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291章 沙漠险途
    一月之后。

    当眼前最后一片枯黄的草甸和零星的沙棘灌木也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仿佛延伸到世界尽头的、单调而灼热的黄沙时,谢凌海才真正意识到,他们已经踏入了传说中的“死亡之海”——塔克沙漠的边缘。

    风声变了。不再是江南水乡湿润的呜咽,也不是中原丘陵地带料峭的呼啸,而是一种干涩、单调、永不停歇的“呜呜”声,像是无数细沙在相互摩擦,又像是某种古老而疲惫的叹息。空气也变了,干燥得仿佛能吸走肺里所有的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粒的粗糙感和灼热的刺痛。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沙地烤得滚烫,远处的景物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晃动,如同虚幻的海市蜃楼。

    这就是漠北,与江南的温婉秀丽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粗粝、严酷的力量。

    此刻的四人,早已改换了行装。萧离和谢凌海脱去了道袍和学徒装,换上了漠北牧民常见的、宽大而厚实的粗布袍子,用头巾和面巾将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吴伯也作同样打扮,背着一个更大的羊皮水囊和行囊。那辆独轮车早已在进入沙漠前处理掉,谢云舟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铺着厚厚毛毡的简易担架上,由一头在边境小镇购买的、性格温顺却耐力极佳的双峰驼背负着。骆驼的另一侧,则驮着更多的清水、干粮、药材和必要的物资。

    萧离又购置了两匹骆驼,一匹他和谢凌海轮换骑乘,一匹驮运物资。吴伯则骑着一匹买来的、同样适应沙漠环境的老马。一行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支小小的、前往沙漠深处收购皮货或寻找特殊药材的商队,虽然人少了点,但在广袤的漠北,这种小规模的旅人也并不罕见。

    过去的这一个月,他们穿越了无数城镇、村庄、荒原,避开了数不清的盘查和眼线。萧离的易容术和反追踪技巧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时而扮作行商,时而扮作流民,时而绕行险峻山路,时而混入大型商队,数次与青龙会和官府的通缉队伍擦肩而过,甚至有两次差点被识破,都在萧离机警的应对和些许“小手段”下化险为夷。谢凌海的伤势在萧离的医治和丹药调理下,已好了七七八八,只是长途跋涉和忧心兄长安危,让他眉宇间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

    谢云舟依旧在龟息状态,每十二个时辰,萧离便会为他行针一次,维持这种奇特的假寐,以最大程度保护他受损的心脉,延缓“玄冥掌”寒毒和“七情引”的侵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仿佛只是沉睡。只是萧离曾私下对谢凌海言明,龟息之法并非长久之计,最多只能维持三个月,且需尽快找到根治之法,否则一旦超过时限,或途中受到剧烈惊扰打断龟息,伤势反扑,神仙难救。这也是他们必须尽快深入漠北的原因。

    “萧大侠,前面就是‘流沙河’故道了。” 吴伯眯着眼,看着前方起伏的沙丘,声音有些干涩。他年纪最大,虽在太湖上如鱼得水,但对这无边沙海却充满了本能的敬畏。手中的羊皮地图,是他们在上一个绿洲小镇,用重金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向导手中购得,据说标注了沙漠中一些危险的流沙区和可能的水源点,但年代久远,真实性存疑。在塔克沙漠,没有绝对可靠的地图,因为沙丘是流动的,地貌时刻在变化。

    萧离勒住骆驼,取下遮脸的布巾,露出一张被风沙磨砺得略显粗糙、但眼神依旧平静深邃的脸。他对照着手中的罗盘和老旧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高悬的、炽烈得仿佛要融化一切的太阳,以及远方天际线那永恒不变的、单调的土黄色。

    “地图上标注,‘流沙河’故道是古代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相对坚硬,沙层较薄,且有古代商队留下的、断断续续的驼道痕迹,是穿越这片‘魔鬼沙海’相对安全的一条路径。” 萧离的声音在热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这也是五十年前的地图了。五十年,足以让流沙抹平一切痕迹。跟着我,拉开距离,用探杆探路,脚步放轻。”

