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唯有囚室四壁那几盏长明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豆大的火苗,是这片死寂与绝望中,唯一跳动的、微弱的生命迹象,却也将墙壁上那些扭曲、晃动的影子,拉扯得更加诡异、更加漫长。
身体的疼痛,仿佛已经麻木,变成了一种遥远而持续的钝响,敲打在意识的边缘。但手腕被吊挂的麻木和刺痛,背部伤口在盐粒刺激下的灼烧感,以及胸腹间旧伤传来的、如同钝刀刮骨般的闷痛,却又无比清晰地提醒着谢云舟,他还活着,还在承受着这一切。
“九刑”……明日午时……
这两个词,如同梦魇,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谢家的“九刑”,他只在家族卷宗的只言片语和长辈们偶尔谈及、带着敬畏与恐惧的语气中听闻过。据说那是谢家先祖立族之初,为惩治十恶不赦的叛族大罪而定下的极刑,非罪大恶极、证据确凿、且经由长老会全数通过,不得启用。近百年来,谢家子弟中,从未有人被施以此刑。没想到,他谢云舟,谢家少主,竟会成为近百年来“享受”此刑的第一人。
讽刺吗?或许吧。但此刻,谢云舟心中没有多少自嘲,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和冰层之下,那疯狂燃烧的、名为“求生”与“复仇”的火焰。
谢长风不仅要他死,更要他在全族面前,受尽屈辱和痛苦而死,彻底摧毁他身为少主的尊严和威信,为谢长风自己上位铺平道路。而大长老谢宏远……谢云舟回想起他那双锐利而复杂的眼睛,那一声看似公正、实则将他推入绝境的宣判。这位德高望重的大长老,是真的被谢长风蒙蔽,还是……有意顺水推舟,借谢长风之手,清理掉自己这个“不安分”的少主,维持谢家长久以来的某种平衡?二长老谢明德的精明算计,三长老谢明轩的铁面无私……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家族剧变中,他们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
思绪如同乱麻,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在明日午时的“九刑”之前,抓住那一线生机。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囚室顶部那个高高的气窗。那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大的绝望。高,且小,格栅细密坚固,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破坏或穿越。但……如果,能传递出消息呢?如果能引起外面一丝一毫的注意呢?
他缓缓转动着被吊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头颅,目光在囚室内有限的物品上逡巡。空无一物,除了冰冷的石壁,潮湿的地面,角落的污秽,墙壁上的油灯,以及……吊着他的、粗糙的麻绳。
麻绳……
谢云舟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根从屋顶铁环垂下、牢牢捆住他双腕的麻绳。麻绳有小指粗细,浸了桐油,十分坚韧。顶端连接铁环处,似乎因为年深日久,加上自己这几日的挣扎和悬吊的重量,有些许磨损的痕迹,但依然牢固。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这计划成功的机会渺茫,失败的可能性极大,且一旦失败,他可能等不到明日午时的“九刑”,就会提前毙命于此。但,这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需要工具,需要时机,需要……一点运气。
首先,是工具。他看向自己身上。月白色的锦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手指……指甲在之前的挣扎和受刑中,已经断裂、翻卷,渗出鲜血,根本无法作为工具。头发?牙齿?似乎都无济于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墙壁上,那盏距离他最近、大约一臂之遥的长明油灯上。灯盏是粗糙的黑陶,灯油是特制的,灯芯是浸油的粗麻绳,火焰静静燃烧。如果能弄到那盏灯,或者至少弄到燃烧的灯芯……
但如何弄到?他被吊在囚室中央,距离墙壁至少有两三步远,根本无法触及。
等等……麻绳!如果……能让这吊着他的麻绳摆动起来,像钟摆一样,或许……就能触碰到墙壁,触碰到那盏油灯!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晃动自己的身体。然而,身体重伤虚弱,又被吊在半空,着力困难,轻微的晃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摆动。
需要更大力道,需要借助外力……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栅栏门外,那幽深、偶尔有守卫脚步声传来的甬道。守卫大约半个时辰巡逻一次,经过囚室时会停顿查看。如果,能在守卫经过时,制造出足够大、足够异常的动静,引起守卫的注意甚至靠近查看,或许可以……
不,这太冒险,守卫靠近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而且未必能制造出需要的摆动力道。
还有什么办法?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沙漏中的流沙,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就在他苦思无果,几乎要陷入绝望时,甬道尽头,隐约传来了一阵不同于守卫规律步伐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声很轻,似乎刻意放轻了脚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甚至有些鬼鬼祟祟的感觉。不像是谢有财那轻浮得意的脚步,也不像是三位长老那威严沉稳的步伐,更不像是巡逻守卫那沉重规律的脚步。
是谁?谢云舟心中一凛,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加轻微,闭上眼睛,只留下一条细缝,观察着栅栏外的动静,同时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尽管以他现在的状态,所谓的“应对”可能极其有限。
脚步声在囚室外的甬道中停下,似乎有些犹豫。片刻之后,一张略带紧张、有些苍白、属于年轻人的脸庞,出现在栅栏外昏黄的灯光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谢家低级护卫的青灰色劲装,身材有些瘦削,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颇为灵动,此刻正不安地左右张望,仿佛生怕被人发现。谢云舟认得他,他是谢家旁系一个不起眼子弟,名叫谢小乙,据说父母早亡,是吃谢家饭长大的,因为机灵,前段时间刚被谢有财提拔,调来看守这地牢的外围,做一些跑腿打杂的活计。平日里见到谢云舟,总是低着头,怯生生地叫一声“少主”,然后飞快跑开。
他来这里做什么?谢长风的又一个试探?还是谢有财派来查看自己是否还活着?
