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394章 岳独行断后
    金翎雷鹰在低空盘旋,速度不快,却稳稳地引领着方向。岳独行抱着昏迷不醒的女儿,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踏得又急又稳,生怕颠簸加重女儿的伤势。萧离紧随在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手中“夜啼”并未归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那只神秘的白光没入苏清霜体内后,她伤口的流血确实奇迹般地止住了,气息也平稳了些许,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眉宇间萦绕着散不去的痛苦和虚弱。

    那神秘女子始终端坐于鹰背之上,宽大的斗篷在风中微微拂动,看不清面容,也再无只言片语。只是偶尔,她会轻轻抬手,似乎是在安抚座下神禽,又似在感应着什么。

    约莫疾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地势渐高,林木渐稀,前方出现一道极为险峻的山脊,形如鱼背,两侧皆是深不见底的幽谷。金翎雷鹰清鸣一声,不再沿山脊飞行,而是转向右侧,沿着一条更为隐蔽、几乎被藤蔓和灌木完全覆盖的狭窄小径,向下方的山谷滑翔而去。

    “跟上!” 岳独行毫不迟疑,抱着女儿,侧身挤入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萧离紧随其后,挥动短刃,斩开过于茂密的枝蔓。小径陡峭湿滑,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但岳独行和萧离都是身手不凡之辈,虽负重(岳独行抱着苏清霜)且带伤,依旧能勉强跟上雷鹰的速度。

    又向下行了约百丈,眼前豁然开朗。山谷底部,竟有一小片平坦之地,绿草如茵,野花点缀,一道清冽的溪流潺潺流过,在谷底汇聚成一汪不大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水潭旁,几块巨大的山岩天然形成了一处凹进去的浅洞,勉强可容数人避雨歇息。

    金翎雷鹰缓缓降落在水潭边的草地上,收起宽阔的金翼。那神秘女子轻盈地从鹰背跃下,身姿飘然,落地无声。她依旧裹在斗篷中,只是微微抬头,似乎在“看”向紧随而至的岳独行和萧离。

    “将她放下,我需要检查她的伤势。” 女子的声音依旧清冷缥缈,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岳独行此刻心系女儿安危,也顾不得许多,依言将苏清霜小心地放置在浅洞内相对干燥平坦的草地上。神秘女子缓步上前,在苏清霜身边蹲下。岳独行这才看清,这女子身形颇为高挑,斗篷的兜帽下,隐约可见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垂下,脸上似乎罩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然而,当岳独行的目光与那双眼眸对上时,心头猛地一震。

    那是一双极为奇特的眼睛。眼瞳并非寻常的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色,如同笼罩着终年不散的雾霭,又似蕴藏着亘古的冰雪,清澈,却深不见底,漠然,又仿佛洞悉一切。目光平静无波,扫过苏清霜时,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但不知为何,岳独行却从这双眼睛中,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神秘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却又隐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眼神……是了,是“天”字卷!那卷轴上某些古老符文流转时,偶尔会散发出的那种苍茫、神秘、不似人间的气息,与这女子眼中偶尔掠过的神采,有某种微妙的相似!只是这女子眼中的气息,更加内敛,也更加……难以捉摸。

    女子并未在意岳独行的打量,她伸出双手。那双手极为好看,手指修长纤细,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岳独行注意到,她的指尖,似乎萦绕着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乳白色光晕。

    她先轻轻拂过苏清霜的额头,那微弱的白光一闪而逝。随即,她解开苏清霜肩头染血的绷带,仔细查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没有丝毫多余。看过肩伤,又查看了手臂的新伤,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箭伤入骨,失血过多,元气大损。新添刀气入体,虽不致命,却伤了经脉。” 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诊断,“寻常药物,只能止血生肌,于经脉之损,元气之亏,效用有限。她本身体质偏弱,又强行动用真气,伤上加伤。需以‘甘霖咒’辅以‘回春散’调治,静养半月,或可无碍。”

    她的言语简洁,却句句切中要害。岳独行听得心头沉重,又是心疼又是自责。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自身伤势,对着神秘女子深深叩首:“前辈!求前辈救救小女!岳独行此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必报前辈大恩!”

    萧离也抱拳躬身,沉声道:“恳请前辈施以援手。”

    女子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昏迷的苏清霜,那双雾灰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极为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我救她,非为尔等。她与我……有些渊源。”

    渊源?岳独行和萧离皆是一愣。岳独行更是惊疑不定,霜儿自幼跟随师父,似乎与江湖上这等神秘人物并无交集,这“渊源”从何说起?

