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386章 痛哭流涕
    山洞外的雨,不知何时已转为瓢泼,如同天河倒灌,冲刷着天目山苍翠的峰峦,也冲刷着洞口附近渐渐被稀释、却依然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雨声哗然,将山洞内压抑的呜咽与粗重的喘息衬得愈发孤寂悲凉。

    萧离将短刀插回鞘中,默默走到洞口,背对着洞内那对相拥的父女,警惕地望向雨幕笼罩的山林。他的侧脸在洞口透入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冷峻,耳朵却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他不是铁石心肠,洞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足以让最坚硬的石头动容。但他更清楚,此刻绝非沉溺悲伤之时。三名青龙会杀手毙命于此,血腥气虽被大雨冲刷,但难保没有同伙循迹追踪而来。岳独行状态诡异,苏清霜重伤昏迷,危机远未解除。

    然而,他不能打扰,也无法打扰。他能感觉到,岳独行那崩溃般的痛哭,不仅仅是因为女儿的重伤,更像是一座压抑了十数年、早已不堪重负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口。那哭声里蕴含的悔恨、痛苦、自我厌弃,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让这潮湿阴冷的山洞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怆。

    岳独行紧紧抱着怀中失而复得、却又因他而濒临死去的女儿,仿佛要将她瘦弱的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仿佛怕一松手,这唯一的珍宝就会如同流沙般消散。苏清霜肩头的伤口已被他草草包扎,渗出的鲜血在布条上染开刺目的红,但好在喂下的解药似乎起效,她脸上那层不祥的青黑之气正在缓缓消退,呼吸虽然微弱,却渐渐趋于平稳。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眉尖因疼痛而紧紧蹙着,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霜儿……霜儿……我苦命的孩子……” 岳独行的脸埋在女儿冰凉散乱的发间,泪水早已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尘土,在他布满胡茬、憔悴不堪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他哭得浑身颤抖,如同风中残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中硬挤出来,带着血沫的味道。

    “是爹……是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他语无伦次,破碎的语句夹杂在无法抑制的抽噎和呜咽中,“爹没用……爹是废物……爹谁都护不住……护不住你娘……也护不住你……”

    滚烫的泪水,一滴滴,一串串,落在苏清霜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混入肩头那刺目的血色之中。他似乎想用泪水去清洗女儿脸上的污迹,去温暖她冰凉的肌肤,去弥补那亏欠了十几年的、如山如海的父爱。可眼泪是咸的,是苦的,混着血,灼痛了女儿的脸,也灼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你娘……你娘她……” 提起亡妻,岳独行的哭声更加凄厉,如同受伤濒死的孤狼在月下哀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是我害了她……是我……是我蠢!是我笨!是我自以为是!我以为我能护她周全……我以为我能给她安稳的日子……可我……我连仇人是谁都没完全弄清楚……就带着你们东躲西藏……最后……最后……”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额上青筋暴起,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他不再看女儿,而是茫然地、空洞地望着山洞湿冷的岩壁,仿佛透过这岩壁,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火光冲天、鲜血淋漓的夜晚。

    “那把火……好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 他喃喃着,声音飘忽,如同梦呓,“婉儿……婉儿把我推开,把你塞进我怀里……她说……‘独行,带霜儿走!快走!’ 她……她转身就冲回了火里……要去拿你娘留给你的那块长命锁……火……梁塌了……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

    他再也说不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那是极致的悲痛噎在胸口,无法宣泄。他抬起那只沾满女儿和自己鲜血的手,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拳又一拳,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该死!我真该死啊!我为什么不拉住她!我为什么要让她回去!一块锁而已!有什么比她的命重要!我算什么男人!算什么丈夫!算什么父亲!” 他嘶吼着,捶打着,仿佛要将那颗被愧疚和痛苦啃噬了十几年的心挖出来,砸碎,碾成齑粉。

    “我抱着你……冲出了火海……你那么小……那么软……在我怀里哭……嗓子都哭哑了……” 他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变得无比轻柔,却又带着更深的颤栗,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脸上,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到处都是追杀的人……青龙会的狗……还有……还有别的……我不认识……但他们都要我的命……也要你的命……我受了伤……很重的伤……抱着你……躲进了乱葬岗……”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尸臭和绝望的夜晚。