谢云舟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那种半昏迷般的虚弱姿态,只是眼睛的缝隙,透过凌乱发丝的遮挡,紧紧盯着谢小乙。
谢小乙在栅栏外站了片刻,又紧张地回头看了看甬道两端,确认没有其他人,这才从怀中摸索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迅速从栅栏的缝隙中塞了进来,低声道:“少……少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似乎非常害怕。
谢云舟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半睁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谢小乙见他没有反应,似乎更急了,又往前凑了凑,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极快地说道:“少主,是我,小乙。您……您还好吗?我……我带了点金疮药和清水,还有……还有两个馒头,您……您快吃点,别……别让他们发现了。”
说着,他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陶罐,和两个用干净布包着的、已经有些发硬的馒头,一起从栅栏缝隙塞了进来,放在地上。
金疮药?清水?馒头?
谢云舟的心猛地一跳。这绝不是谢长风或谢有财的作风。他们巴不得自己伤势恶化,饿死、痛死在这地牢里,怎么会好心送药送吃的?而且,看谢小乙那紧张、害怕、却又带着一丝不忍和同情的眼神,不似作伪。
难道……这个不起眼的旁系少年,是来帮自己的?
可动机呢?风险呢?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一旦被发现,以谢长风的心狠手辣,他绝对没有好下场。
“为……为什么?” 谢云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谢小乙似乎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身体一抖,差点叫出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又紧张地看了看甬道,见没有动静,才稍微松了口气,眼圈却有些发红,低声道:“我……我爹娘走得早,是吃谢家饭长大的。小时候有一次我生病,烧得快死了,是……是夫人,是您母亲,让人给我请了大夫,还亲自来看过我,给了我糖吃……我……我一直记得。后来夫人不在了,您……您每次见到我们这些旁系的、没爹没娘的子弟,也从没看不起,有时还会偷偷塞给我们一些点心、碎银子……谢安大哥,谢平大哥,以前也……也常照顾我。我……我不能看着您被他们这样……这样折磨……”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其中的感激、不忍和单纯的善意,却清晰可辨。在这个冰冷、残酷、充满了背叛和算计的地牢里,这份来自一个微不足道的旁系少年的、冒着生命风险的善意,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让谢云舟那冰封的心,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母亲……谢云舟眼前仿佛闪过一个温柔而模糊的身影。那是他记忆中几乎已经淡忘的、关于母亲的片段。原来,母亲无意中种下的善因,竟在今日,结出了这样一颗微小的、却可能是救命的善果。
“你……不怕死吗?” 谢云舟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审视。
谢小乙咬了咬嘴唇,脸上闪过挣扎和恐惧,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怕……我当然怕。但是……但是我觉得,长风三爷他们……他们做得不对。您才是名正言顺的少主,而且……而且我听他们私下说,好像……好像和什么青龙会的人有来往,那青龙会……听着就不是好东西。我不能……不能看着谢家落到坏人手里。少主,您快吃点东西,上点药,我……我不能待太久,怕被换班的发现。”
青龙会?谢小乙竟然也知道青龙会?虽然可能只是道听途说,但这也说明,谢长风与青龙会的勾结,并非天衣无缝,至少在谢家内部,已经有一些风声流传了。
谢云舟心中念头飞转,他看着地上那个油纸包、陶罐和馒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的少年,忽然开口道:“小乙,谢谢你。你的情,我谢云舟记下了。但现在,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可能不是最急需的。”
谢小乙一愣:“那……那您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一件非常危险,甚至可能会要了你命的事。” 谢云舟打断他,目光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你若害怕,现在离开,我就当从未见过你。这些药和食物,我承你的情。”
谢小乙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但他看着谢云舟那虽然狼狈不堪、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睛,想起母亲当年的恩情,想起谢安、谢平的照顾,想起自己对谢长风和青龙会本能的恐惧和不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少主,您说!只要我能做到,我……我不怕!”
