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残阳最后一抹余晖,将天目山险峻的鱼背山脊染成凄艳的金红。岳独行独自盘坐于巨石之上,横刀膝前,如同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与这血色黄昏融为一体。山风猎猎,吹动他散乱的花白发丝和褴褛衣袍,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不断升腾、越来越危险的气息。
蚀心蛊的剧痛,如同千百只毒虫在心肺间啃噬撕咬,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刀绞般的折磨。心魔的低语,混杂着“天”字卷那些宏大、冰冷、充满诱惑与混乱的意念碎片,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咆哮、冲撞,试图将他拖入无尽的杀戮与毁灭的深渊。经脉之中,强行催谷融合的内力,如同脱缰的熔岩,在四肢百骸中奔腾冲撞,带来撕裂般的胀痛,皮肤下隐隐透出不正常的暗红。
痛!无边无际的痛!从身体到灵魂,每一寸都在尖叫,都在燃烧,都在崩裂的边缘。
但岳独行的眼神,却异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空明的死寂。所有的痛苦、挣扎、悔恨、眷恋,都被他强行压下,炼化成燃料,投入灵魂深处那最后一点、也是最炽热的一点火焰——守护霜儿的执念。
为此,他可入地狱,可化修罗,可永世沉沦。
远处的山林,宿鸟惊飞,扑棱棱的振翼声打破了黄昏的寂静。紧接着,是密集而迅疾的破空声,衣袂带风的猎猎声,以及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的、杂乱而众多的脚步声,正从山脊下方的密林中,迅速逼近。
来了。
岳独行缓缓睁开眼。眸中,赤红与暗金的光芒交错闪烁,那是心魔与“天”字卷内力交织的外显,冰冷、疯狂,却又带着一种洞悉毁灭的奇异平静。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这具身体已不堪重负,但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转过身,面向来路。狭窄的山脊小径尽头,林木晃动,一道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迅速占据了前方的道路、两侧的岩石,甚至后方较高的坡地。粗略一看,竟不下四五十人!比之前莫七带领的那批,人数多了数倍,而且气息更加剽悍肃杀,显然是青龙会调集而来的真正精锐。
为首之人,依旧是面色阴鸷的莫七。他身旁,还多了两个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老者,一着黑袍,一着灰袍,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修为极为深厚。更远处,还有数人手持劲弩,弩箭在暮色中闪着幽蓝的光泽,已然上弦,冰冷的箭镞锁定了山脊上孤零零的岳独行。
“岳独行,” 莫七的声音在暮色中传来,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的杀意,“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为你那宝贝女儿,搏一条生路了?真是感人至深的父女情啊。可惜,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抬手一挥。数名手持劲弩的灰衣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
七八支淬毒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不同角度,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射至!角度刁钻,封死了岳独行所有闪避的空间。
岳独行眼神冰冷,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格挡。就在弩箭及体的刹那,他体内那股狂暴混乱的内力,轰然爆发!
“喝——!”
一声低沉如野兽般的怒吼从他喉间迸出,他周身空气猛地一振,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那七八支势在必得的弩箭,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竟在空中齐齐一顿,去势骤减,随即“噼啪”折断,无力地坠落在岳独行身前数尺之地!
“什么?!” 莫七瞳孔骤缩,他身后那两名老者也同时面露惊容。仅凭护体罡气,便能震断数支近距离发射的劲弩?这岳独行的内力,何时暴涨到如此地步?而且,这内力气息,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意味,绝非正道!
“一起上!杀了他!不必留手!” 莫七厉声喝道,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不安。岳独行此刻的状态,太诡异了!
“杀——!”
数十名灰衣杀手齐声暴喝,声震山林。最前方的十余人,手持刀剑,身形如电,从正面、侧面、甚至借助岩石纵跃,从上方,同时向岳独行扑杀而来!刀光剑影,在暮色中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杀气凛然,笼罩了岳独行周身所有要害。
岳独行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精妙的步法,只是简单、直接、却快如鬼魅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那柄普通的钢刀,在这一步踏出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兴奋的嗡鸣,刀身之上,竟隐隐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如同血焰般的光晕!
“沧浪——叠嶂!”
