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405章 抱头痛哭
    夜渐深,山风穿林过隙,带来阵阵凉意。简陋却整洁的茅屋内,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在土墙上投下摇晃的、模糊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药草苦涩而清新的气息,混合着米粥残留的淡淡甜香。

    苏清霜在“宁心散”和针灸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但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嘴唇不时无意识地翕动,仿佛仍在经历着什么可怕的梦境,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苏清雪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紧紧握着姐姐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姐姐苍白憔悴的睡颜,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亲人,深深地、牢牢地刻进心里。泪水早已流干,眼眶红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巨大悲伤、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深深担忧的复杂神情。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如同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姐姐难得的安眠。

    萧离在外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将煎药的砂锅和粥碗洗净,然后搬了把竹椅,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既能随时注意屋外的动静,也能兼顾屋内的情形。他闭目调息,恢复连日奔波损耗的内力,但心神并未完全沉入,依旧留着一分警觉。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苏清霜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似乎从噩梦中惊醒。

    “姐姐?” 苏清雪立刻俯身,轻柔地抚上姐姐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姐姐,你醒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我在这里,清雪在这里。”

    苏清霜缓缓睁开眼,初时眼神还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很快聚焦在妹妹写满担忧的脸上。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爹爹惨死、萧离托付、山中逃亡、绝境重逢……巨大的悲恸和恍如隔世的感觉再次攫住了她,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发。

    “清雪……”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姐姐,真的是我。” 苏清雪的眼泪也再次涌了出来,她将姐姐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我在这里,我好好的,姐姐你也好好的,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感受着妹妹脸颊温热的湿意,苏清霜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妹妹清秀的眉眼,依稀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只是褪去了稚嫩,多了几分山野的灵秀和坚韧。这十几年的分离,几千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和担忧,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和哽咽。

    “清雪……我的好妹妹……” 苏清霜反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爹爹他……他总说你还活着,可我……我不敢信……我怕……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语无伦次,泪水决堤。

    “爹爹……” 提到父亲,苏清雪的泪水流得更凶,但眼中也升起了强烈的希冀和恐惧,“姐姐,爹爹呢?爹爹还好吗?他……他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入苏清霜的心口,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看着妹妹,眼中是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看到她这副模样,苏清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直强压着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姐姐……爹爹他……他……” 她不敢问下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爹爹他……爹爹他……” 苏清霜终于从巨大的悲痛中找回了声音,那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血泪,“他为了救我……被青龙会的人……乱箭穿心……他……他死了……就死在我面前……清雪,爹爹死了!是我们害死了爹爹!是我害死了爹爹!” 压抑了数日的悲痛、恐惧、自责、绝望,如同被堤坝阻挡了许久的洪水,在这一刻,在至亲的妹妹面前,彻底崩溃决堤。她不再是那个在萧离面前强撑着、试图保持冷静的苏清霜,她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在妹妹怀中痛不欲生的女儿、姐姐。

    “不……不可能……爹爹那么厉害……怎么会……” 苏清雪如遭雷击,猛地呆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空洞,仿佛无法理解姐姐话语中的含义。死了?那个在她记忆中如山岳般高大、会把她扛在肩头、会温柔地叫她“小雪儿”、会为了保护她们母女不惜与整个江湖为敌的爹爹……死了?被青龙会的人……乱箭穿心?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然而,姐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苦和绝望,那滚滚而落的、带着血色的泪水,那浑身无法抑制的颤抖,都在残忍地告诉她——这是真的。那个顶天立地的父亲,真的不在了。为了救姐姐,死了。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苏清雪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尖叫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不敢置信、撕心裂肺的悲痛、滔天的仇恨、以及失去至亲后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她猛地抱紧了苏清霜,姐妹俩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才能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点温暖,来抵御那灭顶的寒意。

    “爹爹——!!” 苏清雪放声痛哭,哭声尖锐而惨烈,如同受伤濒死的幼兽,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林中的宿鸟,扑棱棱飞向夜空。她哭得浑身抽搐,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打湿了苏清霜肩头的衣衫。这十几年来,她不是没有想过父亲可能已遭遇不测,但内心深处,总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爹爹还活着,在某一个地方,或许也像她想念他一样想念着她和姐姐。可如今,这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无情地碾碎了。那个给予她生命、庇护她童年的巍峨身影,真的倒下了,再也不会回来。

