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轻,很急促,带着一种明显的慌张和踉跄,在空旷寂静的甬道中被放大,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正迅速从箭雨甬道的方向靠近。
萧离、谢凌海和吴伯瞬间绷紧了神经,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向甬道两侧的阴影中退去,紧贴墙壁,屏住呼吸。萧离将火把尽量压低,减少光亮暴露位置。谢凌海握紧了手中的拐杖,虽然无法战斗,但也能当武器一搏。吴伯则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是岳独行的人?还是那些怪物学会了更隐蔽的行进方式?亦或是……其他幸存者?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来人粗重的喘息和似乎带着哭腔的低语,声音稚嫩而慌乱:“……别过来……走开……舅舅……萧大哥……你们在哪……”
这声音……是沈夜!
萧离心头一震,毫不犹豫地从阴影中站了出来,低喝一声:“沈夜!这边!”
火光映照下,只见甬道拐角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正是沈夜!他衣衫褴褛,小脸上沾满了泥污和血痕,原本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惧和泪水,左手紧紧捂着右臂,指缝间有鲜血渗出。他跑得跌跌撞撞,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萧大哥!” 沈夜看到萧离,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他扑来。
几乎在沈夜冲过拐角的同时,他身后的黑暗甬道中,猛地传来两声暴戾的嘶吼!紧接着,两道快如鬼魅的青灰色身影,手脚并用地从拐角处窜出,直扑沈夜的后背!正是之前谢凌海描述过的那种“人形怪物”!它们皮肤青灰,布满褶皱,四肢细长,指甲乌黑尖锐,咧开的嘴里是锯齿般的獠牙,眼中闪烁着猩红狂暴的光芒,动作迅猛无比,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小心!” 萧离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右手早已扣在掌中的锋利石片瞬间激·射而出,目标直指冲在最前面那只怪物的眼睛!同时,他左手虽然无法用力,但也下意识地抬起,将扑过来的沈夜一把揽到身后,用身体护住。
“噗嗤!” 一声轻响,石片精准地射入最前面那只怪物的左眼,黑绿色的汁液爆开,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前冲之势一滞,用爪子疯狂地去抓挠受伤的眼睛。
但另一只怪物已然扑到近前,乌黑的利爪带着腥风,直抓萧离面门!萧离右手已空,左臂不便,只能侧身闪避,同时右脚飞起,踢向怪物胸腹!然而那怪物动作极快,竟然在半空中诡异一扭,躲开了这一脚,利爪变向,依旧抓向萧离咽喉!
眼看利爪及喉,萧离已避无可避!
“畜生!” 一声怒喝响起,是谢凌海!他虽腿脚不便,但手上功夫仍在,关键时刻,他将手中的拐杖当做长枪,猛地向前一刺!这一刺凝聚了他身为锦衣卫百户的功底,虽然力道不足,但角度刁钻,直取怪物腋下空门!
怪物似乎对谢凌海的攻击有所忌惮(或许是之前吃过亏),被迫收爪,凌空一个翻滚,落在数步之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谢凌海,发出低沉的威胁嘶吼。
而被萧离护在身后的沈夜,此刻也反应过来,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赤红色、形如火焰的玉牌!玉牌在他手中,似乎感应到什么,竟然微微泛起了温润的红光。
沈夜想也不想,将那赤红玉牌对准扑来的怪物,口中发出一声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叱喝:“离火灼邪,退!”
说来也怪,那玉牌红光一闪,虽然微弱,但扑向萧离的那只怪物,以及旁边那个被石片射伤眼睛、刚刚缓过劲来的怪物,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一般,同时发出惊恐的嘶叫,向后连退数步,猩红的眼中竟露出明显的畏惧之色,不敢再上前,只在数步外焦躁地低吼徘徊,似乎对沈夜手中的赤红玉牌极为忌惮。
萧离和谢凌海都没想到沈夜身上竟然有能克制这些怪物的东西,而且看那玉牌的样式和光芒,难道就是……
“离字令?!” 萧离脱口而出。那玉牌的形状、颜色,以及散发出的、与离火石门隐隐呼应的灼热气息,无不指向龟甲上提到的“离”卦信物!
沈夜握着发光的玉牌,小脸苍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两只不敢上前的怪物,用力点头:“是……是舅舅以前给我的护身符,说……说关键时候能保命……我掉下来之后,它有时候会自己发光……”
此时,那两只怪物虽然畏惧玉牌红光,但并未退走,而是围着三人打转,寻找机会,口中不断发出威胁的低吼,涎水从嘴角滴落,在地面腐蚀出小小的坑洞。而被石片所伤的怪物,捂着眼睛,伤口处黑绿色的汁液不断渗出,更显狰狞。
“它们怕这玉牌的光,但不会怕太久,而且可能有更多怪物在附近。” 谢凌海强忍腿痛,用拐杖支撑身体,警惕地注视着两只怪物,低声道,“必须尽快解决它们,或者甩掉它们!”
