地势相对平缓、水网渐密的丘陵地带。这里已是江州边缘,林木虽仍茂密,但人烟渐多,官道纵横,城镇村庄星罗棋布。对萧离而言,潜行隐匿的难度大增,但同时也意味着获取补给、探听消息,甚至寻求医者有了更多可能。

    这日傍晚,夕阳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萧离背着苏清霜,从一片茂密的竹林钻出,前方出现了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的溪涧。溪对岸,是一片开垦过的坡地,种着些菜蔬,再远处,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几间简陋的茅屋,似乎是个极小、极偏僻的山村,只有寥寥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连续数日的逃亡,萧离内力消耗甚巨,精神也一直紧绷。苏清霜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伤口虽未恶化,但内息越发微弱,蚀心蛊带来的心悸、气短、冷汗症状时有发生,昏睡时间越来越长。急需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她好好休息,补充些有营养的食物,否则不等青龙会追来,她自己就先垮了。

    眼前这个小山村,位置隐蔽,不过几户人家,看起来与世无争,或许是个暂时歇脚的好地方。若能借宿一宿,讨些热食热水,对苏清霜的恢复大有裨益。

    萧离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四周并无可疑迹象,这才背起苏清霜,涉过及膝的溪水,朝着那几间茅屋走去。临近村口,他愈发小心,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放轻脚步,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靠近最外围、也是看起来最整洁的一间茅屋。

    茅屋以竹木为骨,覆以茅草,外围着一圈低矮的竹篱,篱笆上爬着些藤蔓,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屋前有一小片平整的泥地,摆放着石磨和几个竹编的簸箕,里面晾晒着些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炊烟和药草的清新气息。

    一个身穿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围裙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他们,在屋前的灶台边忙碌。灶膛里火光跳跃,映着她窈窕而略显单薄的背影,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绾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发丝垂在颈边,随着她添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似乎正在煎药,砂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药香混合着米粥的清香,在暮色中飘散。

    这画面安宁祥和,与萧离和苏清霜连日来的颠沛流离、生死搏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那么一瞬间,萧离几乎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了某个与世无争的平静村落。

    他定了定神,正要上前开口询问,背上的苏清霜却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萧离连忙将她放下,让她靠坐在篱笆外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低声道:“苏姑娘,你在此稍候,我去问问主人家,可否借宿一晚,讨些吃食。”

    苏清霜虚弱地点了点头,闭着眼,喘息微弱。

    萧离整理了一下衣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骇人,正要推开那虚掩的竹篱门,忽听得那煎药的女子轻声哼起了一支小调。那调子婉转轻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旋律简单,却莫名有几分耳熟。

    萧离脚步微顿。这曲子……

    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听到了动静,停下哼唱,转过头来,疑惑地看向篱笆外。

    暮色四合,天光暗淡,但借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和天际最后一抹晚霞,萧离和那女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清秀,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山野灵气。此刻,她脸上带着劳作后的微红,额角沁着细汗,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正轻轻扇着灶火。她的眼睛很亮,清澈如山涧溪水,此刻正带着三分疑惑、三分好奇,还有几分山村女子特有的淳朴善意,打量着萧离这个不速之客。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萧离,落在他身后靠坐在石头上、那个闭目喘息、脸色惨白如纸的女子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手中的蒲扇,“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难以置信的景象。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颤抖着。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变得比苏清霜好不了多少。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苏清霜的脸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反复扫视,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那眉眼,那轮廓,那即便在病痛憔悴中,也依稀可辨的、镌刻在记忆深处的模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砂锅里的药粥咕嘟冒着泡,晚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但这一切声音,似乎都离得很远,很远。

    苏清霜似乎感觉到那灼灼的目光,费力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逆着灶火的光,站在篱笆内,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当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时,她的身体,也如同被雷击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你……是……”

    篱笆内的女子,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和恍惚中找回了一丝神智。她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双手死死抓住了粗糙的竹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瞪得更大,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姐……姐姐?”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充满了不敢置信、狂喜、以及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是……是你吗?姐姐?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清……清雪?” 苏清霜终于认出了眼前人,那个在她记忆深处,永远停留在八九岁年纪、梳着羊角辫、跟在她身后甜甜叫着“姐姐”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成清秀的大姑娘。巨大的冲击让她本就虚弱的心脏猛地一缩,蚀心蛊带来的剧痛再次袭来,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倒下,只是死死盯着妹妹,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是我……清雪……是我……” 苏清霜的声音哽咽沙哑,几乎不成调,“我……我没死……我还活着……”

