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风呼啸,如鬼哭狼嚎。三人围着几近熄灭的篝火,裹着厚厚的毛毡,依旧冻得瑟瑟发抖。沙漠昼夜温差之大,远超江南之人想象。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白雾,迅速消散在干冷的空气中。
萧离最先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仿佛彻夜的酷寒对他毫无影响。他起身,将最后几块干骆驼粪添入将熄的火堆,用嘴吹了几下,微弱的火苗重新跳跃起来,带来一丝暖意。他走到骆驼旁,检查了一下驮着的谢云舟。谢云舟依旧沉睡,脸色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龟息状态维持得很好。萧离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确认无误,才微微点头。
谢凌海和吴伯也相继醒来,活动着冻得僵硬的手脚,呵出的白气在晨曦微光中格外明显。简单用冰凉的清水润了润喉咙,啃了几口硬如石块的肉干,便是早餐。水囊又轻了不少,必须尽快找到水源补充,否则别说穿越“死亡之海”,连走出这片区域都成问题。
“按地图和昨日的路程估算,‘白骨甸’应该就在东北方向,大约半日脚程。” 萧离摊开那张老旧发黄的羊皮地图,指着上面一个用炭笔画的骷髅标记,“那里地势较高,不易被流沙完全掩埋,或许能有发现。但务必小心,流沙可能只是开胃菜,沙漠里致命的,往往不止是沙子。”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谢凌海和吴伯心中一凛。经历了昨日的流沙惊魂,他们对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沙海,再无半分轻视。
收拾好简单的行装,用沙子彻底掩埋了篝火痕迹,三人牵起骆驼,再次踏上了征途。晨光初现,给无边的黄沙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气温开始缓慢回升,但风依旧凛冽,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他们重新用头巾面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
萧离依旧走在最前面探路,手中的探杆不时插入沙中,动作沉稳。谢凌海和吴伯牵着骆驼,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他的脚印,保持着安全距离。每个人都全神贯注,警惕着脚下每一寸沙地的异常。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高了些,驱散了部分寒意,但风沙也大了起来。放眼望去,依旧是连绵起伏、无穷无尽的沙丘,单调得令人绝望。偶尔能看到几株枯死的、被风沙侵蚀得奇形怪状的胡杨木,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更添几分荒凉死寂。
“萧大侠,你看那边!” 吴伯忽然指着左前方,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一座巨大的沙丘脚下,隐约露出一些灰白色的东西,在金色的沙海中显得格外突兀。走近些看,那竟然是几根巨大的、风化的兽骨,半埋在沙中,看形状像是骆驼或马的骸骨,还有一些破碎的陶罐、腐朽的木箱碎片散落周围。
“是商队遗物!” 谢凌海精神一振,“看来我们方向没错,‘白骨甸’应该就在附近了!这些骸骨和物件,可能是被风从‘白骨甸’吹过来的。”
萧离走上前,仔细查看那些骸骨和碎片。骸骨已经风化得极为严重,一碰就碎,显然年代久远。陶罐碎片上没有任何花纹,木箱也早已朽烂,里面空空如也,并无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小心,有骸骨的地方,未必安全,有时反而更危险。” 萧离提醒道,“动物和人临死前的挣扎,可能会破坏沙层结构,形成新的流沙区或者暗坑。”
众人心中一紧,更加小心。果然,在绕过这几处零星骸骨后,前方的沙地看起来有些异样。沙面的颜色斑驳,有些地方颜色较深,有些地方则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像是干涸淤泥的地面。风在这里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停下!” 萧离忽然举起手,示意身后的人止步。他眉头紧锁,盯着前方一片看起来相对平坦、颜色略深的沙地。那里的沙子异常细腻均匀,像被筛过一样,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湿润的光泽,与周围粗糙的沙面截然不同。而且,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昨日曾闻到过的淡淡腥气,似乎又出现了,比昨天更明显一些。
萧离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手腕一抖,石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向那片沙地的中心。
石子悄无声息地落入沙中,没有弹起,也没有发出撞击硬物的声音,而是如同掉进水中一般,迅速下沉,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迅速被流沙抚平的小小漩涡。
果然是流沙!而且范围可能不小!