萧离点头,目光扫过沈夜受伤的右臂,又看向不远处紧闭的、需要“离”字信物才能开启的离火石门。沈夜的出现,带来了“离”字令,但也引来了怪物。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危机,打开石门!
“沈夜,玉牌拿稳,对着它们,慢慢后退,靠近那扇门!” 萧离快速吩咐,同时从腰间拔出绣春短刃,挡在沈夜身前,对谢凌海道:“谢兄,你护住吴伯和沈夜,我去解决那个受伤的!”
话音未落,他已揉身扑上,目标直指那个左眼受伤、动作稍显迟缓的怪物!受伤的怪物虽然眼睛受创,但凶性不减,感应到萧离扑来,立刻张开血盆大口,挥舞着利爪迎上。
萧离右手麻痹感未消,但生死关头,也顾不了许多。他身形一侧,险险避开怪物当胸一抓,短刃顺势斜撩,划向怪物咽喉!怪物反应极快,脖子一缩,短刃只在其肩胛处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黑绿色的血液溅出。怪物吃痛,更加狂暴,另一只爪子横扫而来,直取萧离腰腹!
萧离不退反进,矮身从怪物臂下穿过,同时反手一刀,狠狠刺入怪物腰间!这一下用尽了他残存的气力,短刃直没至柄!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疯狂挣扎,萧离死死握住刀柄,借着怪物挣扎的力道猛地一搅,然后迅速抽刀后退,一股腥臭的黑血喷涌而出!
怪物踉跄几步,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而另一只完好的怪物,见同伴被杀,更是狂怒,但似乎对沈夜手中越来越亮的赤红玉牌忌惮更深,只敢在外围焦躁地嘶吼,却不敢贸然扑上。
“萧大哥!” 沈夜见萧离得手,松了口气,但手中的玉牌红光也开始闪烁不定,似乎消耗不小,他的小脸更加苍白。
“快!到门那边!” 萧离急促道,警惕地注视着剩下那只怪物,掩护着众人向离火石门退去。
谢凌海和吴伯互相搀扶,沈夜高举着红光闪烁的玉牌,四人慢慢退到石门前。那只怪物不甘地在数步外逡巡,发出阵阵低吼,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沈夜,把玉牌放进那个凹槽!” 萧离指着石门中央的圆形凹槽。
沈夜依言,将手中那块赤红如火的玉牌,小心翼翼地放入凹槽之中。严丝合缝!玉牌放入的瞬间,凹槽周围那些细密的符文再次亮起红光,但这次的红光温润而稳定,如同流淌的熔岩,瞬间布满了整个石门,与玉牌的光芒交相辉映。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齿轮和机括转动的轰鸣声从石门内部传来,厚重的大门开始微微震动,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下,那扇紧闭的、险些让他们葬身火海的石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宽阔得多的、斜斜向上的阶梯甬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出柔和白光的夜明珠(虽然大多已黯淡),照亮了前路。甬道中,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干燥、也更为浓郁的檀香混合着淡淡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与身后甬道的潮湿腥臭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 萧离低喝一声,最后一个退入门内,目光始终锁定着那只徘徊不前的怪物。
就在石门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那只怪物似乎终于按捺不住,或者说对“猎物”逃离的愤怒压过了对玉牌的恐惧,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啸,猛地扑了上来,乌黑的利爪直插向正在合拢的门缝!
然而,就在它的爪子即将触及门缝的瞬间,那已经没入门框大半的赤红玉牌,骤然爆发出最后一抹强烈的红光!红光扫过怪物的爪子,怪物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整只爪子瞬间冒起青烟,皮开肉绽!它惨叫着缩回爪子,而石门也在此刻“轰隆”一声,彻底关闭,将内外隔绝。
门外传来怪物疯狂撞击石门和愤怒嘶吼的声音,但石门厚重无比,纹丝不动。门内,只剩下四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夜明珠发出的微弱光芒。
暂时安全了。
萧离背靠着冰冷的石门,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刚才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几乎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体力,左臂的疼痛和右手的麻痹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没有晕过去,看向同样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沈夜。
“沈夜,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萧离喘着气问道,目光落在沈夜捂着右臂的手上,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袖。
沈夜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拼命摇头:“我……我没事,萧大哥,就是被那怪物的爪子划了一下……不深……萧大哥,谢大人,吴伯,你们……你们没事吧?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谢凌海靠坐在墙边,检查了一下自己肩膀的伤口,又看了看沈夜的伤势,松了口气:“皮肉伤,幸好没毒。小夜,别怕,现在安全了。你是怎么到这里的?你舅舅和岳独行他们呢?云舟呢?你有没有看到他?”