    “姐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苏清雪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梦,不是幻觉!她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竹篱门,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差点被门槛绊倒。她踉跄着冲出来,扑到苏清霜面前,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姐姐身体时,猛地停住,双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仿佛眼前的人是一触即碎的琉璃。她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姐姐苍白憔悴、却无比熟悉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赶紧擦掉,生怕看不清楚。

    “姐姐……你的脸……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清雪语无伦次,看着姐姐惨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虚弱不堪的模样,还有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沾满尘土血渍的灰色外袍,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姐姐的脸颊,却又怕弄疼了她。

    萧离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戏剧性的姐妹重逢。他心中也颇为震动,没想到在这荒僻的山村,竟能遇到苏清霜失散多年的妹妹!看苏清雪的模样和这茅屋的环境,她似乎在此隐居已久,而且,似乎懂得医术?

    “清雪……我……我没事……” 苏清霜想要抬手去擦妹妹脸上的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泪流不止,贪婪地看着妹妹,仿佛要将这缺失了十几年的时光,一次看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很好,姐姐,我很好……” 苏清雪哭得像个孩子,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轻轻抱住了苏清霜,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是沈婆婆……沈婆婆救了我,把我带到这里……教我医术,教我认字……姐姐,我以为……我以为你早就……” 她泣不成声,后面的话淹没在哽咽里。

    沈婆婆?萧离心中一动。是那个当年救走苏清雪的神秘女子?

    苏清霜也想起了爹爹临终前的话,是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带走了清雪,还传授了她武功和医术。她紧紧回抱着妹妹,感受着那真实而温暖的体温,十几年的分离、思念、担忧、恐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为无声却汹涌的泪水。姐妹俩抱头痛哭,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悲伤、孤独,都哭尽。

    萧离没有打扰她们。他知道,这重逢的泪水,对苏清霜而言,或许比任何良药都更能抚慰她千疮百孔的心。他默默走到灶台边,将快要烧干的药粥端开,又添了些柴,让灶火保持温暖。然后,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暮色完全降临,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隐没在山后。小小的山村寂静无声,只有这间茅屋前,一对失散多年的姐妹,在历经生死劫难、漫长分离后,于这微弱的灶火光中,紧紧相拥,用泪水诉说着无尽的悲喜。

    许久,苏清雪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转为小声的啜泣。她松开姐姐,却依然紧紧握着姐姐冰凉的手,仿佛怕一松手,姐姐就会再次消失。她抬起泪眼,这时才仿佛注意到一直站在旁边的萧离,脸上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但看到萧离沉稳的神色和姐姐对他并无排斥的模样,警惕稍减,擦了擦眼泪,问道:“姐姐,这位是……”

    苏清霜这才想起萧离,连忙道:“清雪,这位是萧离萧大哥,是……是爹爹的朋友。这次多亏了萧大哥,我才能……才能活着见到你。” 说到爹爹,她的声音再次哽咽,眼中痛色一闪而逝。

    萧离对苏清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言简意赅:“萧离。受岳前辈临终所托,护送苏姑娘至此。” 他没有多说,但“临终”二字,已让苏清雪脸色再次一白。

    苏清雪何等聪慧,看姐姐的伤势和状态,再看萧离风尘仆仆、隐带疲惫却目光锐利的模样,已猜到必定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凶险。爹爹的朋友?临终所托?爹爹他……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但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姐姐伤势沉重,明显是强撑着。

    “萧大哥,大恩不言谢。” 苏清雪站起身,对着萧离郑重地行了一礼,动作虽然还带着山野的朴拙,但礼数周全,眼神诚挚,“姐姐伤势沉重,快,先进屋!外面风大,对姐姐不好。” 她说着,就要去扶苏清霜。

    “我来。” 萧离上前一步,小心地将苏清霜打横抱起。苏清霜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让他眉头微皱。

    苏清雪连忙在前面引路,推开茅屋简陋的木门。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却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竹椅,一个简陋的药柜,墙上挂着些晒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草清香。最里面用布帘隔开,似乎是煎药和存放杂物的地方。

    萧离将苏清霜小心地放在铺着干净粗布床单的木床上。苏清雪已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为姐姐擦拭脸上的泪痕和尘土,又检查她肩头和手臂的伤口。看到那狰狞的箭伤和虽然处理过但仍显红肿的创口,苏清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强忍着,动作更加轻柔。

    “箭伤处理得还算及时,但有些红肿发热,需重新清理上药。内息极度虚弱,心脉有损,还有……” 苏清雪搭上姐姐的脉门,片刻后,脸色骤变,抬头看向萧离,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蚀心蛊?!姐姐怎么会中这种阴毒的东西?!”