    不待他们询问,女子已继续道:“此地虽隐秘,但青龙会追踪之术诡异,那‘寻踪鸦’非同小可,未必不能寻来。我只能暂时为她稳定伤势,延缓‘蚀心蛊’发作之期。若要根除蛊毒,治愈伤势,需尽快带她离开此地,寻一处绝对安全、灵气充沛之地,行法施药。”

    她说着,从宽大的斗篷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碧绿如玉、清香扑鼻的药丸。她将其中一粒喂入苏清霜口中,又以指尖凝聚出一点微弱的白光,点在苏清霜喉间,助其咽下。另外两粒,她递给岳独行:“此乃‘碧凝丹’,可暂时压制她体内躁动的气血,缓解痛苦。六个时辰后,再服一粒。最后一粒,留待紧急时用。”

    岳独行连忙双手接过,如获至宝,连连道谢。

    女子不再多言,复又取出另一个青玉小盒,打开后,里面是色泽乳白、细腻如脂的药膏。她以指尖挑出少许,均匀涂抹在苏清霜的伤口上。那药膏触体即化,融入肌肤,伤口处传来丝丝清凉之意,原本翻卷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虽未痊愈,但显然好了许多。

    做完这些,女子站起身,目光扫过岳独行和萧离,最后落在岳独行脸上,那双雾灰色的眼眸似乎能穿透人心。“你身中‘蚀心蛊’,又强练外道功法,心魔深种,经脉受损,已是强弩之末。方才又强行催谷,如今内息紊乱,蛊毒隐有反噬之象。若再妄动真气,必遭其噬,轻则功力尽废,神智全失,重则当场经脉爆裂而亡。”

    岳独行心头一震,这女子眼光之毒,一语道破他此刻的窘境。他苦笑道:“前辈慧眼。晚辈……已有所感。但只要霜儿能平安,晚辈这条残命,不足挂齿。”

    女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漠然,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叹息,又似了然。“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亦最是动人。”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随即,她转向那静静立于水潭边、梳理着金色羽毛的雷鹰,抬手轻轻一招。

    雷鹰清鸣一声,展开双翼。女子并未立刻乘鹰离去,而是走到水潭边,俯身,以指尖在水面虚划了几下。一圈淡淡的、乳白色的涟漪,以她指尖为中心荡漾开来,迅速扩散至整个水潭,随即又悄然隐没,了无痕迹。

    “我以此潭水为基,布下一道‘隐踪阵’,可暂时遮蔽此地方圆十丈内的气息,混淆天机,那些扁毛·畜生,一时半刻应寻不到此处。” 女子转身,对岳独行和萧离道,“但此阵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阵法自解。届时,青龙会必有高手循迹而至。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她不再停留,身形微动,已轻盈地飘落于雷鹰宽阔的背脊之上。雷鹰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双翼展开,激起一阵狂风,眼看便要振翅高飞。

    “前辈!” 岳独行急忙喊道,“还未请教前辈高姓大名?今日救命之恩,岳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

    “名号不过虚妄,不必记挂。” 女子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打断了岳独行的话。雷鹰已然腾空,巨大的翅膀掀起强劲的气流。就在即将飞入云层之际,那女子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入岳独行和萧离耳中,却只有短短一句,带着某种预言般的缥缈:

    “西出阳关无故人,东流之水不复回。岳独行,你命数纠缠,劫煞临身。前路已绝,退路已断。然,向死而生,或有一线天机。望你……好自抉择。”

    话音袅袅,随风而逝。那金翎雷鹰载着神秘女子,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倏忽之间,便没入云层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谷之中,只余风声、水声,以及昏迷的苏清霜微弱的呼吸声。

    岳独行怔怔地望着女子消失的天空,心中反复咀嚼着那句“前路已绝,退路已断。然,向死而生,或有一线天机”。这是什么意思?是预言?是警告?还是……指点?

