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387章 当年全貌
    萧离背着苏清霜,岳独行踉跄跟随,三人在雨后的山林中艰难穿行。岳独行虽然虚弱,但毕竟武功底子深厚,对天目山一带的地形似乎也做过探查,竟引领着萧离,专走隐蔽难行的小径,避开可能的追踪路线。他沉默着,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萧离背上的女儿身上,偶尔开口指点方向,声音依旧嘶哑低沉,但已不再有先前的崩溃与混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在那场痛哭中宣泄殆尽,只剩下一个空洞而疲惫的躯壳,支撑着完成“带女儿到安全地方”这唯一的执念。

    雨水洗过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却也带着深山老林特有的阴寒。苏清霜在萧离背上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眉头紧蹙,显然昏迷中也在承受着伤痛和余毒的折磨。每当这时,岳独行的脚步就会猛地一顿,呼吸也随之急促,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楚,但很快又强行压下,继续前行。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将晚,他们来到一处更加隐蔽的山坳。这里三面环崖,藤蔓密布,若非岳独行拔开一片极其茂盛的、伪装得极好的藤墙,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萧离绝难发现这里竟别有洞天。

    穿过缝隙,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穴,比之前那个山洞要干燥许多,也更深一些。洞内一角铺着厚厚的干草,旁边还堆着些用油布包裹的干粮、水囊,甚至有一个简陋的石灶和几个瓦罐,显然有人在此长期隐匿的痕迹。洞壁上还插着几根燃烧了一半的松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脂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我前些日子偶然发现的,还算隐蔽。” 岳独行低声解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显得有些空洞。他快步走到干草铺前,手忙脚乱地将其整理平整,又从角落的瓦罐里倒出些清水,沾湿了相对干净的内衫衣角,示意萧离将苏清霜放下。

    萧离小心地将苏清霜平放在干草铺上。她肩头的伤口似乎没有继续渗血,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岳独行跪坐在女儿身边,颤抖着手,用湿润的衣角,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她脸上、颈间的血污和冷汗。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惜与愧疚。

    萧离默默走到洞口,重新检查了藤蔓的伪装,确认无误后,又巡视了一下洞穴内部。这里显然被岳独行经营过一段时间,储备了少量食物和清水,甚至还有一些常见的止血草药。他在洞口附近洒下一些驱虫防蛇的药粉,又寻了块平整的石头,用火折子点燃了洞壁上的松明。橘黄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洞穴的阴冷和黑暗,也映亮了岳独行那张憔悴不堪、布满泪痕和血污的脸,以及苏清霜苍白如纸的容颜。

    做完这些,萧离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个更精致些的药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丹药,走到岳独行身边,递给他:“这是‘玉露护心丹’,对内伤和解毒有奇效,给她服下,可固本培元,压制余毒。”

    岳独行抬起头,看了萧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惭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没有推辞,接过丹药,小心地喂苏清霜服下,又以自身真气助其化开药力。他能感觉到,这丹药入腹不久,女儿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丝,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心中稍定,对萧离的感激又深了一分。

    “多谢。” 岳独行低声道,声音干涩。

    “不必。” 萧离在他对面盘膝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岳前辈,苏姑娘的伤,毒已暂解,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静养调理。此地虽隐蔽,但青龙会既已追至此地,难保不会有后续人马。我们需早做打算。”

    岳独行身体微微一僵,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恨意与……恐惧?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女儿昏迷中依然不安的睡颜,许久,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沙哑地开口:“萧少侠……岳某……有一事相求。”

    “前辈请讲。”

    “若……若岳某有什么不测,” 岳独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求你……无论如何,护霜儿周全,带她离开这里,离开青龙会的视线,越远越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她平安度过余生。” 他顿了顿,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岳某……身无长物,唯有这残破之躯,和一些……见不得光的记忆。但岳某对天发誓,只要霜儿能平安,岳某来世结草衔环,必报大恩!”