“绕过去,从那边走。” 萧离指着左侧一片沙面相对粗糙、夹杂着小石砾的区域,“跟紧我,注意脚下,不要踩任何颜色异常、表面过于平滑的地方。”
三人牵着骆驼,开始小心翼翼地横向移动,试图绕过这片危险的流沙区。骆驼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不肯向前,在谢凌海和吴伯的安抚和牵引下,才不情愿地迈步。
然而,这片流沙区的范围似乎超出了他们的预估。绕行了近百步,前方的沙地看起来依旧可疑。更糟糕的是,风似乎越来越大,卷起的沙尘遮蔽了部分视线,使得判断地面情况变得更加困难。
就在他们即将通过一片看似坚实的、位于两座沙丘之间垭口地带时,异变陡生!
走在最前面的萧离,脚下忽然一软!他反应极快,在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已施展身法,脚尖在沙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柳絮般向后飘飞,同时口中急喝:“退!”
但已经晚了!
就在他刚才落脚的地方,方圆数丈的沙地,仿佛被抽空了底部支撑,整个塌陷下去!不是一点一点的下陷,而是毫无征兆的、瞬间的整体塌陷!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流沙坑,赫然出现!
“啊!” 跟在萧离身后数步的吴伯,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脚踩空,惊叫着向下坠落!他手中牵着的、驮着物资的那匹骆驼,也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跟着陷落!
走在最后的谢凌海,因为距离稍远,且一直紧绷着神经,在萧离示警的瞬间,下意识地向后猛退,同时死死拽住了驮着谢云舟的那匹骆驼的缰绳。骆驼受惊,人立而起,但谢凌海拼尽全力,总算稳住了它,自己也借力向后跃出几步,险之又险地停在了流沙坑的边缘,脚下松软的沙地正在簌簌下落,他连忙又向后退了几步,远离边缘。
“吴伯!” 谢凌海目眦欲裂,看着吴伯和那匹骆驼在流沙中挣扎,迅速下沉,转眼间沙土已没过了吴伯的腰际,骆驼也只剩下了背峰!
“别动!越动沉得越快!” 萧离厉声喝道,阻止了谢凌海想要冲过去救人的冲动。他自己则稳稳地站在流沙坑另一侧相对坚实的地面上,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周围环境。
流沙坑如同一个张开的巨口,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吴伯脸色惨白,双手徒劳地在沙面上划动,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继续下沉,沙土已经到了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困难。那匹骆驼挣扎得更加剧烈,但庞大的身躯反而成了累赘,下沉得更快,只剩头颅和脖颈还在沙面之上,发出绝望的哀鸣。
“萧大侠!救救吴伯!” 谢凌海急得大喊,却又不敢贸然上前,他知道自己武功未复,轻功也一般,过去只能是送死。
萧离没有回应,他迅速解下腰间缠绕的一卷坚韧的牛皮绳——这是沙漠行路的必备之物,用于捆扎货物,必要时也可作为救生索。他将绳子一端飞快地打了个活套,在手中抡了几圈,看准吴伯的位置,手臂一振,牛皮绳如同灵蛇出洞,精准地穿过弥漫的沙尘,套向了吴伯挥舞的手臂!
“抓住绳子!” 萧离喝道。
吴伯在绝望中看到飞来的绳套,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伸出手,堪堪抓住了绳套!就在他抓住绳套的瞬间,流沙已淹到了他的下巴!
“抓紧!” 萧离低喝一声,气沉丹田,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入沙地,双臂发力,肌肉隆起,猛地向后拉拽!他看似清瘦,但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却大得惊人,坚韧的牛皮绳瞬间绷得笔直!
吴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臂上传来,拖拽着他向上!但流沙的吸力同样恐怖,他身体猛地一顿,非但没有被拉出,反而向下又陷了几分,沙土瞬间没过了口鼻!