    萧离眉头微皱,显然也在思索那神秘女子的话语。他走到水潭边,仔细观察,潭水清澈依旧,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屏障,将此地与外界隐隐隔绝开来。那女子的手段,果然神妙莫测。

    “岳前辈,” 萧离转身,看向依旧跪坐在地、望着女儿出神的岳独行,沉声道,“那位前辈所言,不无道理。此地虽被阵法遮蔽,但只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追兵必至。苏姑娘服了药,伤势暂时稳住,但需尽快离开,寻地静养。我们需早作打算。”

    岳独行被萧离的话惊醒,他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落在女儿苍白却平静了许多的睡颜上。是啊,只有两个时辰。霜儿伤势沉重,必须尽快得到妥善救治。而他自己……他默默运功内视,心口处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悸动越来越清晰,经脉中原本就狂暴紊乱的内力,此刻更是如同脱缰的野马,左冲右突,带来阵阵针刺般的剧痛。脑海深处,那些冰冷、宏大、充满诱惑与毁灭的意念碎片,又开始蠢蠢欲动,不断冲击着他的神智。

    神秘女子说得没错,他已是强弩之末,内伤、蛊毒、心魔,三重隐患如同三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可能将他吞噬。方才一路疾行,又经历连番激战和情绪大起大落,更是加重了伤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或许下一次全力出手,便是经脉爆裂、心魔反噬之时。

    两个时辰……带着重伤昏迷的霜儿,如何能逃出青龙会的天罗地网?即使有萧离相助,面对青龙会精锐的围追堵截,希望也极其渺茫。更何况,自己这副残躯,已成拖累。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岳独行的心头,让他浑身发冷,却又无比清晰。

    神秘女子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前路已绝,退路已断。然,向死而生,或有一线天机。”

    向死而生……向死而生……

    岳独行缓缓抬起头,看向萧离。这个冷漠的青年,这一路来,寡言少语,却数次救霜儿于危难,身手高绝,心性坚韧,是值得托付之人。若是……若是自己留下,拼死断后,为他和霜儿争取时间,或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是的,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好的办法。霜儿不能死,她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父女重逢,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还有大好年华,她必须活下去!而自己,这个满手血腥、罪孽深重、早已不配为人父的人,能为女儿做的,或许只剩下这最后一件事了。

    用这条残命,为她搏一个未来。用这污秽之躯,为她铺一条生路。

    这,或许就是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后的赎罪。

    心中有了决断,反而平静下来。那股因绝望和疯狂而激荡的气息,渐渐沉凝,转化为一种深沉如海、坚定如铁的决绝。他眼中的赤红和混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剔透的清明和平静。

    岳独行轻轻将女儿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拨开,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他深深地、贪婪地看着女儿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萧离面前,深深一揖,一揖到地。

    萧离眉头一挑,侧身避开:“岳前辈,这是何意?”

    “萧少侠,” 岳独行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岳某有一事相求,恳请少侠答应。”

    萧离看着岳独行,看着他眼中那种平静之下燃烧的决绝火焰,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沉默片刻,道:“前辈请讲。”

    岳独行直起身,目光坦然而坚定:“霜儿重伤,急需救治。我身负内伤蛊毒,心魔缠身,已是拖累。两个时辰后,追兵必至。届时,我留下断后,阻挡追兵。请萧少侠,带着霜儿,立刻离开此地,往东南方向走,那边山势更复杂,或许能寻到出路。无论如何,请少侠务必护霜儿周全,带她……去江南,寻她师父留下的线索,解她体内之毒。”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卷以油布层层包裹的、得自地宫的古老卷轴——“天”字卷。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捧着,递到萧离面前。

    “此物,乃不祥之物,亦是关键。我无力守护,也参不透其中奥秘。请萧少侠代为保管。若……若霜儿将来有需要,或可凭此物,寻得一线生机。岳某……拜托了!”

    萧离看着那古朴的卷轴,又看向岳独行那双充满恳求、决绝,以及深深父爱的眼睛。他本不是多话之人,也非轻易许诺之辈。但这一路行来,岳独行对女儿那深沉如海、不惜一切的爱护,苏清霜外柔内刚、聪慧坚韧的性子,他都看在眼里。更何况,苏清霜于他,亦有相救之恩(指苏清霜曾为其治伤)。

    “岳前辈,” 萧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苏姑娘于我有恩,我既答应护她,自当尽力。此物,我暂为保管,待苏姑娘痊愈,自当交还。至于断后……” 他顿了顿,看着岳独行,“青龙会此次必是精锐尽出,前辈独力断后,恐是十死无生。”

