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332章 丙午午月
    黑暗,无尽的黑暗,伴随着巨石坠落、泥土塌陷的轰鸣,以及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带来的失重感。

    沈炼紧紧抱着怀中哭喊挣扎的沈夜,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萧离最后掷来的、包裹着“人”卷和黑色令牌的布包,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向着未知的深渊坠去。耳畔是沈夜撕心裂肺的哭喊“萧叔叔!萧叔叔!”,是巨石砸落洞壁的巨响,是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心脏狂跳、血液奔流的轰鸣。

    预言中那幅幅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丙午午月,双星陨落,天下倾覆……”

    这十二个字,如同十二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他的心里。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远比常人更清楚这短短十二个字背后可能蕴含的滔天血浪。

    丙午,是天干地支纪年。当今天子登基已有二十余载,如今正是……他心中飞快计算,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按照推算,距离下一个丙午年,竟然只剩下……不足四年!而“午月”,是指农历五月。四年后的五月……这个时间点,像一道催命符,悬在了王朝的命脉之上。

    “双星陨落……” 沈炼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星象之说,他虽不全信,但身处庙堂,耳濡目染,也知历代钦天监皆以此观天下气运。双星,尤其是光芒万丈、煌煌如日的“双星”,所指为何?结合“天下倾覆”的谶语,几乎不言自明——这“双星”,极有可能直指当今坐镇神京、执掌天下的那两位至尊!皇帝,与……太子?抑或是皇帝与某位权势滔天的亲王?无论是哪种可能,都预示着四年之后,大明王朝的最高权力中枢,将发生惊天动地的剧变,而且是陨落、是倾覆!

    若预言为真……沈炼不敢再想下去。神京染血,龙气哀鸣,四方烽起,金瓯将缺……那是何等可怕的景象?煌煌大明,立国百余载,难道国祚将终?而自己怀中的沈夜,这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在这“天命散落,群雄逐鹿”的乱世预言中,又将何去何从?还有那三卷天机图……“得之者,未必为幸;失之者,未必为祸。人心所向,即天命所归。” 这飘渺的道音,此刻回想,更觉意味深长,仿佛一种警示,又像是一种诱惑。

    “舅舅!舅舅!萧叔叔他……” 怀中,沈夜的哭声将他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小家伙脸上满是泪水和烟尘,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悲痛,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

    沈炼心中一痛,紧了紧手臂,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道:“小夜别怕,萧叔叔……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逃出去。”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那等塌天之祸下,萧离生还的希望渺茫。但此刻,他必须安抚沈夜,也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还活着,小夜还活着,地卷和人卷也在他手中,他肩负的,远不止是他们两条性命。

    下坠的过程似乎无比漫长,又仿佛只是瞬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上方洞口处透下的、被尘土弥漫的微弱天光(或许是从崩塌的穹顶裂缝透入的?),以及偶尔坠落的石块摩擦洞壁带起的零星火花,能提供些许照明。这似乎并非笔直的竖井,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粗糙的天然或人工开凿的甬道,他们正沿着陡峭的坡道飞速滑落,身体不断撞击着凹凸不平的洞壁,带来一阵阵剧痛。

    “抓紧我!” 沈炼低吼一声,将沈夜的头护在自己胸前,用背部承受了大部分撞击,另一只手将布包塞入怀中,与“地”卷放在一起,然后反手拔出绣春刀,狠狠插入身侧的洞壁!

    “嗤——!”

    刺耳的金石摩擦声响起,刀刃在岩壁上划出一长串耀眼的火花,下滑的速度骤然减缓。沈炼手臂肌肉贲起,青筋暴露,死死握住刀柄,靠着绣春刀的锋利和自身的功力,硬生生在陡峭的坡道上刹住了身形。

    他喘着粗气,借着刀刃摩擦产生的零星火花和上方透下的微光,迅速打量四周。这是一条倾斜向下、不知多深的狭窄甬道,仅容一人勉强通行,四周岩壁粗糙湿滑,布满苔藓,空气混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上方,崩塌的轰鸣声依旧隐约传来,但已不似在主殿中那般震耳欲聋,显然他们已经坠落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暂时安全了?不,远远不够。这地宫正在全面崩塌,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甬道随时可能被掩埋,而且,后面是否还有追兵?岳独行、青龙会的人,是否也找到了别的逃生路径?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小夜,抱紧舅舅的脖子,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松手,不要睁眼。” 沈炼沉声吩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夜虽然害怕,但对舅舅有着本能的绝对信任,立刻用小手死死搂住沈炼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颈窝,紧紧闭上了眼睛。