    萧离沉默地看着他。眼前的男人,褪去了疯狂,褪去了诡异武功带来的疏离感,此刻只是一个为了女儿可以舍弃一切、包括尊严和生命的父亲。他相信岳独行此刻的恳求是发自肺腑的。但……

    “前辈,” 萧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苏姑娘为何冒险进入天目山,想必您也清楚。她历经艰辛,九死一生,不仅仅是为了确认您的生死,更想知道的,是当年的真相,是您为何会与青龙会为伍,是这十几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目光扫过苏清霜苍白的脸,“如今她重伤昏迷,生死一线,若她醒来,最想知道的,恐怕不是如何逃离,而是这一切的答案。您若真为她好,或许不该替她决定‘平安余生’是什么,而该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她自己。”

    岳独行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刚刚平复一些的情绪再次剧烈翻涌。真相……那血与火的真相,那将他拖入无间地狱的真相……他如何有脸对女儿说出?可萧离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他早已破碎的心上。是啊,霜儿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在他怀中哭泣的稚龄幼女。她有权利知道一切,有权利决定自己的路。而他这个失职的父亲,唯一能为她做的,或许只剩下这迟来的、残酷的坦白了。

    火光跳跃,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如同岳独行此刻纷乱的心绪。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萧离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用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干涩而缓慢的声音,开始讲述那尘封了十几年、血淋淋的过往。

    “当年……我岳独行,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微名,‘沧浪剑’的称号,是朋友们抬爱。” 岳独行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眼中深切的痛苦,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我醉心剑道,性子……或许有些孤高,也因剑法,结下了一些仇家,但自问行事还算磊落,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直到……我遇见了婉儿,霜儿的娘亲。”

    提到亡妻,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淹没。“婉儿是江南书香门第的闺秀,温柔善良,不谙江湖险恶。我与她……一见倾心。岳家虽算不得名门,但也有些根基。我本以为,凭手中之剑,足以护她一世安稳。我们成了亲,有了霜儿……那几年,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时光。”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但随即,语气骤然转冷,如同从温暖的春日,瞬间坠入冰窟。

    “可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我岳家有一件传家之宝,乃是一块古玉,据说是前朝宫中流出,本身价值不菲,但更重要的,是其中似乎隐藏着一个秘密,与传说中的‘天机图’有关。此物一直由我父亲秘密收藏,连我也只知其名,未见其物。父亲临终前,才将古玉交给我,并再三叮嘱,此物不祥,切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探寻其中秘密,最好寻一稳妥之地,永久封存。”

    岳独行苦笑一声,充满了嘲讽与悔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虽听从父命,将古玉秘密收藏,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甚至连婉儿都未曾告知。可不知怎的,消息还是走漏了。先是有人暗中窥探,接着是几次不痛不痒的试探。我提高了警惕,但并未太过在意,以为不过是些觊觎宝物的宵小。我那时……太自负了,以为凭我的剑,足以应付一切。”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直到霜儿三岁那年生辰……那天,婉儿特意下厨,做了一桌好菜,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还记得,霜儿戴着婉儿给她新打的长命锁,摇摇晃晃地扑到我怀里,叫我‘爹爹’……”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中再次泛起水光,但被他强行压下。

    “变故,就发生在那天夜里。” 岳独行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带着刻骨的恨意,“一群蒙面黑衣人,突然杀入府中。他们武功极高,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盗匪。我仓促应战,护着婉儿和霜儿且战且退。但他们人多势众,而且……其中似乎有人,对我的‘沧浪剑法’极为熟悉,总能料敌机先,攻我破绽。我寡不敌众,身受重伤……”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婉儿……婉儿为了护着吓哭的霜儿,替我挡了一掌……那一掌,震碎了她的心脉……” 岳独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我……我眼睁睁看着她倒在我怀里,嘴里不停地涌出血,却还拼命地对我喊……‘独行……带霜儿……走……’”

    洞穴中一片死寂,只有岳独行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和松明燃烧的噼啪声。萧离沉默地听着,他能想象那是怎样一幅惨烈的画面。

    “我……我疯了……抱着霜儿,拼命杀出重围……身后是冲天的大火,他们将整个岳府都付之一炬,想毁尸灭迹……” 岳独行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疯狂,“我受了重伤,霜儿也受了惊吓,高烧不退。我带着她,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逃避追杀。那些黑衣人,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来自一个神秘而恐怖的组织——青龙会!”

    “青龙会……” 萧离低声重复,目光微凝。

    “是,青龙会。” 岳独行惨然一笑,“他们不仅想要我岳家的古玉,似乎更想斩草除根,抹去所有可能知道古玉秘密的人。我带着霜儿,躲进了城外的乱葬岗……那里,是我一生噩梦的开始,也是……我以为的,终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霜儿烧得越来越厉害,我身上的伤也发作了,缺医少药,眼看她气息越来越弱……我……我以为她撑不下去了……追兵又至……我走投无路……” 他将头深深埋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把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给了一个在乱葬岗等死的、奄奄一息的老乞丐,求他在霜儿……‘去后’,给她一个体面的安葬……然后……然后我将昏迷的霜儿,用干净的草席裹好,放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土坡上……我……我去引开追兵……”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我想着,杀了追兵,我就回去找霜儿,活要见人,死……也要和她娘葬在一起。” 岳独行的声音嘶哑破碎,“可我……我没死。我杀光了那批追兵,自己也只剩一口气。我拖着残破的身体,爬回乱葬岗……草席没了,霜儿没了,老乞丐的尸体也没了……只有一摊血……”