依旧是沧浪剑法的起手式,但意境已截然不同!没有了大海的浩瀚与连绵,取而代之的,是血海滔天,尸山叠嶂!刀光不再是层层叠叠的波涛,而是一道道凄艳、狂乱、充满毁灭气息的血色匹练,以岳独行为中心,猛然炸开!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杀手,手中的兵刃与那血色刀光一触,竟然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斩断!刀光去势不减,撕裂了他们的身体,带起漫天血雨!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碎片,抛洒开来,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狭窄的山脊。
一刀,仅仅一刀,三名精锐杀手,殒命!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岳独行如同化身地狱修罗,手中钢刀化作一片血色风暴,所过之处,残肢横飞,鲜血狂飙!他不再讲究招式,不再顾忌防御,完全是以命搏命、以伤换伤的打法!刀光过处,必有亡魂。
一名杀手从侧面偷袭,长剑直刺他肋下。岳独行不闪不避,任由长剑刺入身体,手中钢刀却以更快的速度,反手撩起,将那名杀手自下而上,斜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恍若未觉,赤红的眼眸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又一名杀手从头顶扑下,刀光凛冽。岳独行猛地仰头,竟张口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狂暴的音波混合着混乱的内力轰然爆发!那杀手如遭重锤,身形一滞,七窍中竟渗出鲜血。岳独行刀光一闪,人头飞起。
他像一台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纵横驰骋。钢刀所向,无人能挡。沧浪剑法的精妙,早已被摒弃,取而代之的,是融合了“天”字卷某种诡异狂暴意境、以及他毕生杀戮经验和此刻燃烧生命所有潜力,所形成的、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杀人技艺。
简单,粗暴,高效,且充满毁灭的美感。
刀光如血,人影如魔。狭窄的山脊,成了最残酷的屠宰场。青龙会的杀手们,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但此刻,面对状若疯魔、悍不畏死、且实力暴涨的岳独行,他们心中也禁不住生出了寒意。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结阵!困住他!耗死他!” 莫七脸色阴沉如水,厉声指挥。他看出岳独行状态诡异,实力虽强,但气息狂暴不稳,显然不能持久,且已多处受伤,完全是在透支生命战斗。
剩下的杀手闻言,立刻改变策略。不再盲目上前硬拼,而是三五成群,结成简单的战阵,进退有序,远攻近交,不断袭扰、牵制,意图消耗岳独行的体力和内力,并在他身上增添更多的伤口。
箭矢、飞镖、毒针……各种暗器如同蝗虫般,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向岳独行。虽然大部分被他护体罡气震飞或用刀光扫落,但依旧有少数漏网之鱼,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更有利刃,趁着他招式用老的间隙,在他背上、腿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在他脚下汇聚成小小的血洼。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但更多的,是敌人的。他如同一个从血池中爬出的恶鬼,步伐开始踉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蚀心蛊的剧痛,心魔的嘶吼,内力反噬带来的经脉灼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神智,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倒!不能停!多杀一个,霜儿就多一分生机!多撑一刻,萧离就能带着霜儿走得更远!
“杀!杀!杀!”
岳独行口中发出无意识的低吼,眼中赤红与金光交织,几乎要溢出来。他挥舞着已卷刃、甚至崩裂出缺口的钢刀,如同不知疼痛的野兽,继续冲向人最多的地方。刀光过处,依旧有生命被收割。
然而,人力有时而穷。他终究是重伤之躯,蛊毒缠身,心魔肆虐,内力反噬。在斩杀了近二十名杀手,自身也添了七八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后,他的动作,终于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刀光不再如先前那般凌厉无匹,护体罡气也变得时强时弱。
“他快不行了!弩箭准备!” 莫七眼中寒光一闪,抓住岳独行刚刚格开两把长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厉声喝道。
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名弩手,再次扣动扳机!这一次,距离更近,角度更刁,而且瞄准的,是岳独行行动略显迟缓的下盘和胸腹要害!
咻!咻!咻!
毒弩破空,瞬息而至!
岳独行瞳孔骤缩,强提一口气,身形急转,手中钢刀舞成一片光幕!
叮!叮!当!
大部分弩箭被磕飞,但仍有一支角度极为刁钻的弩箭,穿透了略显散乱的光幕,狠狠钉入了他的左大腿!箭镞入肉极深,几乎穿透!
“呃!” 岳独行闷哼一声,左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钢刀“锵”地一声插入地面岩石,才勉强稳住身形。剧痛和箭上的麻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机会!杀了他!” 莫七身旁,那名一直未出手的黑袍老者,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一声,与灰袍老者同时动了!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鬼影,瞬间跨越数丈距离,袭向单膝跪地、似乎已无力再战的岳独行!黑袍老者使一对乌黑的判官笔,笔走龙蛇,点向岳独行周身要穴,阴毒狠辣。灰袍老者则是一柄细长的软剑,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岳独行咽喉,迅疾无声。
这两人,显然是青龙会中的顶尖高手,内力深厚,招式老辣,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绝杀,不给岳独行任何喘息之机!
