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403章 萧离得讯
    磐石镇,坐落于天目山东南余脉之下,因镇外一块形如卧牛的天然巨岩而得名。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些高低错落的房舍店铺,多为往来山民、樵夫、药贩歇**易之所,虽不繁华,却也透着山野市井特有的热闹与杂乱。

    时近正午,日头高悬,驱散了山间的些许寒意。主街东头,一间挂着“仁心堂”朴素招牌的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混合了多种药材的苦涩气味。坐堂的老郎中须发花白,此刻正凝神屏息,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苏清霜纤细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苏清霜半躺在药铺后堂简陋的竹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额头上满是虚汗。尽管萧离已用“碧凝丹”和自身内力为她暂时压制伤势,但连夜逃亡、伤口浸水、心力交瘁,加上蚀心蛊的持续侵蚀,让她在抵达磐石镇、寻到这间药铺后不久,便再也支撑不住,昏厥过去。

    萧离站在一旁,黑衣上沾满尘土草屑,脸上也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紧盯着老郎中的手指和表情。他背着苏清霜,在发现那处临涧洞穴有另一端出口、连通到另一处隐蔽山谷后,又跋涉了大半日,才终于走出天目山主脉,来到这处相对偏僻的镇子。选择“仁心堂”,是因为这药铺门面普通,坐堂的也只有这位老郎中一人,看起来不像青龙会容易安插眼线的地方。

    良久,老郎中收回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大夫,如何?” 萧离沉声问道。

    “这位姑娘……” 老郎中看了萧离一眼,欲言又止,又看了看昏迷的苏清霜,低声道,“外伤倒还好,虽未及时妥善处理,有些红肿发热,但清理敷药,静养些时日,当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萧离心中一紧。

    “只是她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时有时无,心脉处更有一股阴寒诡谲之气盘踞不去,隐隐有侵蚀之象……这,这绝非寻常内伤或急症,倒像是……像是中了某种极厉害的、损人心脉的奇毒,或是……蛊?” 老郎中压低了声音,眼中带着惊疑和不确定,“而且,这位姑娘似乎不久前经历了大悲大恸,心神损耗极巨,更是雪上加霜。若非体内似有一股温和药力和精纯真气护持,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蚀心蛊的诡异,加上苏清霜心神崩溃对生机的打击,让她此刻如同风中残烛。

    萧离默然。老郎中能看出蚀心蛊的存在,已属不易,毕竟此蛊极为隐秘,非寻常医者所能辨识。“大夫可能解此……奇毒?”

    老郎中连连摇头,面露难色:“老朽医术浅薄,这等奇诡之物,闻所未闻,更遑论解法。只能开些固本培元、宁心安神的方子,暂缓其势。若要根除,非寻访当世神医、或知晓此物来历解法的高人不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观姑娘脉象,此物盘踞心脉,与气血相连,凶险异常。若不能及时化解,只怕……撑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萧离心下更沉。岳独行临终前只说“天”字卷或与解蛊有关,却无具体线索。天下之大,神医难寻,高人无踪,三个月时间,何其紧迫!

    “有劳大夫,先开方稳住伤势。” 萧离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他身上所剩不多的盘缠之一。

    老郎中见银子成色不错,又看了看萧离虽然疲惫但气势沉稳、不似恶徒的模样,点了点头,提笔开方,又亲自去前堂抓药。不多时,便包好了几包草药,叮嘱了煎服之法,又拿出一小瓶自配的、有助于伤口愈合的药粉。

    “外伤每日清洗换药,内服之药,每日两次,饭后煎服。切记静养,不可劳累,更不可情绪激动。” 老郎中再三叮嘱,又看了看萧离,“小哥,这位姑娘是你……”

    “舍妹。” 萧离简短答道,不愿多言。

    老郎中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多问,只是叹道:“令妹伤势沉重,心病犹重。你们……唉,好自为之吧。这磐石镇虽小,但人来人往,龙蛇混杂。镇西头有家‘悦来客栈’,还算清净,掌柜的是个老实人。你们可去那里暂住,方便煎药。”

    萧离谢过老郎中,将药收好,背起依旧昏迷的苏清霜,离开了“仁心堂”。按照老郎中的指点,他很快找到了镇西那家看起来颇为陈旧的“悦来客栈”。客栈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酒楼兼营,后院有几间客房,倒也符合“清净”二字。

    萧离要了后院最僻静角落的一间房,又吩咐伙计送些清淡粥菜和热水到房中。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憨厚的中年人,见萧离背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姑娘,虽有些诧异,但见萧离气度沉稳,出手也算大方,便也没多问,只让伙计好生伺候。

    将苏清霜安顿在床榻上,盖上薄被,萧离又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重新敷了药粉包扎好。老郎中开的固本汤药需要煎制,他让伙计借了药罐,亲自在小院的炭炉上守着煎药。药香很快在小院弥漫开来,混合着客栈本身淡淡的霉味和柴火气。