“好!” 谢云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第一,我要你告诉我,明日‘九刑’,具体在宗祠前什么位置举行?守卫布置如何?有哪些长老和重要人物会到场?谢长风会亲自监督吗?”
谢小乙想了想,低声道:“具体位置,应该是宗祠前的‘明法台’。守卫……我听说,除了原本的宗祠守卫,三爷……谢长风还调了他自己院子里的护卫,还有……好像还有几个生面孔,气息很冷,不像是咱们谢家的人,也会到场。长老们肯定都会到,族里有些头脸的管事、教头估计也都会去。谢长风……他肯定会亲自在场,我听说,他还要亲自主持行刑,以儆效尤。”
明法台,谢家执行家法、召开全族大会之地,视野开阔,守卫森严。有谢长风的亲信护卫,还有青龙会的人混在其中……果然是个龙潭虎穴。谢云舟心中冷笑,继续问道:“第二,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能接触到这地牢的什么?”
“我……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负责给里面……给这里的守卫送饭、跑腿传话什么的,不能进里面来,今天是趁着守卫交班吃饭、外面看守我的那个大哥闹肚子去茅房的空档,偷偷溜进来的,这钥匙……是我之前趁谢管事喝醉,偷偷用蜡印拓了模子,自己找铁匠配的,只能开这最外面一重门的锁,里面的锁我打不开,守卫我也打不过……” 谢小乙越说声音越低,显得有些羞愧。
能溜进来,还能打开最外面一重门,已经大大出乎谢云舟的预料了。这少年,胆大心细,且有情有义,是个可造之材。
“足够了。” 谢云舟沉声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小乙,你听着,我要你立刻想办法,离开谢家,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带一句话。”
“离开谢家?找谁?带什么话?” 谢小乙紧张地问。
“去苏州城西,‘墨韵轩’书肆,找一个叫‘苏老’的掌柜。告诉他,‘天机’有变,‘玉衡’蒙尘,急需‘开阳’之光,照彻‘天权’之暗。就说这话,是‘摇光’让你带的。记住,一定要亲口告诉他,绝不能假手他人,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去过那里,见过他。明白吗?” 谢云舟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墨韵轩……苏老……天机……玉衡……开阳……天权……摇光……” 谢小乙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充满了困惑,但他知道此事关系重大,拼命记在心里,然后重重点头:“少主放心,我记住了!我一定把话带到!”
“好!” 谢云舟看着他,郑重道,“小乙,此事关乎谢家存亡,也关乎我,和很多人的生死。你此去,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谢小乙用力摇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少主,我不后悔!夫人和您的恩情,我一直记着。谢安大哥、谢平大哥的仇,我也要报!您……您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
“我会的。” 谢云舟深深看了他一眼,“记住,出去之后,不要回谢家,找个地方躲起来。如果……如果三天之内,没有听到谢家有任何变故,或者我……我已不在的消息,你就立刻离开苏州,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少主……” 谢小乙的声音哽咽了。
“快走!时间不多,小心!” 谢云舟低喝一声,催促道。
谢小乙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最后看了谢云舟一眼,那眼神中有恐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他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好情绪,如同进来时一样,鬼鬼祟祟地看了看甬道两端,然后飞快地溜了出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甬道尽头。
囚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谢云舟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他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陶罐和两个馒头,心中百感交集。谢小乙的出现,和他带来的消息,以及那个至关重要的、可以传递出去的讯息,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透进了一丝微光,也带来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墨韵轩”的苏老,是谢家布置在苏州城内的、一个极为隐秘的暗桩首领,代号“开阳”,直接对家主谢凌峰负责,连谢云舟这个少主,也是在不久前父亲闭关前,才被告知了这个最高机密,并告知了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和暗语。苏老手中,掌握着谢家在苏州乃至江南部分最隐秘的人脉和力量,是谢凌峰为防万一留下的后手之一。若非万不得已,谢云舟绝不会动用这条线。但如今,他身陷囹圄,明日便要受“九刑”,谢长风勾结青龙会,家族内忧外患,已是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不得不行险一搏。