    沈炼深吸一口气,拔出绣春刀,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沈夜牢牢固定在胸前,然后不再犹豫,顺着陡峭湿滑的坡道,小心翼翼地向下滑行。这一次,他不再任由身体自由坠落,而是用绣春刀和双脚不断寻找支点,控制着速度,同时凝神倾听四周的动静,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

    与此同时,在崩塌地宫的另一处。

    “咳咳……咳……” 岳独行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带着沙土的淤血。他靠在一处相对稳固的、由几块巨大落石交错形成的三角空间内,浑身剧痛,内息紊乱,左肩的剑伤还在渗血,那是清霜留下的。但他对这一切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用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握着怀中那卷非帛非革、触手温凉的卷轴,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喜悦和贪婪。

    “天卷……天卷!哈哈哈!预言!天命在我!天命在我啊!” 他低低地笑着,声音嘶哑,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他也“看”到了那预言。丙午午月,双星陨落,天下倾覆!这对他而言,非但不是噩耗,反而是天大的喜讯!他岳独行蛰伏多年,苦心经营,所图为何?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在这天下棋局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问鼎那至高之位?如今,预言指明了朝廷将有大变,天下将乱,而这“天”之卷,又落入他手,这不正是上天赐予的机缘吗?

    “天”卷,象征星辰运行,天道轨迹,或许能窥测天机,把握时运!若能参透其中奥秘,在这“天命散落,群雄逐鹿”的乱世,何愁不能乘风而起,成就一番霸业?至于那“双星”是谁,天下如何倾覆,他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如何在这倾覆的乱局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沈炼……萧离……青龙会的杂碎……等着吧,等老子参透这天机,必将你们一一清算!” 岳独行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他小心翼翼地将卷轴贴身收藏好,辨明了一下方向。这里并非他之前冲入的那个甬道,而是在崩塌中意外跌入的一条狭窄裂缝,似乎通向地宫更深处。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出去,带着天卷出去,哪里都是通天大道!

    他服下几颗疗伤丹药,略作调息,便挣扎着起身,沿着裂缝,向着隐约有风流动的方向,蹒跚而去。

    ……

    另一边,崩塌的乱石堆中。

    “呃……” 清霜发出一声痛苦的**,缓缓从一堆碎石中撑起身子。她运气不错,在穹顶砸落的瞬间,及时躲入了一处倾倒的巨型陶俑后方,虽然被震晕,又被落石掩埋了半边身子,但并未受到致命伤。

    她挣扎着从石堆中爬出,浑身剧痛,灰头土脸,早已不复之前的清冷仙子模样。回想起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那贯穿灵魂的金光和预言画面,她依旧心有余悸。

    丙午午月,双星陨落,天下倾覆……清霜的脸色同样苍白。她是江湖人,但对朝堂并非一无所知。这预言若传开,必将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提前引发动荡。而天机图……她眼睁睁看着岳独行夺走了“天”卷,沈炼带着沈夜抢走了“地”卷,而“人”卷,则与那黑色令牌一起,被巨石淹没,生死不知的萧离掷给了沈炼。

    三卷分散,各有所属。预言已显,乱世将启。而她,清霜,在这场惊变中,得到了什么?损耗了真气,受了伤,与岳独行彻底反目,与沈炼、萧离也结下了更深的梁子(毕竟她曾出手阻拦沈炼夺图),天机图一卷未得,还差点被埋在这地底。

    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挫败感涌上心头。但很快,这情绪就被更深的寒意取代。青龙会!那些黑衣杀手!他们似乎也对“人”卷势在必得,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江湖势力。他们是否也逃出去了?如果逃出去了,他们会善罢甘休吗?尤其是知道她和岳独行也参与了争夺,甚至岳独行还夺走了“天”卷……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清霜强撑着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主殿已彻底塌陷,来路被堵死,只能另寻出路。她看到不远处有一条因崩塌而露出的、黑黝黝的裂缝,似乎有凉风吹出。咬了咬牙,清霜不再犹豫,拖着伤体,向着那条裂缝走去。当务之急,是活下来,离开这绝地。至于预言,至于天机图,至于未来的天下大势……先活下来再说。

    ……

    地宫更下方,某条幽深曲折、水流潺潺的暗河旁。

    “哗啦……” 萧离从冰冷的河水中挣扎着爬上岸,瘫倒在湿滑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腹间的剧痛,忍不住又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河水。

    他没死。

    在最后那千钧一发之际,头顶巨石砸落,两个青龙会杀手近在咫尺。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莫名的力量(或许是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人”卷和黑色令牌在那一刻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让他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反应——他没有向上或向侧方闪避,那只会被巨石砸成肉泥或被杀手乱刀分尸。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选择——用尽最后力气,向着身旁一处因剧烈震动而新出现的、深不见底的地缝,纵身跃下!