    趁着煎药的间隙,萧离坐在院中石凳上,闭目调息,恢复连日奔逃损耗的内力,同时耳听八方,留意着客栈内外的动静。磐石镇虽偏,但毕竟是人烟聚集之地,青龙会耳目众多,未必不会追查至此,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药煎好后,萧离端进房,小心扶起苏清霜,一点点将苦涩的药汁喂她服下。或许是药力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到了相对安全的环境,苏清霜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睡不醒,眉头紧蹙,显然梦中亦不得安宁。

    萧离将药碗放在一旁,坐在床边矮凳上,看着苏清霜苍白的脸,心中思虑万千。岳独行临终托付,苏清霜身中蚀心蛊,青龙会紧追不舍,还有怀中那卷神秘的、打不开的“天”字卷……千头万绪,压力如山。尤其是“蚀心蛊”只有三个月时间的警讯,更是让他心头沉重。

    他必须尽快找到解蛊之法,或者至少是压制之法。但线索渺茫,难道真的只能寄希望于那虚无缥缈的“天”字卷?岳独行说此物与解蛊有关,却又打不开,难道需要特殊的方法?又或者,需要找到其他两卷?

    “天地人”三卷的传说,萧离以前听师父提过,但也仅限于传说,具体如何,无人知晓。师父曾说,三卷分散,各有隐秘,得其一已属逆天机缘,得三卷合一更是难如登天,且往往伴随不祥。如今“天”字卷在自己手中,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正思忖间,外间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杯盘碰撞和粗豪的笑语声,似乎来了不少客人。萧离本就坐在门边,凝神细听,只是些行商脚夫谈论货价、山民抱怨收成的寻常话语,并无异常。他稍稍放松警惕,正要起身看看药罐,却忽然捕捉到几个刻意压低、却因距离较近而飘入耳中的字眼。

    “……没错,就是天目山里头,听说死了不少人,青龙会的……”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敢议论青龙会的事……”

    “……怕什么,这里天高皇帝远……听说连‘血手’岳独行都栽了,啧啧,那可是个狠角色……”

    “……可不是嘛,据说是为了追叛徒,结果撞上了硬点子,让人给反杀了,脑袋都让人割了送去总坛了……”

    “……那叛徒听说是个女的,还带着什么要紧东西跑了,青龙会正发了疯似的满山搜呢,悬赏高得吓人……”

    “……女的?带着东西?难道是……那东西?难怪……”

    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但仅仅这几句,已足够让萧离心神剧震!

    青龙会果然没有放弃,而且动作如此之快,岳独行的死讯和悬赏已经传到了这偏远的磐石镇!他们不仅知道苏清霜是“叛徒”,还知道她带着“要紧东西”!这无疑证实了青龙会对“天”字卷的势在必得,也意味着追捕的力度和范围将会空前加大。这小小的磐石镇,恐怕也不再安全。

    萧离眼神锐利如刀,心中迅速盘算。那几人声音陌生,语气像是常走山道的行商或镖师,消息灵通。他们能在此谈论,说明青龙会的悬赏和风声已经在一定范围内传开,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为了赏金而来的江湖人涌入天目山周边区域。自己和苏清霜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必须立刻离开!但苏清霜现在的情况,根本经不起再次长途跋涉。而且,贸然离开客栈,更容易暴露行踪。

    就在萧离权衡利弊、思索对策时,前堂的喧哗声忽然小了下去,一个略显尖锐、带着几分市侩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客栈掌柜在招呼新来的客人。

    “哟,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看几位风尘仆仆,是远道而来吧?”

    接着,是一个略显沙哑、语气平淡的男声:“住店。要两间清静的上房,再备些热水酒菜,送到房里。”

    “好嘞!客官这边请,后院刚好还有两间上房,清净敞亮!” 掌柜殷勤地引路。

    脚步声向着后院而来,不止一人,至少有三人。萧离立刻收敛气息,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掌柜领着三人走进后院。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绸衫,像个寻常行商,但眼神精明,步履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身负不俗内功。他身后跟着两人,一高一矮,都作伙计打扮,但眼神锐利,顾盼之间带着警惕,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这三人,绝非普通客商!尤其是那为首的中年人,身上隐隐带着一丝让萧离感到熟悉的气息——那是长期混迹江湖、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刻意收敛却仍不经意流露出的煞气。而且,萧离注意到,那中年人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不甚起眼的旧疤,形状颇为特殊。

    青龙会!虽然换了便装,掩饰了身份,但萧离几乎可以肯定,这三人是青龙会的探子!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查到了磐石镇,还找到了这家客栈!是巧合,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萧离心中一凛,瞬间将呼吸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了房间的阴影之中。他轻轻退到床边,看了一眼依旧昏睡的苏清霜,迅速思考着对策。硬拼?对方三人,深浅不知,且一旦动手,势必惊动全镇,暴露行踪,苏清霜重伤无法行动,风险太大。悄悄离开?苏清霜昏迷不醒,背着一个人很难悄无声息地避开这三人的耳目,而且客栈前后可能还有他们的同伙。

    就在这时,那三人已在掌柜的引领下,走到了隔壁的房间门口。只听那中年人淡淡问道:“掌柜的,这后院可还住了其他客人?”

