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396章 身中数箭
    噗!噗!噗!噗!……

    那是箭镞撕裂皮肉、洞穿骨骼的闷响,密集、沉闷,在骤然死寂下来的山脊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残酷。

    七八支淬毒的弩箭,带着冰冷的杀意和强劲的力道,几乎同时钉入了岳独行已然千疮百孔的身躯。强大的冲击力,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像一棵被狂风摧折的老树。但他那双插在地上的腿,如同生根一般,死死钉在岩石中,竟硬生生地,没有倒下。

    箭矢来自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位。一支射穿了右肩胛,带出一溜血珠和破碎的骨屑;两支钉入胸腹,箭尾兀自颤抖,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本就浸透鲜血的衣衫;最致命的,是那支射向后心、却因他身躯晃动而略微偏斜、深深没入左后肋的箭,几乎透体而出,箭尖从前胸微微透出一点染血的寒芒。

    还有几支,射中了他的大腿、手臂。每一支箭,都带着倒钩,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剧痛,如同最猛烈的海啸,瞬间席卷了岳独行残存的意识。蚀心蛊的啃噬,心魔的咆哮,内力反噬的灼烧,在这新增的数倍剧痛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金属撕裂肌肉、摩擦骨骼的触感,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喷涌的鲜血飞速流逝,感觉到毒素如同跗骨之蛆,迅速沿着血脉蔓延,带来麻痹和冰冷的寒意。

    视野开始迅速变暗、模糊,耳边的风声、远处杀手们粗重的呼吸声、甚至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唯有那深入骨髓、弥漫全身的冰冷和剧痛,无比清晰,提醒着他生命的快速消逝。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透出的那点染血的箭尖。很疼,但也……似乎没那么疼了。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解脱感,伴随着濒死的寒意,悄然蔓延。

    要死了吗?

    也好。

    至少,霜儿……应该走远了吧?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倒下。他凭着最后一丝意志,缓缓转动脖颈,想要再次望向东南方向,望向女儿离去的路。但脖颈似乎被冻僵了,动作僵硬而迟缓。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昏沉的暮色,和影影绰绰的山林轮廓。

    看不到了啊……

    也好。看不到,就不会留恋,就不会不舍,就能……走得干脆些。

    他试图牵动嘴角,想给想象中的女儿,留下最后一个笑容。哪怕只是想象。但他脸上肌肉僵硬,似乎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了。只有温热的液体,混合着血污,从眼角无声滑落,不知是血,还是泪。

    “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中了这么多箭,还都是淬了‘封喉散’的……”

    “小心点,这老鬼邪门得很!”

    短暂的死寂后,幸存的青龙会杀手们,从极度的震撼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议论着,手中兵刃依旧紧握,不敢有丝毫大意。方才岳独行那如同魔神降世、悍不畏死的疯狂杀戮,那燃烧生命、瞬杀两名高手的恐怖一击,早已在他们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即便此刻岳独行浑身插满箭矢,如同一个破烂的血葫芦,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们依旧不敢靠得太近。

    莫七推开挡在前面的手下,脸色阴沉地走上前。他比手下看得更清楚,岳独行身上插着的判官笔尚未拔出,那是黑袍老者的遗物,此刻正随着岳独行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数支弩箭深入要害,尤其是后肋那支几乎透体而过的箭,足以致命。加上之前的重伤、蛊毒、内力反噬……此人,绝无生理。

    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个浑身浴血、插满箭矢、却依旧以刀拄地(虽然刀已碎,但他仍保持着握刀的姿态)、倔强地不肯倒下的身影,莫七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意,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

    是的,敬意。对这个叛徒,对这个疯子,对这个杀了他众多手下、甚至折损两名会中高手的敌人,他竟感到一丝敬意。那是一种对绝对力量、对悍不畏死、对某种超越生死执念的……敬意。

    “岳独行,” 莫七在距离岳独行三丈外停下,声音干涩,“你确实是个狠角色。可惜,跟错了人,走错了路。会主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交出‘天’字卷,说出你女儿和那小子的去向,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甚至……留你女儿一条生路。”

    他知道岳独行可能听不清,或者已经听不见。但他还是说了,或许是为了确认岳独行的状态,或许是为了说服自己,又或许……只是想最后再和这个可怕的对手说几句话。

    岳独行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他那双赤金光芒已然黯淡、蒙上一层死亡灰翳的眼眸,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莫七身上。那目光空洞、涣散,却又仿佛穿透了莫七,看向了更遥远的、莫七无法理解的地方。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莫七皱眉,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侧耳倾听。

    “……霜……儿……”

    极其轻微,极其模糊的两个音节,混杂在血沫和垂死的喘息中,几不可闻。但莫七听清了。

    霜儿。是他的女儿,苏清霜。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心念念的,依然是他的女儿。

    莫七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很多余,也很可笑。这样的人,这样的父亲,怎么可能用威胁,用死亡,来让他屈服?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会在乎所谓的“痛快”?至于“生路”……恐怕他拼死断后,就是为了给女儿搏那一条“生路”吧?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怒火,涌上莫七心头。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丑,在一个真正的、燃烧殆尽的星辰面前,徒劳地表演着丑陋的把戏。

    “冥顽不灵!” 莫七冷哼一声,压下心中那丝异样,挥了挥手,“搜!看看‘天’字卷在不在他身上!还有,检查一下,别让他再诈死!”