    苏清霜也哭得肝肠寸断。在萧离面前,她必须坚强,必须为了父亲的托付活下去。可此刻,在失散多年、血脉相连的妹妹面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撑,都土崩瓦解。她紧紧回抱着妹妹,仿佛抱着世间唯一的浮木,将脸深深埋进妹妹的肩窝,哭声压抑而沉闷,却更加悲恸欲绝。她哭爹爹的惨死,哭自己的无能,哭这十几年来母女三人分离的痛苦,哭这无法逃脱的厄运和如影随形的追杀。

    姐妹俩就这样紧紧相拥,放声痛哭。十几年的分离,十几年的思念,十几年的担忧和恐惧,在这一刻,伴随着父亲逝去的噩耗,化作了汹涌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哭声交织在一起,悲恸得令人心碎。小小的茅屋里,弥漫着足以令人窒息的无边哀伤。

    萧离坐在外间,听着屋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依旧闭着眼,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那些逝去的亲人、同门。这世上,最痛莫过于生离死别。岳独行用生命为女儿换取了一线生机,这份如山父爱,感天动地。而苏清霜姐妹此刻的痛哭,则是失去这座山岳后,无法承受的崩塌。

    他没有进去打扰,也没有出声安慰。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有些痛苦,必须哭出来,才能不被压垮。这痛哭,是宣泄,是告别,或许,也是新生的开始。

    不知哭了多久,两人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苏清雪的肩膀一耸一耸,苏清霜的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但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

    苏清雪慢慢松开了姐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神里除了悲伤,更多了一种被泪水洗过后、异常清晰的、冰冷的东西。她看着姐姐苍白憔悴、布满泪痕的脸,伸手轻轻地、一点点地替姐姐擦去泪水,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姐姐,” 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嘶哑,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告诉清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青龙会……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和爹爹?你身上的蚀心蛊,又是怎么回事?还有……萧大哥说的‘临终托付’,到底是什么?”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显然在痛哭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悲伤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她深深埋进了心底,转化成了某种更为坚硬、更为执着的东西。她要弄清楚一切,她要为爹爹报仇,她要保护姐姐,不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们。

    苏清霜看着妹妹那双红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悲伤的火焰,也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的清雪,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丫头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尽管心口依旧痛得如同刀绞。

    “是‘天’字卷……” 苏清霜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开始讲述那场改变了一切的惨祸。从爹爹带着“天”字卷叛出青龙会,到被一路追杀,到天目山中绝境断后,到乱箭穿心,临终托付……她讲得很慢,时而哽咽,时而停顿,那些血腥的画面,爹爹倒下的身影,冰冷的箭矢,萧离染血的身影,亡命的奔逃……如同最残酷的梦魇,再次在她眼前一一浮现。

    苏清雪静静地听着,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的脸色随着姐姐的讲述,时而煞白,时而铁青,眼中的怒火和恨意越来越盛,但自始至终,她没有打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当听到爹爹身中数十箭,依旧屹立不倒,只为给她们争取一线生机时,她终于忍不住,再次失声痛哭,但这次,是压抑的、无声的、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的悲鸣。

    当听到姐姐身中蚀心蛊,命悬一线,全靠“碧凝丹”和萧离内力护持时,她猛地抬头,看向外间萧离隐约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感激,但更多的是焦急和担忧。蚀心蛊的厉害,她跟随沈婆婆学医时略有耳闻,那是极为阴毒、几乎无解的控制蛊术!