“天机”有变,指代谢家内部剧变;“玉衡”蒙尘,指代他这位少主(玉衡星,在谢家暗语中有时指代少主)身陷险境;“急需‘开阳’之光,照彻‘天权’之暗”,则是请求苏老(开阳)动用力量,查清并拨乱反正,应对“天权”(指代谢长风及其党羽,也暗指青龙会)带来的黑暗。“摇光”则是谢云舟自己的代号。
他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谢小乙身上,寄托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少年,能否将这句暗语,安全、准确地送到苏老手中。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赌的是谢小乙的忠诚、机敏和运气,赌的是苏老是否还忠诚于父亲,是否有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
但,他别无选择。
谢小乙带来的金疮药和清水、食物,虽然珍贵,但此刻对谢云舟来说,更重要的是信息,是那一线可能存在的生机。他艰难地移动着被吊得麻木的身体,用脚尖,一点点将那个油纸包和陶罐、馒头,勾到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用牙齿,配合着勉强能活动的手指,艰难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粉。他又咬开陶罐的塞子,里面是清水。
他小心地,一点一点,将金疮药粉洒在背后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很快,一股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暂时压制了那火辣辣的灼烧感。他又喝了几小口清水,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得到了一丝滋润。至于那两个馒头,他暂时没动,现在吃下去,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因为肠胃久未进食而引发不适。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体力,来执行下一步计划。
处理完伤口,补充了点水分,谢云舟感觉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盏油灯,和吊着自己的麻绳。
谢小乙带来的消息,让他对明日“九刑”的场地和守卫有了初步了解,也让他传递出了求救信息。但苏老那边是否来得及反应,反应是否有效,都是未知数。他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他必须自己想办法,在明日被押赴明法台的路上,或者至少在“九刑”开始之前,制造混乱,寻找脱身的机会。
那个利用麻绳摆动、获取油灯灯芯的计划,再次浮上心头。现在,他有了谢小乙留下的东西——那个粗糙的陶罐。
他小心地用牙齿和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将陶罐的塞子重新塞紧。然后,他开始尝试,用尽全身力气,晃动自己的身体。这一次,不再是无目的的晃动,而是有节奏的、小幅度的前后摆动,如同钟摆的起势。
一开始,晃动微乎其微。但他没有放弃,忍着全身伤口的剧痛,利用腰腹和双腿那微弱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坚持着,幅度渐渐加大。
吊着他的麻绳,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屋顶的铁环,似乎也微微晃动。谢云舟的身体,像一个人肉摆锤,开始在空中划出越来越明显的弧线。
近了,更近了……他看准时机,在身体摆向墙壁的瞬间,猛地用还能活动的右脚脚尖,勾向了墙壁上那盏油灯的边缘!
第一次,失败了。脚尖擦着灯盏边缘滑过,只带起一点灰尘。
第二次,他调整了角度和力道,再次勾出!
“哐当!”
一声不算太响、但在寂静的地牢中却格外清晰的撞击声响起。粗糙的黑陶灯盏被脚尖勾中,剧烈地晃动起来,灯油泼洒出来少许,火苗猛地窜高,又迅速回落,明灭不定。
成了!谢云舟心中一喜。但他不敢停歇,继续摆动,看准灯盏晃回的轨迹,再次用脚尖去触碰、去勾带……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在一次幅度较大的摆动中,他的脚尖,准确地勾住了灯盏的边缘,用力一带!
“啪嚓!”
灯盏被他从墙壁的凹槽中勾了出来,摔落在地!黑陶灯盏还算坚固,没有碎裂,但灯油泼洒了一地,那豆大的火苗,落在浸了灯油、本就有些潮湿的地面绒毛和灰尘上,竟然“呼”地一下,燃起了一小片火光!
火光!虽然微弱,但在这黑暗的地牢中,却如此醒目!
几乎在火光燃起的瞬间,谢云舟做出了一个让常人难以理解的动作——他猛地将手中一直紧握着的、谢小乙留下的那个粗糙陶罐,朝着那片燃烧的火焰,狠狠砸了过去!
陶罐撞在墙壁上,碎裂开来,里面残留的清水四溅,非但没有浇灭火苗,反而因为撞击和清水的泼溅,让那本就因灯油泼洒而燃烧的地面,火势更旺了一些,腾起一小团烟雾和更高的火焰!
与此同时,谢云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充满了痛苦和惊怒的吼声:“谢长风!你不得好死!青龙会的走狗!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吼声在地牢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借着石壁的反射,显得格外凄厉、高亢,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绝望!
这突如其来的火光、破碎声和吼声,立刻惊动了外面的守卫!
“什么声音?!”
“地牢里有动静!”
“快去看看!”