“嗬……嗬……” 吴伯无法呼吸,双眼突出,布满血丝,双手死死抓着绳套,那是他唯一的生机。
萧离眉头一拧,知道单凭蛮力硬拉,恐怕绳子没断,吴伯的手臂就先被扯断了,或者他被流沙彻底吞没。他目光一扫,落在流沙坑边缘一块半埋在沙中的、水缸大小的风化石上。
“凌海!稳住骆驼,准备接应!” 萧离对谢凌海喊了一声,同时手腕一抖,绳子上传来一股巧劲,并非直上直下地拉扯,而是带着一种旋转、向上提甩的力道。同时,他脚步移动,借着拉扯的反作用力,向那块风化石掠去!
就在吴伯即将被流沙彻底淹没的刹那,萧离手中的牛皮绳猛地一甩、一抖!一股螺旋向上的劲力顺着绳子传递过去,吴伯只觉得身体一轻,下陷的势头竟然被这股巧劲稍微阻滞了一下!而萧离已飞身到了风化石旁,将牛皮绳飞快地在石头突出的棱角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双手握住绳子中段,再次发力!
这一次,有了风化石作为固定点,拉力大增!萧离双臂肌肉贲张,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吐气开声,全身内力鼓荡,灌注双臂!
“起!”
随着萧离一声低喝,吴伯只觉得缠在手臂上的绳套骤然收紧,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传来,硬生生将他从流沙中拔出了一截!口鼻脱离了沙土,他贪婪地大口呼吸,却被灌了满嘴的沙子,呛得剧烈咳嗽。
“抓紧!别松手!” 萧离的声音透过风沙传来,沉稳有力。
吴伯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抓住绳套,指甲都嵌入了牛皮中。萧离再次发力,配合着绳索在风化石上的摩擦和固定,一点一点,将吴伯从流沙的死亡拥抱中向外拖拽。
流沙的吸力大得惊人,每将吴伯拖出一寸,都异常艰难。萧离额头青筋隐现,显然也用尽了全力。谢凌海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上前添乱,只能死死拉住受惊的缰绳,防止驮着谢云舟的骆驼也冲入险地。
就在吴伯大半个身子被拖出流沙坑,眼看就要成功之际,异变再生!
那匹与吴伯一同陷落的骆驼,在绝望的挣扎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竟然撞向了正在被拖拽的吴伯!同时,骆驼垂死的挣扎也彻底破坏了周围沙层的稳定,流沙坑的范围似乎有扩大的趋势,边缘的沙地开始松动、滑落!
吴伯被骆驼一撞,身体失去平衡,抓着绳套的手一松,整个人再次向流沙中沉去!而骆驼也在这最后一撞之后,耗尽了力气,发出一声悲鸣,迅速被流沙吞没,消失不见。
“吴伯!” 谢凌海和萧离同时惊呼。
眼看吴伯就要再次被吞没,萧离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松开握着绳索的手,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前急掠,在松软的、正在塌陷的流沙坑边缘借力一点,险之又险地避过下陷区域,一把抓住了吴伯再次挥舞出来的手臂!
“喝!” 萧离吐气开声,抓住吴伯手臂的同时,另一只手在腰间一抹,一道寒光闪过,竟是一柄尺许长的短刀。他毫不犹豫,手起刀落,斩断了连接在风化石上的牛皮绳——绳索已被绷紧到极限,又受到骆驼撞击的牵扯,随时可能崩断,反而会伤到吴伯。
绳索一断,萧离和吴伯顿时失去了向上的拉力,两人同时向下急坠!但萧离早已计算好,在斩断绳索的瞬间,他已将全身内力灌注双脚,在流沙上一蹬,同时借着下坠之势,将吴伯猛地向流沙坑外、谢凌海所在的方向甩去!
“接住!”