    掌柜连忙答道:“回客官,有的有的。东头那间住着一对兄妹,妹妹好像染了风寒,兄长在照顾。其他几间都空着呢。”

    “哦?兄妹?” 中年人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可看清那兄长模样?”

    “这个……那位小哥穿着黑衣,不怎么说话,带着妹妹进来时,妹妹好像病得不轻,一直昏睡着。模样嘛……挺年轻,也就二十出头,长得……挺周正,就是看着有点冷。” 掌柜努力回忆着描述。

    萧离在房中听得清楚,心中警惕更甚。对方果然在打听!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自己和苏清霜来的!是之前的行踪被发现了?还是这客栈本身就有问题?

    “知道了。有劳掌柜,热水饭菜快些送来。” 中年人不置可否,打发走了掌柜。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三人进了隔壁房间。

    萧离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隔壁房间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放置行李的声音,接着是那中年人压低声音的吩咐:“你们两个,一个守在前堂,留意进出之人,特别是形迹可疑、带着女眷的。另一个,去镇子四处转转,打听一下有没有生面孔,尤其是受伤的年轻女子出现。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两个手下低声应道。

    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两人似乎领命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那中年人一人,传来倒水、喝茶的声音,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岳独行这个废物,死了还要连累老子大老远跑到这穷乡僻壤……不过,‘天’字卷……嘿嘿,若是能拿到,那可是天大的功劳……” 中年人的自言自语极低,若非萧离内力精深、耳力过人,又凝神细听,几乎难以捕捉。

    果然是为“天”字卷而来!而且听其语气,在青龙会中地位不低,对岳独行之死并无多少惋惜,反而更关心功劳。这符合青龙会一贯的作风。

    萧离心中冷笑,同时也暗暗庆幸。幸好自己足够警觉,提前听到了风声,也幸好这三人并未第一时间怀疑到自己头上,只是例行查探。但时间不多了,等另外两人打探回来,或者这中年人心血来潮亲自查探,自己和苏清霜的暴露只是迟早的事。

    必须立刻离开!而且,要制造混乱,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萧离目光扫过房间,迅速制定了计划。他轻轻唤醒苏清霜,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苏清霜虽然虚弱,但意识尚存,闻言强打精神,点了点头。

    萧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以前配制、以备不时之需的迷烟和引火之物。他来到窗边,窗户对着客栈后巷,相对僻静。他小心推开一条缝隙,观察了一下巷子里的情况,确认无人。

    然后,他回到桌边,迅速写了一张字条,压在茶壶下。又取出火折子和迷烟,来到门边,侧耳倾听隔壁动静。只听那中年人似乎在踱步,偶尔喝一口茶,并未有其他动作。

    就是现在!萧离眼中寒光一闪,轻轻拔开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细缝,屈指一弹,一颗细小石子带着劲风,射向隔壁房间的窗户,发出“啪”一声轻响。

    “谁?!” 隔壁立刻传来那中年人的低喝和起身的声音。

    与此同时,萧离将手中点燃的迷烟迅速从门缝弹出,准确地滚入隔壁房间门下缝隙!淡灰色的烟雾瞬间在隔壁房中弥漫开来!

    “咳咳!不好!” 中年人惊怒交加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桌椅碰撞和试图开窗的声音。

    萧离不再犹豫,一把背起已勉强站起的苏清霜,用薄被将她裹好,身形如电,从后窗窜出,落地无声,紧接着脚尖一点,已跃上对面低矮的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客栈后巷纵横交错的屋脊巷陌之中,朝着镇外东南方向的密林疾驰而去。

    身后,悦来客栈后院隐隐传来惊呼和骚动,但很快被甩远。萧离不敢有丝毫停留,将轻功提到极致,背着苏清霜,如同一道模糊的黑影,迅速远离了刚刚落脚不到两个时辰的磐石镇,再次没入莽莽山林之中。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青龙会,怀中是生死未卜的“天”字卷,身边是重伤虚弱的苏清霜,前方是茫茫未知的险途。但至少,他得到了关键的信息:青龙会的悬赏已下,追捕网正在收紧。而下一个目标,或许就是寻找那传说中的、能解开“蚀心蛊”的契机,或者,是那同样神秘的、“人”字卷的下落。风声已起,暗流汹涌,真正的逃亡与追寻,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