    他再次抬起头,脸上已是泪流满面,但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我以为……霜儿被他们找到害死了,或者……被野狗……我连她的尸骨都没找到……我……我在乱葬岗坐了三天三夜,像一具行尸走肉。我想死,可我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来,是青龙会的人找到了我。” 岳独行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与麻木,“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死,或者加入他们,为他们效力,换取追查真凶、报仇雪恨的机会,以及……追查霜儿下落的资源。我信了他们的鬼话……我以为,加入他们,就能借助他们的力量,查出当年灭门的幕后黑手,也能找到霜儿的……尸骨,让她入土为安。我太天真了……也太绝望了……”

    “所以,你就加入了青龙会?” 萧离沉声问。

    “是。” 岳独行回答得毫不犹豫,眼中却充满了自我厌弃,“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为了报仇,为了婉儿,为了霜儿……可实际上,我只是个懦夫,是个贪生怕死的可怜虫。我堕入了黑暗,成了青龙会的爪牙,为他们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我离我想追查的真相越来越远,离婉儿和霜儿……也越来越远。所谓的追查,不过是他们控制我的手段,十几年了,我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甚至连当年动手的是青龙会哪一坛、受谁主使,都模糊不清。”

    他痛苦地抱住头:“我越陷越深,无法自拔。青龙会控制人的手段,远比我想象的可怕。他们给我种下了‘蚀心蛊’,定期需要解药压制,否则蛊虫噬心,生不如死。我就像一条被拴着链子的狗,只能为他们卖命。直到……‘天机图’的线索出现。”

    岳独行看向萧离,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青龙会对‘天机图’志在必得。我被派去漠北,参与争夺。地宫之中,九死一生,我意外得到了‘天’字卷的残卷。我本以为,这是摆脱控制、获得力量报仇的机会……可那‘天’字卷……” 他脸上露出恐惧与痛苦交织的神色,“那不是武学,那是……那是通往疯狂和毁灭的路!我参悟它,越陷越深,心魔丛生,神智时清醒,时混乱。我看到了……看到了婉儿,看到了霜儿,看到了无数被我害死的人……他们都在向我索命……还有那些……宏大的、冰冷的、漠视一切的‘天道’意念……它们告诉我,亲情是孽,仇恨是障,一切都无意义……我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

    “地宫外,我看到霜儿……” 他看向昏迷中的苏清霜,泪水再次汹涌,“我以为是幻觉,是心魔……可那感觉那么真实……我想喊她,想靠近她,可我体内的蛊毒发作,心魔也同时爆发……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之后,我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摆脱了青龙会的控制,逃到了这里……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生自灭,或者……彻底疯掉,也好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可我没想到……霜儿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她还来找我……而我……我却差点害死她……” 岳独行泣不成声,再次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洞穴中,只剩下他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萧离沉默地听着,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岳独行的遭遇,远比他想像的更加曲折,也更加悲惨。灭门之痛,丧妻之哀,失女之恨,堕入黑暗的无奈与自我厌弃,被蛊毒控制的绝望,修炼邪功的心魔反噬……这一切,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无比恶毒的网,将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沧浪剑”,拖入了无底的深渊。

    难怪他地宫外眼神那般复杂,难怪他会走火入魔。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坏人,而是一个被命运、被阴谋、被自身选择反复折磨,最终走向崩溃的悲剧人物。而他加入青龙会的初衷,竟也是为了追查真相,寻找女儿……尽管这初衷,早已在黑暗中扭曲变形。

    “那老乞丐……” 萧离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岳前辈,您可还记得那老乞丐的样貌特征?或者,当时乱葬岗附近,可还有什么别的异常?”