    两名胆子较大的杀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手中刀剑横在身前,警惕地靠近岳独行。其中一人用刀尖,轻轻碰了碰岳独行的手臂。

    没有反应。岳独行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另一人胆子大了些,伸手想去探岳独行的鼻息,同时另一只手,摸向岳独行那破烂染血的衣衫,试图寻找“天”字卷。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岳独行鼻尖的刹那——

    那双已然灰暗、仿佛已经死去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厉芒!虽然微弱,却凌厉如刀,冰冷如铁,死死锁定了近在咫尺的这名杀手!

    “呃?!” 那杀手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但已经晚了。

    岳独行那只唯一完好的、刚刚斩杀了灰袍老者的左手,如同垂死的毒蛇,骤然弹起!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些僵硬,但那指尖之上,凝聚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内劲,以及那股不屈的、守护的执念!

    噗!

    并指如刀,指尖准确地点在了这名杀手喉结之上!力道不大,甚至未能洞穿,但指尖凝聚的那一点内劲,却如同钢针,瞬间刺入!

    “嗬……嗬……” 那杀手猛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喉咙,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嗬嗬几声,直挺挺地倒下,竟是被那一点内劲,震碎了喉骨和气管,瞬间毙命!

    另一名靠得稍远的杀手,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脸色惨白如纸。

    这一幕,再次震慑了所有人!谁也没想到,一个身中数箭、要害被洞穿、蛊毒内力反噬、明明已经濒死的人,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精准、致命的一击!

    “小心!” 莫七厉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中铁胆已然扣住,随时准备发出。

    然而,岳独行在点出那一指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他眼中的厉芒迅速黯淡、熄灭,彻底失去了神采。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下。一直支撑着他不肯倒下的那股顽强意志,似乎也随着这最后一击,彻底消散了。

    他伟岸的身躯,终于开始晃动。先是轻微的摇晃,然后是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如同被伐倒的巨木,带着不甘、带着眷恋、带着解脱,缓缓地、沉重地,向后倒去。

    砰!

    身躯砸落在冰冷的、布满碎石和血污的山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溅起细微的尘埃和血沫。插在他身上的箭矢,随着倒地,与岩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支透胸而出的箭,箭尾在岩石上磕了一下,箭尖又向前透出了一分,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在他身下汇聚成更大的一滩。

    他仰面朝天,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暮色沉沉的天空,那里,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也即将被黑暗吞噬。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没有了任何声息。只有鲜血,不断从他口中、从身上的伤口涌出,带走他最后一点温度。

    山风呜咽着吹过,卷起浓烈的血腥味,也卷动他花白散乱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角。这个曾经叱咤风云、也曾沉沦黑暗、最终为女搏命、力战而竭的父亲,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山岩上,躺在自己与敌人的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山脊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名鸟兽的啼鸣。

    幸存的青龙会杀手们,面面相觑,依旧不敢上前。方才那濒死一击,实在太过骇人。

    莫七脸色变幻不定,盯着岳独行那了无生息的躯体看了半晌,又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萧离和苏清霜离去的方向。确认再无任何动静和埋伏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眼神依旧冰冷。

    “搜!” 他再次下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阴沉。

    这一次,几名杀手壮着胆子,用刀剑远远挑开岳独行破烂的衣衫,仔细搜索。除了几瓶普通的金创药和一些散碎银两,一无所获。

    “‘天’字卷不在他身上!” 一名杀手回禀。

    莫七眉头紧锁。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岳独行拼死断后,必定会将“天”字卷交给那个用短刃的小子带走。但没找到,总是不甘心。

    “看来,是被那小子带走了。” 莫七冷冷道,目光再次投向东南方向,那里山林幽深,暮色四合,早已失去了追踪的踪迹。“那小子带着重伤的苏清霜,跑不远。传令下去,以这里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内仔细搜索!尤其注意东南方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天’字卷,必须夺回!苏清霜,尽量抓活的!”

    “是!” 众杀手凛然应诺。

    “还有,” 莫七看了一眼地上岳独行的尸体,眼神复杂,沉默片刻,才道,“将他的首级割下,用石灰腌好,带回总坛复命。尸体……就地掩埋了吧。”

    毕竟曾是青龙会的重要人物,也曾立下汗马功劳。虽然叛逃,但如此死法,也算是个了结。留个全尸,算是莫七对他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几名杀手领命,上前处理尸体。

    莫七不再看那边,他走到山脊边缘,望着东南方向沉沉的暮色和连绵的群山,脸色阴沉。金翎雷鹰和那神秘女子的出现,是个意外。岳独行拼死断后,也是个意外。但目标逃脱,天字卷丢失,更是大大的失误。会主的手段,他是知道的。此次任务若不能挽回……

    他眼中寒光一闪,必须尽快找到苏清霜和那个小子!不惜一切代价!

    “走!” 莫七不再停留,带着剩下的人,迅速循着萧离和苏清霜可能逃离的方向追去。至于那些死去的杀手尸体,自有后面的人来处理。青龙会行事,向来冷酷高效。

    山脊上,很快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那具渐渐冰冷的、插满箭矢的躯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惨烈无比的战斗。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西山,黑暗如同墨汁,迅速浸染了天空和群山。几颗寒星,悄然出现,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