    地缝之下,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一条地下暗河!他抱着“人”卷和令牌,如同秤砣般坠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被湍急的暗流裹挟着,不知冲出了多远,最后被冲到了这处相对平缓的河滩。

    他还活着,但伤势极重。内腑受创,肋骨似乎断了几根,左臂剧痛可能已经骨折,身上更是多处擦伤撞伤,冰冷的河水几乎带走了他全部的体温和力气。更糟糕的是,在暗河中,“人”卷和黑色令牌虽然依旧被他死死抱在怀里,但那个防水的布包早已不知被冲到了哪里。此刻,那卷灰色的、触手冰凉的“人”字卷轴,和那块同样冰凉、纹路幽深的黑色令牌,就贴着他湿透的胸膛,传来一阵阵奇异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凉意。

    萧离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头顶幽暗、布满钟乳石的穹顶,脑海中却不断回闪着那金光中显现的预言画面。

    丙午午月……这个时间点,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他虽非朝堂中人,但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深知这个预言一旦流传出去,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而“双星陨落,天下倾覆”,这八个字更是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到了沈夜,那个身世可怜又奇特的孩子,在这预言指向的乱世中,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还有这天机“人”卷……黑色令牌传来阵阵脉动,与怀中的“人”卷隐隐呼应。这卷轴中,又隐藏着怎样的奥秘?预言中那代表“人”之力的灰色光流,是否就应在此卷之上?而那句“人心所向,即天命所归”,又暗示着什么?

    无数的疑问,沉重的负担,加上身体的剧痛和冰冷的窒息感,让萧离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知道,不能睡,睡了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沈炼和沈夜怎么样了?他们逃出去了吗?岳独行和青龙会的人呢?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攥住了怀中的“人”卷和黑色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必须活着出去,必须找到沈炼和沈夜,必须弄清楚这预言和天机图的真相,必须……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咬着牙,忍受着剧痛,艰难地翻了个身,趴在冰冷的岩石上,一点点向着隐约有光线和风声传来的方向爬去。身后,暗河水流潺潺,仿佛在低语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

    地宫之外,崩塌的皇陵入口废墟之上。

    谢凌海和谢云舟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砂石中爬出,望着眼前已经完全塌陷、被流沙和巨石彻底掩埋的皇陵入口,以及远处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两人脸上都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无边的震撼和沉重。

    他们也看到了那道金光,感受到了那贯穿灵魂的意念洪流,看到了那三幅预言画面。

    “丙午午月,双星陨落,天下倾覆……” 谢凌海喃喃重复着,这位老成持重的江湖名宿,此刻脸色苍白如纸,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不是愚昧之人,这预言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这不仅仅关乎朝堂,更关乎整个天下的每一个人。江湖,从来不是脱离朝堂的世外桃源,天下倾覆,江湖又岂能独善其身?

    “二叔……沈大人,萧先生,还有小夜他们……” 谢云舟脸上写满了担忧,望着那被彻底掩埋的入口,声音干涩。他们守在外面,经历了地动山摇、流沙陷落,侥幸逃得一命,但沈炼他们深入皇陵核心,生还希望……

    谢凌海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吉人自有天相……但愿他们能逃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地不宜久留。预言显现,天机图出世,消息一旦传开,必将引来无数腥风血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返回关中,将此事禀明家主。这天下……恐怕要乱了。”

    叔侄二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已成为巨大坟包的皇陵废墟,转身,互相搀扶着,向着沙漠日出的方向,步履蹒跚地走去。背后,是渐渐被风沙掩埋的废墟,和那个沉甸甸的、名为“丙午午月”的预言。

    沙漠的黎明,依旧带着寒意。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席卷天下、无人能避的风暴,已经随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和那十二个字的预言,悄然拉开了序幕。

    四年,只剩下不到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