    “是。” 谢凌海和吴伯应道,神色凝重。他们早已见识过沙漠的诡谲,昨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虽然规模不大,也让他们手忙脚乱,几乎迷失方向,骆驼也受惊跑丢了一匹物资。在这片无情的地域,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萧离翻身下驼,从骆驼背上取下一根长长的、顶端包铁的硬木杆——探杆。他走在最前面,每走十几步,便用探杆插入前方的沙地,试探沙层的松软和厚度。谢凌海牵着驮着谢云舟的骆驼,吴伯牵着另一匹骆驼和那匹老马,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数丈的距离。骆驼似乎也感应到了危险,显得有些不安,不时打着响鼻。

    沙海无边,只有风的声音和脚踩在沙地上发出的“沙沙”声。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头顶缓慢移动的太阳和身后越来越长的影子,提醒着他们的行进。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干燥的热风迅速蒸发,只留下一层细细的盐渍,黏在皮肤上,又痒又痛。嘴唇早已干裂起皮,尽管他们严格控制着饮水量,但喉咙里依旧像是着了火。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开始西斜,温度却并未降低多少。前方的沙丘更加高大,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萧离忽然停下了脚步,探杆插在身前的沙地里,眉头微蹙。

    “怎么了,萧大侠?” 谢凌海牵着骆驼上前几步,低声问道。

    萧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在手中捻了捻,又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仔细打量着前方一片看起来与其他沙地并无二致的区域。这片沙地颜色似乎略微深一些,表面异常平整光滑,像是被精心抚平过,与周围被风吹出波纹的沙面形成对比。

    “这里的沙,湿度不对,太均匀了。” 萧离站起身,脸色严肃,“而且,有股很淡的腥气。下面可能是空的,或者有地下暗河残留的淤泥。小心,跟紧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要错。”

    谢凌海和吴伯心中一紧,连忙点头,更加小心地跟在萧离身后,每一步都踩在萧离留下的脚印里。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通过这片可疑区域时,意外发生了。

    吴伯骑乘的那匹老马,或许是年岁大了,也或许是连日的长途跋涉和沙漠的严酷让它不堪重负,在走过一处看似坚实的沙坡时,前蹄忽然一软,踩塌了表面看似坚硬的沙壳,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整个前半身瞬间陷了下去!

    “不好!” 吴伯惊叫一声,反应极快,在马匹彻底陷落前,双脚脱镫,向旁边扑出,在沙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避开了陷坑。

    但那匹老马就没那么幸运了,它越是挣扎,下陷得越快,流沙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迅速吞没了它的腹部、胸膛,只剩下脖颈和头颅还在沙面上徒劳地摆动、嘶鸣,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是流沙!” 谢凌海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死死拉住受惊想要后退的骆驼缰绳。驮着谢云舟的骆驼也显得有些焦躁,但被谢凌海死死控住。

    萧离迅速观察了一下流沙的范围,沉声道:“别过去!这流沙范围不小,下面可能是古河床的淤泥层,吸力极大!救不了它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匹老马仅仅挣扎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被流沙彻底吞没,沙面上只留下一个微微下陷的漩涡,很快又被流动的细沙抚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和那绝望的嘶鸣,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惨剧。

    吴伯惊魂未定地从沙地上爬起来,看着老马消失的地方,脸上血色褪尽,喃喃道:“这……这沙子吃人……”

    “沙漠吃人,从不吐骨头。” 萧离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地图记载没错,这里确实是古‘流沙河’河床,但河道早已被流沙和淤泥重新填充,形成了看不见的陷阱。我们刚才走的,是边缘相对坚实的部分,马匹重量大,踏破了沙壳。” 他看了一眼受惊的骆驼和脸色苍白的吴伯,“原地休息一下,安抚牲口。我们绕开这片区域,但必须在天黑前找到相对安全的宿营地,沙漠的夜晚,比白天更危险。”

    众人心有余悸,在远离流沙区域的地方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下暂歇。吴伯心疼那匹跟了他一路的老马,更后怕不已,若非他见机得快,此刻恐怕也已葬身沙海。谢凌海安抚着骆驼,喂了它们一些水和豆饼,自己也喝了点水,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

    萧离则拿出罗盘和地图,再次仔细比对,又爬上旁边一处较高的沙丘,极目远眺,试图在无边无际的黄色中找到可靠的参照物。但入目所及,除了沙丘,还是沙丘,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悲壮而残酷的金红色。

    “我们偏离了故道。” 萧离从沙丘上下来,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标记,“地图上这里应该有一片风化的岩山,作为地标,但我们没看到。可能被沙埋了,也可能地图不准。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 他在一片空白处点了点,“必须修正方向,向东北走,寻找下一个可能的参照点——‘白骨甸’。据说那里是古代商队遇难者的集中地,有许多枯骨和废弃的货物,地势相对较高,不易被流沙吞噬,也可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或者……水源的线索。”