“岳独行,受死!” 两人齐声厉喝,杀机凛然。
死亡的阴影,如同最浓重的夜幕,骤然降临。
岳独行跪在地上,低着头,似乎已无力反抗。鲜血顺着腿部的箭伤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岩石。蚀心蛊的剧痛,心魔的嘶吼,内力的反噬,身体的伤痛……所有的一切,都达到了顶峰,仿佛要将他彻底撕裂、吞噬。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万念俱灰的刹那,他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女儿苍白的脸,和她最后那句“爹,不要听他的!女儿宁愿死,也绝不拖累你!”
不!不能倒在这里!霜儿……霜儿还在等着生机!我答应过婉儿,要保护我们的女儿!我答应过霜儿,不会再丢下她!
一股前所未有的、超越了痛苦、超越了疯狂、甚至超越了生死的意志,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在他灵魂深处爆发!那不是“天”字卷的混乱力量,也不是心魔的毁灭欲望,而是最纯粹的、属于一个父亲守护女儿的、不惜燃尽一切的执念!
“啊——!!!”
岳独行猛地抬头,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嘶吼!那吼声不似人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不甘、愤怒,以及……决绝的疯狂!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消失,完全被赤金交织的、燃烧般的疯狂所取代!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也更加危险的气息,如同飓风般从他残破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插在地上的钢刀,承受不住这股狂暴力量的灌注,寸寸碎裂!但他手中无刀,心中有刀!
他竟以手作刀,五指并拢,掌缘之上,凝聚起刺目的、混杂着血色与暗金色的诡异光芒,那是他燃烧生命、灵魂,乃至体内一切力量,包括“蚀心蛊”和“天”字卷那危险本源,所凝聚出的、最后一击!
面对黑袍老者点向胸口的判官笔,他不闪不避,反而合身扑上!判官笔刺入他胸膛,传来骨裂之声,但他恍若未觉,燃烧着诡异光芒的手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后发先至,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斩在了黑袍老者的脖颈上!
嗤——!
如同热刀切牛油,黑袍老者护体罡气如同纸糊般破碎,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头颅高高飞起,颈血冲天喷涌!
与此同时,灰袍老者的软剑,已刺到岳独行咽喉前三寸!岳独行猛地扭身,软剑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溜血花,但他燃烧的手掌,已如毒龙出洞,反手一掌,印在了灰袍老者的心口!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败革碎裂的声音。灰袍老者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软剑“当啷”落地,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里的衣衫完好无损,但胸腔之内,五脏六腑,已被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彻底震碎!
噗通!噗通!
两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两名青龙会的顶尖高手,竟在岳独行这燃烧生命的最后一击下,被瞬间反杀!
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幸存的青龙会杀手,包括莫七,都被这突如其来、惨烈到极致的反杀惊呆了!他们看着岳独行胸前插着的判官笔,脖颈流淌的鲜血,腿上深可见骨的箭伤,以及浑身上下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看着他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眼中燃烧着疯狂火焰的身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哪里还是人?这分明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不死的恶鬼!
岳独行以掌毙敌的右手,此刻皮开肉绽,骨节扭曲,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那是强行催谷超越极限力量的反噬。他浑身浴血,如同一个血人,插在胸口的判官笔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带来更剧烈的痛苦。蚀心蛊的发作达到了顶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捏,几乎要爆开。脑海中,无数混乱的意念在尖叫、咆哮,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吞没。
但他依旧站着,如同一座即将崩塌、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山岳。赤金色的眼眸,死死锁定在脸色苍白的莫七,以及他身后那些被震慑住的杀手身上。
“还……有……谁?” 沙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岳独行喉咙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对着莫七等人,勾了勾手指。
那是一个充满挑衅、轻蔑、以及无尽疯狂和杀意的动作。
莫七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惧。他万万没想到,岳独行竟然能强到如此地步,在重伤垂死、蛊毒心魔反噬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瞬杀两名会中高手!此人,绝不能留!必须趁他油尽灯枯,彻底灭杀!
“放箭!放箭!射死他!” 莫七气急败坏地嘶吼,声音都有些变形。
残余的十余名弩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再次举起劲弩,瞄准了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如同魔神般矗立的血人。
咻!咻!咻!
弩箭再次破空,如同死神的请柬。
岳独行看着那飞射而来的箭矢,眼中疯狂的光芒,忽然闪烁了一下,似乎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头颅,望向了萧离和苏清霜离去的东南方向。那里,暮色已沉,林木幽深,早已看不到任何身影。
霜儿……爹……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解脱般的笑意,在他染血的嘴角,一闪而逝。
然后,他猛地转回头,面对那飞射而来的夺命箭矢,不闪不避,反而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死亡,又像是要最后一次,为远方的女儿,挡住所有的风雨和利箭。
下一刻,箭矢入肉声,密集响起。
噗!噗!噗!噗!……
血花,在暮色中,凄厉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