    岳独行惨然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岳某此生,罪孽深重,死不足惜。若能以这残躯,为霜儿换得一线生机,便是我最大的造化。萧少侠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他再次深深一揖:“霜儿……就拜托萧少侠了!请转告她,爹爹……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她娘。但爹爹,从未后悔有她这个女儿。望她……好好活下去,莫要为我报仇,平安喜乐,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说到最后,声音已微微哽咽,但他强行忍住,将“天”字卷塞入萧离手中,然后转过身,不再看昏迷的女儿,怕多看一眼,便会动摇决心。

    萧离默默接过卷轴,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似金非金,似帛非帛。他知道,这卷轴关系重大,岳独行将此物托付,是将全部的希望和女儿的性命,都押在了他身上。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将那卷轴仔细收好,沉声道:“两个时辰后,我会带苏姑娘离开。前辈……保重。”

    岳独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走到水潭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并非为了疗伤,他知道自己伤势已重,蛊毒和心魔更非打坐能够压制。他只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将体内那狂暴的、即将失控的内力,尽可能梳理、凝聚,为即将到来的、最后的战斗,做最后的准备。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山谷中,只有潺潺的水声,和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岳独行闭目静坐,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妻子婉儿温柔的笑靥,女儿霜儿幼时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温馨时光……然后是冲天的大火,凄厉的惨叫,婉儿染血的容颜,霜儿失踪时的绝望嘶喊……接着是青龙会地牢的黑暗,蚀心蛊发作时的非人痛苦,一次次麻木的杀戮,心魔肆虐时的疯狂与挣扎……最后,是山洞中女儿清澈而悲悯的眼眸,是她那句“我不恨您了,爹”,是她靠在自己怀中那温软而真实的触感,是她握住自己手时,传递而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痛苦,悔恨,温暖,希望……种种情绪,如同走马灯般在他心中流转。最终,这一切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纯粹的、不惜一切的守护之念。

    霜儿,爹爹没用,没能保护好你娘,也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还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爹爹满身罪孽,死不足惜。这最后一程,就让爹爹,为你做点事吧。用这条命,换你活下去的机会。好好活着,霜儿,连着你娘的份,好好活着……

    他在心中无声地诉说,如同最后的诀别。

    日头渐渐西斜,山谷中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两个时辰,即将过去。

    岳独行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痛苦、挣扎、疯狂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却又燃烧着两簇平静而炽烈的火焰。他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最深处,带入轮回。

    然后,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向着来时的、那条狭窄陡峭的小径走去。他的背影,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无比挺拔,又无比孤独,如同一个走向注定毁灭战场、却义无反顾的战士。

    萧离看着岳独行决绝而去的背影,沉默地背起了依旧昏迷的苏清霜,用布带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他最后看了一眼水潭,那神秘的“隐踪阵”效力正在迅速减弱,空气中那层无形的屏障已然稀薄。

    他不再犹豫,转身,向着与岳独行相反的、东南方向的密林,展开身法,疾掠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岳独行独自一人,来到了那道险峻的、形如鱼背的山脊之上。此处是通往山谷的唯一咽喉要道,两侧皆是万丈深渊,只有这条狭窄的山脊可通。他选了一块相对宽阔的巨石,盘膝坐下,将钢刀横于膝上。

    山风猎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袍。他遥望着来路,那里,林木幽深,暮色渐合。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青龙会的追兵,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蜂拥而至。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压制体内那狂暴的力量,反而主动引导,将“蚀心蛊”带来的剧痛,心魔带来的混乱低语,以及“天”字卷那宏大而诡异的内力,全部激发、融合!一股危险而恐怖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缓缓升腾,衣袍无风自动,周围的碎石微微震颤。

    既然注定要死,那便死得轰轰烈烈!用这条残命,为女儿,杀出一条血路!用这身罪孽,为自己,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向死而生,一线天机……霜儿,爹爹能为你争得的,只有这一线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好好地走。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远方的山林中,惊起了成群宿鸟,隐约的、密集的破空声和脚步声,正由远及近,迅速逼来。

    岳独行睁开眼,眸中赤红与金光交错,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毁天灭地的疯狂。他握紧了膝上的钢刀,刀身轻颤,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

    他缓缓站起身,面对着追兵将至的方向,如同亘古以来便矗立在此处的礁石,独自迎向那即将到来的、汹涌澎湃的毁灭怒涛。

    断后,死战,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