    “白骨甸……” 谢凌海咀嚼着这个不祥的名字,点了点头。在这种地方,枯骨虽然可怕,但至少是确定的地标。有地标,就有希望。

    短暂休整后,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更加小心,几乎是一步一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金色的沙海上,显得渺小而孤独。

    天,渐渐黑了。

    沙漠的夜晚,来得迅速而彻底。仿佛只是一眨眼,炽热的太阳沉入地平线,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便席卷而来。白天能将人烤焦的热浪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砭人肌骨的寒风,呼啸着穿过沙丘间的缝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他们没能赶到“白骨甸”,只能在一处相对背风、沙质看起来比较坚实的巨大沙丘下扎营。说是扎营,其实不过是清理出一块平地,铺上毛毡,用骆驼围成一圈挡风,中间生起一小堆用携带的干骆驼粪和枯死灌木点燃的篝火。

    火光跳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也勉强驱散了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在无垠的沙漠中,这点火光如同萤火,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和寒冷吞噬。

    萧离再次为谢云舟行针。金针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刺入谢云舟几处要穴。片刻后,谢云舟的呼吸似乎更沉了一些,但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萧离仔细检查了他的脉搏和气息,确认龟息状态稳定,才收起金针。

    “萧大侠,云舟他……” 谢凌海忍不住问道,尽管他知道希望渺茫,但每次看到侄儿沉睡不醒的样子,心就如刀割般疼痛。

    “暂时无碍。” 萧离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清冷,“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漠北之地,我也并非了如指掌,只能根据师父留下的零星记载和传闻寻找。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天绝谷’,据说在死亡之海的最深处,是‘玄冥掌’和‘七情引’的发源地,或许能找到化解之法。但具体位置……”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谢凌海心中一沉。连萧离都只能凭传闻和零星记载寻找,那地方该是何等隐秘、何等凶险?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将一块烤热的干粮递给萧离。

    三人围着篝火,沉默地吃着干硬的面饼和肉干,就着皮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水,在这沙漠中比黄金更珍贵,必须精打细算。吴伯小心地喂了骆驼一些水和豆料,然后蜷缩在火堆旁,很快发出了鼾声,他太累了。

    谢凌海毫无睡意,望着篝火出神。火焰跳跃着,映出他疲惫而坚毅的脸庞。他想起了兄长谢凌峰,不知他如今是否安全?是否摆脱了追兵?又想起了沦陷敌手的谢家,那些忠心耿耿却惨遭屠戮的族人,那些在长老会淫威下忍辱偷生的亲人……仇恨如同火焰,在他胸中燃烧,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感。谢家百年基业,难道真要毁于谢宏远这等叛徒之手?

    “担心无用。” 萧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仿佛能看穿人心,“保存体力,活下去,才有将来。”

    谢凌海苦笑一下,点了点头,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他看了一眼沉睡的谢云舟,又看了一眼闭目打坐、仿佛与这寒夜融为一体的萧离,心中稍定。无论如何,他还活着,云舟还活着,还有萧离这样神秘而强大的助力,还有吴伯这样忠心的老仆……希望,并未完全断绝。

    夜深了,风更大,更冷。篝火渐渐微弱下去。萧离往火堆里添了几块干粪,火星噼啪炸响。他望着漆黑的夜空,那里星河璀璨,与下方无边的黑暗沙海形成鲜明对比。师父临终前的嘱托,谢凌峰当年的救命之恩,谢云舟身上的“玄冥掌”,青龙会的步步紧逼,还有漠北深处那传说中的“天绝谷”……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离开漠北,入关游历,本是为了历练,也是为了寻找师父口中那些散落的中原传承线索,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又被卷入了谢家的恩怨,再次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却也埋葬了太多秘密和危险的荒漠。

    也许,这就是宿命。

    他闭上眼睛,气息悠长,进入了深沉的调息。沙漠的夜晚,危机四伏,他必须保持足够的警惕。而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严酷的考验和不可预知的危险。

    “白骨甸”、“天绝谷”……还有那隐藏在沙漠深处、与“玄冥掌”和“七情引”相关的秘密,以及身后如跗骨之蛆的追兵……前路漫漫,黄沙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