    “你发烧了……小脸通红……呼吸越来越弱……我……我没有药……没有吃的……我走投无路……我以为……我以为你也要离开我了……” 他睁开眼,眼中的痛苦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他自己焚烧殆尽,“我把你……把你放在一个干净的草席上……用仅剩的一点银子,求一个路过的、快死的乞丐老头……让他……让他在你‘死后’,把你埋了……给你一个全尸……然后……然后我像条狗一样爬走了……我去引开追兵……我想着……等我杀了他们……我就回来找你……活要见人……死……死也要和你娘葬在一起……”

    他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响亮,在洞中激起回响,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可我回来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草席没了……你没了……连那乞丐老头的尸体都没了……只有一摊血……一摊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自嘲和绝望,“我以为你死了……被野狗拖走了……被那些人找到害死了……我连你的尸骨都没保住……岳独行!你算什么爹!你连女儿的尸首都保不住!你活着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死!”

    他猛地将额头撞向身后的岩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额角淌下,混合着泪水,流了满脸。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悔恨和自我鞭挞之中。

    “我没死成……我像条野狗一样活着……加入了青龙会……给仇人当狗……做尽了腌臜事……我想报仇……我想查出当年到底是谁主使……我想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阴冷刻骨,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恨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可我什么都没查到……什么都没做到……反而越陷越深……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离婉儿……离你……越来越远……”

    “我以为我早就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死在乱葬岗……活着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只知道复仇、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连仇人是谁都找不到的废物……”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儿苍白却依旧美丽的容颜,那眉眼,那鼻梁,依稀有着亡妻的影子,却又如此鲜活,如此真实地存在于他的臂弯之中。这真实的触感,这微弱的呼吸,这温热的(虽然失血而有些冰凉)身体,无一不在宣告,她活着!他的霜儿,奇迹般地活下来了!还长得这么大了!

    “可你还活着……我的霜儿还活着……” 他哽咽着,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拂过女儿被泪水打湿的额发,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老天爷……你是在耍我吗?你让霜儿活下来,却让我以为她死了十几年!你让我像个鬼一样活着,做尽错事,然后又把霜儿送到我面前……却又是因为我……因为我这该死的身份,因为我这逃不脱的宿命,让她为我挡刀,让她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我算什么爹……我有什么资格让你叫我爹……我有什么脸面……面对你……” 他再次痛哭失声,这一次,哭声不再凄厉,而是变成了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充满了无助和绝望。他紧紧抱着女儿,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生命力都渡给她,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冰冷枯竭,能给她的,只有这迟来的、伴随着血泪的悔恨。

    “霜儿……爹的错……都是爹的错……你要是能听见……你醒过来……醒过来看看爹……你想怎么骂爹,怎么打爹,都行……你把爹千刀万剐,爹也心甘情愿……只求你别睡……别离开爹……爹不能再失去你了……不能再失去了……”

    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道歉,重复着悔恨,重复着恳求。泪水如同永不枯竭的泉,冲刷着他脸上的污秽,也冲刷着他灵魂深处那积攒了十几年的、几乎将他彻底腐蚀的脓疮。这痛哭,不仅是情绪的宣泄,更是一种自我审判,一种灵魂的酷刑。他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痛苦的一面,毫无保留地袒露在这冰冷的山洞里,袒露在昏迷的女儿面前,也袒露在(尽管他此刻完全无视的)萧离这个旁观者面前。

    萧离始终背对着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雨幕中的山林,耳中却将岳独行那破碎的哭诉听得一清二楚。饶是他心志坚韧,阅历丰富,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岳独行身上竟背负着如此惨痛的过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误以为女儿已死,堕入青龙会……这其中的痛苦与挣扎,远非外人所能想象。难怪他地宫外眼神那般疯狂复杂,难怪他修炼“天”字卷会走火入魔,心魔丛生。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贪婪或野心,而是一个被命运反复蹂躏、在绝望和仇恨中沉沦了十几年的人,在抓住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天”字卷)后,不可避免的崩溃。

    然而,理解归理解,萧离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岳独行的武功太过诡异,来历不明,与青龙会牵连太深,而且心智显然受过巨大的创伤,极不稳定。方才那清醒后击杀青龙会杀手的一指,看似玄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非人的漠然感。此刻的痛哭流涕固然情真意切,但谁又能保证,下一刻他不会再次被心魔或那诡异的“天”之力量控制?