    她果然认得!萧离心中一凛,看来那位“沈婆婆”不仅救了苏清雪,还传授了她相当高明的医术,连“蚀心蛊”这种隐秘歹毒的蛊术都能诊断出来。

    “此事说来话长。” 萧离沉声道,“苏姑娘伤势沉重,蛊毒随时可能发作,需立刻施救。苏姑娘,你可能医治?”

    苏清雪紧咬下唇,看着姐姐苍白如纸的脸和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重重点头,眼神中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能!沈婆婆教过我压制和缓解蚀心蛊的法子!虽然不能根除,但至少能稳住姐姐的情况,减轻痛苦!” 她快速对萧离道:“萧大哥,麻烦你帮忙烧一大锅热水,要滚开的!药柜第三排左数第二个褐色陶罐,里面是‘宁心散’,取三钱,用温水化开,给姐姐服下,可暂稳心脉,缓解蛊毒躁动。我去准备银针和药草!”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显然对医术颇为精通,且临危不乱。萧离心中稍定,依言立刻去外间灶台烧水,并找到“宁心散”,化开给苏清霜服下。

    苏清雪则迅速从药柜中取出一个扁长的木盒,里面是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又从一个密封的陶罐中取出几样晒干的草药,放在石臼中快速捣碎,混合成一种深绿色的药膏,散发出清凉苦涩的气味。

    很快,热水烧好。苏清雪让萧离帮忙,小心地为苏清霜褪去染血的外袍和里衣,露出肩头和手臂的伤口。她用煮沸后又晾温的盐水,极其仔细地清洗伤口,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清洗后,敷上那深绿色的药膏,再用干净的细麻布包扎好。

    接着,她取出一排银针,在灯火上细细灼烧消毒,然后凝神静气,出手如电,将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入苏清霜胸前、背后、手臂的数处穴位。她的手法沉稳迅捷,下针深浅力度恰到好处,显然深得针灸真传。

    随着银针落下,苏清霜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脸上痛苦的神色稍减。那蚀心蛊带来的阴寒悸动,似乎也被这精妙的针法暂时压制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苏清雪已累得额头见汗,但她顾不上休息,又去查看之前煎好的药粥,见已熬得糜烂,便盛了一碗,小心地吹凉,一勺一勺喂给苏清霜。

    或许是“宁心散”和针灸起了作用,或许是回到了妹妹身边、心神放松,又或许是热粥下肚带来了暖意,苏清霜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能小口地配合吞咽粥水。

    萧离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对这位在山村中长大的苏清雪,有了新的认识。她不仅医术精湛,而且性情坚韧,对姐姐的关切之情更是发自肺腑。有她在,苏清霜的伤势,或许真能稳住。

    喂完粥,苏清霜沉沉睡去,这次睡得安稳了许多,不再被梦魇惊扰。苏清雪为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只是痴痴地看着姐姐沉睡的容颜,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萧离轻轻走到外间,掩上房门,将空间留给这对刚刚重逢、有无数话要说的姐妹。他站在茅屋前的空地上,望着夜空中渐渐亮起的星辰,心中却无半分放松。青龙会的追兵不知何时会至,苏清霜的蚀心蛊也只是暂时压制,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在这荒僻的山村,在这温暖的茅屋中,苏清霜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得到了及时的救治。这或许是连日奔波以来,唯一的好消息了。

    夜风微凉,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清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山村的宁静。但这宁静之下,又隐藏着多少未知的风波?萧离按了按怀中那冰冷的“天”字卷,眼神深邃。岳独行的托付,苏清霜的安危,青龙会的威胁,蚀心蛊的解药,还有这卷神秘的“天”字卷……千头万绪,如同这夜色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屋内,传来苏清雪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和喃喃的、仿佛自言自语的倾诉。萧离没有去听,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沉默的礁石,守护着这片刻的安宁。他知道,等苏清霜醒来,等姐妹俩诉说完别情,更多的疑问、更残酷的真相,将需要他们一起去面对。而命运的齿轮,在这深山小村的宁静夜晚,似乎又悄无声息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