提到舅舅和谢云舟,沈夜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脸上又浮现出恐惧和后怕,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沙暴来临时,沈夜被沈炼紧紧护在怀里,但依旧被狂暴的风沙卷走,和沈炼失散。他掉进流沙,昏迷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黑暗的洞穴里,身边只有昏迷的谢云舟。两人摸索着前进,结果遭遇了那种怪物的袭击。谢云舟为了保护他,引开了一只怪物,两人再次失散。沈夜独自在黑暗的地宫中乱闯,又惊又怕,全靠怀中那块舅舅给的、偶尔会发光的赤红玉牌(他才知道这叫“离字令”)驱散了一些黑暗中诡异的气息,勉强保命。他循着玉牌偶尔发热的方向走,稀里糊涂触发了一些机关,也躲过了一些危险,最后听到了这边箭雨激发和打斗的声音,又听到了怪物的嘶吼,慌不择路跑过来,正好遇到萧离他们。
“谢……谢二哥他……他为了引开怪物,往另一边跑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沈夜说着,眼圈又红了,满是自责和后怕,“后来,我好像还听到了岳独行那些手下的声音,他们在追什么东西,很吵……我害怕,就躲起来了,然后……然后就遇到了刚才那两个怪物,一直追我……”
沈炼失散,谢云舟为救沈夜引开怪物下落不明,岳独行的人也在附近活动……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和危险。
萧离和谢凌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谢云舟生死未卜,沈炼不知所踪,岳独行虎视眈眈,地宫中还有诡异的怪物和致命的机关……他们虽然暂时安全,但前路依旧凶险万分。
“没事了,小夜,你做得很好,很勇敢。” 萧离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安慰道,同时看向那扇紧闭的石门,以及门上已经黯淡、但依旧镶嵌在凹槽中的赤红玉牌。“多亏了你的玉牌,我们才能打开这扇门。这玉牌,是你舅舅什么时候给你的?他还说过什么吗?”
沈夜抽泣着,想了想,说道:“是……是我十岁生日的时候,舅舅给我的。他说这是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能辟邪,让我贴身带着,不要给别人看……还说我体质特殊,戴着它,在有些地方可能会有感应……刚才它自己发光,那些怪物就怕了……”
体质特殊?感应?萧离想起沈夜的身世,前朝皇室血脉,对这天机图地宫有所感应,倒也不奇怪。沈炼将“离字令”交给沈夜,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护身,更可能是一种有意识的安排。他到底知道多少?对沈夜,又抱有何种目的?
“你舅舅还说过关于这地宫,或者关于你身世的什么话吗?” 谢凌海也问道,目光锐利地看着沈夜。
沈夜茫然地摇头:“没有……舅舅很少跟我说家里以前的事,只说爹娘走得早,让我好好听话,好好练功……”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对了,我……我还捡到了这个,是谢二哥掉下的……”
那是一块小小的、墨绿色的玉佩碎片,边缘不规整,似乎是从一块完整的玉佩上碎裂下来的。碎片上隐约可见半个古体的“兑”字。
“兑”字令的碎片?萧离和谢凌海同时一震。看来谢云舟身上,也有一块八卦令牌!是“兑”字令?他是在哪里得到的?是谢家祖传,还是后来机缘巧合所得?他引开怪物时掉落此物,是意外,还是有意留下线索?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混乱。沈夜的“离”字令,谢云舟的“兑”字令碎片,萧离身上的“坎”字令和“坤”字令,还有沈夜那块作为秘钥之一的龙纹玉佩……岳独行又在收集什么?他手里是否已经有了“乾”、“震”、“巽”、“艮”等其他令牌?
“坤动生,坎离交汇,巽震为门……” 萧离再次默念口诀。现在,他们有了“坎”、“离”、“坤”三块令牌(或相关信息),是否已经具备了打开某些关键门户的条件?沈夜的出现,带来了关键的“离”字令,也让他们暂时摆脱了怪物的追击,但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
“先处理伤口,休息一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门外那些怪物虽然暂时进不来,但难保没有其他入口,或者它们会想办法破坏石门。岳独行的人也可能循迹找来。” 萧离挣扎着站起身,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准备给沈夜包扎伤口。
甬道斜斜向上,夜明珠的光芒指引着前路,但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秘密,还是更致命的陷阱?那沉闷的心跳搏动声,在这相对封闭的石门后空间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仿佛就响在脚下深处,与他们的心跳渐渐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