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甬道两端迅速传来。很快,四名黑衣守卫出现在栅栏门外,手持兵刃,警惕地看向囚室内。
当他们看到囚室内地面燃起一小片火焰(虽然不大,但在黑暗中很显眼),破碎的陶罐碎片,洒落的灯油和水渍,以及被吊在半空、状若疯狂、嘶声怒吼的谢云舟时,都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一个守卫头目模样的汉子皱眉问道,看向谢云舟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厌恶。
“是……是油灯被打翻了,好像还烧着了什么……” 另一个守卫指着地面道。
“妈的,这疯子,临死还要搞事!” 守卫头目啐了一口,对旁边两人道,“你们两个,进去把火灭了,看看他搞什么鬼!小心点,别让他耍花样!”
两名守卫应了一声,拿出钥匙,打开栅栏门上的大锁,推门走了进来。一人快步上前,用脚踩灭了地面上那不大的火苗,另一人则警惕地盯着谢云舟,手中钢刀出鞘半寸。
谢云舟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头也无力地垂下,仿佛已经昏死过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妈的,吓老子一跳,还以为他要跑呢!” 踩灭火苗的守卫骂骂咧咧。
“跑?就他现在这德性,能跑到哪去?估计是知道自己明天要受‘九刑’,吓疯了吧!” 持刀守卫嗤笑道,用刀鞘捅了捅谢云舟垂落的小腿,“喂,死了没?”
谢云舟毫无反应。
守卫头目在门外看了片刻,见没什么异常,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把这里收拾一下,别真着火了。看好他,再有动静,立刻禀报!明日就是他的死期,别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是!” 两名守卫应道,将破碎的陶罐碎片和烧焦的地面简单清理了一下,又将那盏被打翻的油灯捡起,重新挂回墙壁的凹槽(只是灯油洒了大半,火苗变得极其微弱),然后退出了囚室,重新锁好栅栏门。
守卫们又低声议论了几句,无非是“死到临头还不安生”、“明天有他好受的”之类的话,脚步声渐渐远去,巡逻恢复了正常。
囚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和昏暗。只有那盏重新挂起、但火苗微弱了许多的油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将谢云舟那低垂着头、仿佛失去意识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刚才那番混乱中,在谢云舟“疯狂”摆动身体、用脚勾下油灯、砸碎陶罐、嘶声怒吼的掩护下,他的右手,以一种极其隐蔽、迅捷而又精准的角度和力道,在油灯被打翻、火焰燃起、众人视线被短暂吸引的刹那,用早已在粗糙石壁上磨得有些尖锐的、断裂的指甲边缘,飞快地、在吊着他的那根粗麻绳的某个特定位置——那个因为连日悬吊和他刻意晃动而磨损最严重、纤维已经有些松散的部位——狠狠地、反复地、划割了好几下!
麻绳极其坚韧,以他此刻的状态和那并不锋利的指甲,想要瞬间割断,绝无可能。但他也不需要割断,他只需要,在那些本就磨损的纤维上,制造出更多、更深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小的切口和损伤,极大地削弱麻绳在那个特定位置的强度。
守卫们进来时,注意力被地上的火焰、破碎的陶罐和谢云舟“疯狂”的表演所吸引,加上光线昏暗,根本没有察觉到,吊着谢云舟的那根粗麻绳,在他手腕上方约半尺处,那被衣袖和血迹遮掩的地方,内部的纤维,已经悄然多了数道深刻的、几乎快要断裂的伤痕!
守卫离开后,谢云舟依旧低垂着头,仿佛昏死。但他的耳朵,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确认守卫走远,巡逻的脚步声恢复正常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汗水,混合着血污,布满了他的脸颊。刚才那一番“表演”和“操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体力和精力,背后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再次崩裂,传来阵阵剧痛。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第一步,传递消息,已经由谢小乙完成。虽然希望渺茫,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第二步,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同时趁机破坏吊索的关键部位,也已经完成。那几道深深的割痕,虽然暂时没有让麻绳断裂,但其强度已经大大降低。明天,当他被从这地牢押解出去,一路拖拽、捆绑、乃至在“九刑”过程中遭受拉扯时,这处被严重削弱的部位,很可能会……
谢云舟的目光,再次落在地上,那被守卫踩灭火焰、却依旧残留着些许黑色灰烬和潮湿水渍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谢长风,三位长老,青龙会的走狗们……
明日午时,明法台。
我们,不见不散。
地牢的黑暗,仿佛更浓了。但黑暗中,那微弱的、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火苗,却倔强地燃烧着,不肯屈服。如同囚室中,那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眼中燃烧着不屈火焰的身影。
天机已动,玉衡蒙尘。开阳之光,能否及时照彻这即将笼罩谢家的、最深沉的黑暗?