谢凌海早已蓄势待发,见状立刻松开缰绳(骆驼已被他拴在旁边一块大石上),飞身扑上,在吴伯即将落地的瞬间,一把将其抱住,两人一起在沙地上滚出好几圈,卸去力道。
而萧离在甩出吴伯之后,身体也因反作用力加速下坠,瞬间被流沙淹到了大腿!流沙的吸力传来,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萧大侠!” 谢凌海和惊魂未定的吴伯同时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离手腕一翻,那柄短刀脱手飞出,并非射向远处,而是射向了他身旁流沙坑边缘、一块刚刚因沙层滑动而露出的、黑色坚硬的岩石!短刀深深嵌入岩石之中,直至没柄!
萧离在短刀脱手的瞬间,手臂一抖,一道几乎微不可见的、极其坚韧的细丝从他袖中激·射而出,末端带着一个小小的飞爪,精准地扣在了短刀的刀柄环扣之上!这细丝不知是何材质,看似纤细,却异常牢固。
借着这细丝一荡之力,萧离下坠之势骤缓,同时他腰腹用力,身体在空中一个灵巧的翻转,双脚在旁边的沙壁上一蹬,虽然沙壁松软,但借到了一点力道,配合细丝的拉力,竟硬生生从流沙中拔身而起,如同鹰隼般掠过数丈距离,稳稳落在了流沙坑外、谢凌海和吴伯身边。
整个救援过程,不过发生在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却是险象环生,生死一线!萧离的应变、机巧、武功和果决,展现得淋漓尽致。
“萧大侠!” 谢凌海连忙上前,只见萧离脸色也有些发白,气息微乱,显然刚才那番爆发和应对,消耗不小。他裤腿和靴子上沾满了湿滑的沙泥,看起来颇为狼狈,但总算安然脱险。
“我没事。” 萧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看向瘫坐在沙地上、惊魂未定、浑身沾满沙泥、狼狈不堪的吴伯,“吴伯,你怎么样?可曾受伤?”
吴伯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沙子,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好半晌才喘过气来,挣扎着跪倒在地,对着萧离“砰砰”磕头,老泪纵横:“多谢萧大侠救命之恩!多谢萧大侠救命之恩!老奴……老奴这条贱命,是萧大侠捡回来的!日后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萧大侠!”
“不必如此,快起来。” 萧离扶起吴伯,检查了一下,发现他只是惊吓过度,呛了些沙子,有些皮外伤,并无大碍,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损失了一匹骆驼和部分物资固然可惜,但人没事,就是万幸。
谢凌海也扶起吴伯,帮他拍打身上的沙土,心中后怕不已。方才那流沙陷阱出现的太过突然,范围又大,若非萧离反应神速、手段高超,吴伯今日必死无疑。这沙漠,果然处处杀机。
萧离走到流沙坑边缘,小心地避开松动区域,看向坑中。那匹骆驼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流沙表面还在微微蠕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拔出嵌在岩石上的短刀,收回那奇异的细丝,仔细看了看坑底。流沙之下,隐约可见一些黑色的、湿滑的淤泥,散发着更明显的腥气。看来这里不仅是流沙,下方很可能有古代河床残留的、深不见底的淤泥层,一旦陷入,神仙难救。
“此地不宜久留,流沙范围可能还会扩大。” 萧离沉声道,目光投向东北方,“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找到‘白骨甸’或别的坚实落脚点。物资损失了一些,但清水和主要干粮还在,支撑到下一个绿洲应该问题不大。走!”
三人不敢再作停留,谢凌海牵过仅剩的那匹驮着谢云舟的骆驼,吴伯虽然惊魂未定,但咬咬牙,也起身跟上。萧离依旧在前面探路,但更加小心,几乎每走几步就要用探杆试探许久。
这一次的流沙陷阱,比昨日更加凶险,也更加诡谲,给他们敲响了警钟。死亡之海的名号,绝非虚传。前路,还有多少这样的陷阱在等待着他们?而那传说中的“白骨甸”,是否就能提供暂时的安全和线索?
风,依旧在呼啸,卷起沙尘,迷蒙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