    当听到爹爹临终前将“天”字卷托付给萧离,并说此物或许与解蛊有关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姐姐紧紧攥在手中、即使昏睡也未曾放开的那个染血布包上。就是这东西,引来了青龙会的追杀,害死了爹爹,也几乎要了姐姐的命!可爹爹又说,或许它能救姐姐……

    苏清霜的讲述,断断续续,用了很长时间。当她终于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妹妹怀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只有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悲痛、仇恨、后怕、担忧、迷茫……种种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发酵。

    良久,苏清雪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青龙会……蚀心蛊……天字卷……爹爹……” 她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些词嚼碎,咽下,刻进骨血里。“姐姐,你放心,爹爹的仇,我们一定要报!你的蛊毒,我也一定要想办法解开!沈婆婆教了我很多,我一定会治好你!至于青龙会……血债,必须血偿!”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和决心。这个看似柔弱、在山村长大的少女,此刻眼中燃烧的火焰,竟让外间的萧离都微微动容。

    苏清霜看着妹妹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决绝光芒,心中一痛,仿佛看到了当年爹爹提起青龙会时,眼中那深藏的、冰冷的恨意。她猛地抓住妹妹的手,急切地摇头,声音带着哀求:“不!清雪!不要报仇!爹爹临终前……让我不要报仇!他要我们好好活着!你听到没有?好好活着!不要想着报仇!”

    “好好活着?” 苏清雪泪眼婆娑地看着姐姐,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恨意,“姐姐,爹爹被他们害死了!乱箭穿心!你让我怎么不想着报仇?我怎么能不想着报仇?这十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爹爹和娘亲,想着你和爹爹是不是还活着,过得好不好。现在,我终于见到你了,可爹爹却没了!是被青龙会害死的!你让我怎么能放下这血海深仇,只想着自己‘好好活着’?”

    “可是清雪!” 苏清霜的声音也激动起来,牵扯到伤口,让她疼得脸色一白,但她紧紧抓着妹妹的手,不肯松开,“青龙会势力庞大,高手如云,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报仇?爹爹用他的命换了我们活着,不是让我们再去送死的!爹爹他……他不希望我们活在仇恨里,他希望我们平安……平安就好啊!”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她何尝不想报仇?她恨不得将青龙会上下碎尸万段!可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条注定有去无回的死路!她已经失去了爹爹,不能再失去妹妹!

    姐妹俩紧紧相拥,泪水再次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一个满怀仇恨,誓要雪耻;一个心怀恐惧,只想妹妹平安。相同的悲痛,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姐姐,” 苏清雪轻轻抚摸着姐姐消瘦的脸颊,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却异常温柔而坚定,“我明白爹爹的心意,也明白你的担心。可是,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放下就能放下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答应你,我不会莽撞,我会好好活着,我会用沈婆婆教我的本事,想办法解开你的蚀心蛊。但是,报仇的事,我不会忘,永远不会。也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光芒说明了一切。

    苏清霜看着妹妹,知道再劝无用。妹妹的性子,外表柔顺,内心却执拗刚烈,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就像当年,她认定要跟着沈婆婆学医救人,就一头扎了进去,十几年如一日。如今,她认定了报仇,恐怕……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妹妹不要被仇恨吞噬,祈祷她们姐妹都能平安活到有能力报仇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

    “清雪,” 苏清霜疲惫地闭上眼,将头靠在妹妹肩头,声音低不可闻,“我好累……”

    “姐姐,你睡吧,我守着你。” 苏清雪轻轻拍着姐姐的背,像小时候姐姐哄她睡觉那样,“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发誓。”

    在妹妹轻柔的安抚和熟悉的温暖气息中,连日来身心俱疲、强撑到极限的苏清霜,终于抵挡不住沉重的倦意,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她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苏清雪小心翼翼地将姐姐放平,盖好薄被,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静静地守候着。红肿的眼睛里,悲伤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的光芒。她看了一眼外间萧离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姐姐紧握在手中的染血布包,最后,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爹爹,姐姐,清雪长大了。从今往后,就让我来保护姐姐,守护这个家。青龙会的血债,我记下了。蚀心蛊的毒,我一定会解。天字卷的秘密,我也一定要弄清楚。所有伤害过我们的人,所有欠下的债,我苏清雪,一定会——讨回来!

    夜,还很长。但茅屋内的哭声已经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寂静。悲伤化作种子,仇恨凝为锋芒,在这深山的寒夜里,悄然滋长。而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茅草屋顶,如同命运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