    岳独行从掌心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回想,缓缓摇头:“当时……我心神俱丧,霜儿奄奄一息,追兵在侧……我只记得那老乞丐年纪很大,很瘦,躺在破草席上,似乎染了重病,气若游丝……样貌……记不清了。至于异常……” 他眉头紧皱,努力回忆,“似乎……那天乱葬岗附近,除了那老乞丐,还有一个……一个背着药篓、像是游方郎中打扮的人,在远处匆匆走过,但我当时心乱如麻,并未在意。”

    游方郎中?萧离心中一动。苏清霜曾提过,将她抚养长大的师父,正是一位游方郎中打扮的神秘高人,且从未透露过姓名来历,只在她临终前,才说出“岳独行”和“青龙会”的字眼。时间、地点、身份,似乎都能对上。

    “如果……” 萧离缓缓道,目光看向昏迷的苏清霜,“如果那位路过的‘游方郎中’,并非偶然,而是有心人呢?如果他看到了您托付老乞丐,看到了您离开,然后在您引开追兵后,带走了重伤昏迷、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苏姑娘呢?”

    岳独行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萧离:“你……你是说……”

    “苏姑娘曾对我说,她自幼被一位游方郎中打扮的师父抚养长大,师父待她如亲生,教她武功,但从不提她的身世,直到临终前,才说出您的名字,并让她小心青龙会。” 萧离平静地陈述。

    “轰!”

    如同惊雷在岳独行脑海中炸响!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游方郎中……抚养长大……临终之言……

    一切,似乎都串起来了!

    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在乱葬岗的女儿,很可能就是被那位“恰好”路过的游方郎中所救!那位郎中,或许看出了岳家的惨案非同寻常,或许本就与岳家有些渊源,或许只是出于怜悯……总之,他救下了霜儿,并将她抚养成人,传授武艺,却为了保护她,隐瞒了她的身世,直到临终前,才将真相和危险,告知于她。

    而他,这个愚蠢、懦弱、自以为是的父亲,却因为绝望和错误的判断,以为女儿已死,从而堕入青龙会,在黑暗中挣扎沉沦了十几年,甚至……差点亲手将女儿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原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岳独行喃喃自语,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泪水之中,除了无尽的悔恨,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更深沉的、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游方郎中”,也就是霜儿师父的感激。

    “是师父……是师父救了霜儿……养育了她……教她成人……” 他泣不成声,朝着虚空,郑重地、颤巍巍地,磕了三个头,“恩公……岳独行……代亡妻,代小女,叩谢恩公大恩大德!恩公在上,岳独行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必报恩公救命养育之恩!”

    磕完头,他重新看向女儿,眼中是更加汹涌的泪水,和一种混合了庆幸、后怕、无尽愧疚,以及……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光芒。霜儿还活着,是被好心人所救,平安长大,还学了武功,有了自保之力……这大概是这黑暗十几年中,唯一的一缕微光了。

    “可是……可是师父从未对我提过这些……” 一个虚弱、细若游丝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

    岳独行和萧离同时一震,猛地看向干草铺。

    只见苏清霜不知何时,已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也有些涣散,但显然是清醒了过来。方才岳独行那撕心裂肺的讲述,她竟在昏迷中,隐约听到了一些!

    “霜儿!” 岳独行又惊又喜,几乎是扑到女儿身边,想握住她的手,却又怕碰疼她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只是颤抖着,急切地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毒……毒怎么样了?”

    苏清霜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清澈却带着茫然和痛楚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痛哭流涕、悔恨交加的男人。她听到了,听到了那些血与火的往事,听到了灭门的惨剧,听到了母亲的惨死,听到了父亲的绝望与“背叛”,也听到了那可能的、关于师父的真相。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肩头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她思维有些迟缓,但心头的惊涛骇浪,却比身体的痛苦更加猛烈。原来……她的身世如此惨烈。原来,爹娘并非死于普通的江湖仇杀。原来,父亲这十几年来,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活在如此黑暗的深渊之中。

    恨吗?怨吗?看到他此刻痛不欲生、悔恨涕零的模样,听着他字字血泪的忏悔,那些积压在心中十几年的委屈、不解、甚至怨恨,似乎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了更加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酸楚?是释然?还是……依旧无法轻易原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散乱的鬓发。

    “霜儿……你……你别哭……是爹不好……都是爹不好……” 岳独行看到女儿的眼泪,顿时慌了手脚,想替她擦拭,又不敢,只能语无伦次地道歉,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再次涌出。

    苏清霜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卑微而脆弱的男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加残酷。而当残酷的真相,以这样一种血淋淋的方式揭开时,带来的,除了痛苦,还有抉择。是选择原谅,还是选择割裂?是选择背负,还是选择放下?

    洞穴中,火光摇曳,映照着相对无言的三人。洞外的夜色,深沉如墨,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藏匿着无尽悲伤与秘密的山洞,彻底吞噬。而前路,依旧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