    更重要的是,苏清霜的伤势。青龙会的毒,非同小可。岳独行喂下的解药似乎起了作用,但谁能保证没有后患?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必须尽快带她离开,寻找安全的地方仔细诊治。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洞口附近,被雨水冲刷过的地面,除了那三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暂时没有其他异常动静。萧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知道不能在此地久留。他转过身,看向洞内。

    岳独行依旧紧紧抱着苏清霜,脸埋在她的发间,肩膀微微耸动,哭声已变得低沉而沙哑,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哀鸣。他周身的气息极其不稳,那新生的、带着天道韵律的真气,与他自身悲痛欲绝的情绪激烈冲突,时而晦涩如渊,时而狂暴如潮,时而却又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显然,这次的情绪崩溃,对他影响极大,是好是坏,难以预料。

    萧离沉默了片刻,缓步上前,在距离岳独行几步外停下,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哭泣声:“岳前辈。”

    岳独行身体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泪水、血污和尘土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唯有一双眼睛红肿不堪、布满了血丝和深刻痛苦的脸。他看向萧离,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随即迅速聚焦,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和审视,但看到萧离手中并未持刀,又看了看怀中昏迷的女儿,那警惕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感激、惭愧和依旧浓烈痛苦的情绪所取代。

    “你……” 岳独行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他清了清喉咙,又咳了几声,才艰难地问道,“是你……一路护着霜儿?”

    “晚辈萧离。” 萧离抱了抱拳,目光平静地与岳独行对视,“与苏姑娘是同伴,亦是……朋友。”

    “萧离……” 岳独行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了然。皇陵地宫外,他曾惊鸿一瞥,似乎就是这个年轻人,与霜儿并肩作战。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脸上,声音低沉而苦涩:“多谢……萧少侠,一路护持小女。岳某……感激不尽。”

    “分内之事。” 萧离道,目光转向苏清霜苍白的脸,“苏姑娘伤势不轻,青龙会的毒虽暂被压制,但难保无虞。此地不宜久留,方才打斗动静不小,血腥气也可能引来麻烦。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寻一处更安全隐秘的所在,为苏姑娘仔细诊治。”

    岳独行身体又是一颤,低头看着女儿肩头渗血的布条,眼中痛色更浓。他何尝不知此地危险?只是方才心神剧震,情绪崩溃,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此刻被萧离点醒,立刻意识到危险远未结束。

    “对……对!离开!必须离开!”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挣扎着想抱着女儿站起来,但双腿一软,竟险些栽倒。方才情绪大起大落,加上试药强行化解毒性,又为女儿疗伤耗费了大量真气和心神,此刻他已是强弩之末,虚弱不堪。

    萧离上前一步,伸出手:“前辈,让我来背苏姑娘吧。你……需要调息。”

    岳独行看着萧离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颤抖不止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自惭。他想自己抱着女儿,想弥补这十几年缺失的守护,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连走路都勉强,如何能保证女儿的安全?

    最终,对女儿安危的担忧压过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再次涌上眼眶的酸涩,极其小心翼翼、如同交接世间最珍贵易碎的珍宝般,将昏迷的苏清霜,轻轻托付到萧离背上。

    “小心她的伤……” 他哑声嘱咐,目光紧紧跟随着女儿,一刻也不愿离开。

    “前辈放心。” 萧离稳稳背好苏清霜,用备用的布条将她固定在自己背上,动作娴熟轻柔。他看了一眼岳独行,“前辈可能行走?”

    岳独行咬了咬牙,扶着冰冷的岩壁,强撑着站了起来,身形虽有些摇晃,但眼神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沧浪剑”的坚韧与决绝:“可以。走!”

    他必须走,必须带着女儿,离开这危险之地。这一次,他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她,哪怕拼上这条早已该在十几年前就结束的性命。

    萧离不再多言,短刀在手,率先向洞外走去。岳独行紧随其后,目光却始终胶着在萧离背上那个纤弱的身影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愧疚、悔恨、后怕,以及一种失而复得后更加小心翼翼的珍视,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

    洞外的雨,渐渐小了,化作淅淅沥沥的雨丝。山林间水汽氤氲,一片朦胧。三具青龙会杀手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被雨水冲刷过的泥泞中,很快就会被落叶和泥土掩埋,如同从未出现过。但这山洞中发生的一切,那惊心动魄的厮杀,那撕心裂肺的痛哭,那迟来了十几年的悔悟与相认,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了三个当事人的心中,也将深刻地改变他们未来的命运轨迹。

    天目山的雨,还在下着,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悲伤,却又带来新的、更加深重的潮湿与阴冷。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但至少在这一刻,失散的血脉,在血与泪中,重新连接。尽管这连接,布满了荆棘,浸透了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